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藏兵阁之皇陵痴语

第2章 圣皇剑

藏兵阁之皇陵痴语 天宇儿丶 12215 2024-11-15 07:47

  执剑持天行皇事,却亲怯臣思帝心

  一把剑,要经历多少次的捶打,才能焕然一新?或许,是成千上万次。赤金之色而尚大观雅,银刃锋锐而吹毛断发。任由谁来,都得称,这是一把好剑。它在烈火中忍受着炙烤,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如凤凰涅槃一般,浴火重生。锻炉边放着一张书桌,老人刚毅的笔锋在纸上落墨。字里行间中,是多少年来积蓄的思绪,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今日,至此时,却大抵算作,能够还清罢。情之一字,从古至今不知道被人说了有多少遍,但从生到死,这东西究竟有几何,却是经不住去一一细数的。只道是:无愧而已。最后一字落下,老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好像空落落得,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抚摸着那书桌,最终无奈长叹:“老臣,只能陪您到这了。”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如走马观花一般重新走过了这七十五年的岁月。如果没记错的话,与武极应当是在二十岁时相识的。圣历208年说是哪年:一应春风需趁马,名属绝巅第一流。今年的新科状元姓巫名思字容心,在取得了文试第一以后仍觉不足,又去生生打了一个武状元出来,叫天下谁人不佩服!当然了,也有人会酸溜溜地来上一句:“还不是他生在富贵人家,不缺衣食。有甚么好吹的,哼!”旁人也只是哈哈一笑,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待他上朝面圣时,皇帝座下那个看起来眉清目秀却感觉有点虎的小子,就是武极了。虽然看起来谦逊有礼,却总莫名觉得他有些让人不爽。果不其然,他们俩单独相处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就是武状元?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巫思眯着眼睛,恭敬地答道:“来啊,怕你不成?”话音刚落,那小子已经一脚踹了过来。巫思也早有准备,伸手架住他的腿脚,抬腿便向下阴踢去。这巫思,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身手,一点正大光明的做派都没有,专挑要命的地方打,那下三滥的招数更是屡见不鲜。武极倒是正派路子,打起来甚是刚勇:避得开就避,避不开的,就以伤换伤。饶是巫思长他五岁,力气大他几数,却也用了好些力气才把他揍趴下。武极废了老大的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而巫思就笑眯眯地瞧着他:“怎么,可还服气?”“服气,能打赢我有什么好不服气的,输了就是输了。但要说你比我强多少,呵,我可是一万个不依。我也不说那什么公不公平的屁话,但是,再有五年,不,再有三年,我一定给你揍趴下。”武极喘着气,身上挂着彩,但说的话却是丝毫不孬。他从来不喜欢找借口,但更不喜欢认输。听了这话,巫思反而笑了:“哈哈哈,好,就算你小子有骨气。但既然今日你败了,那么接下来的三年里,由我来教你,没有意见吧?”“自然没有意见。”武极皱着眉头,却是应了下来。说罢,便转身要走。“哎,慢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巫思反手将他拦住,脸上满是戏诌之色。武极扭过头看着他,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朝他一拱手,道:“先生。”“哎!这就对咯。就冲你这声先生,我也自然会倾囊相授的。来,先教你个乖,就你这么个横冲直撞法啊,别说三年,再给你十年你也只有吃灰的份儿。哈哈哈哈哈哈……”说罢,他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武极把手一甩,嘟哝了两句,也跟着离去了。圣历212年其实从去年开始,武极便已经能和巫思大约打个平手了,但这时候,胜负其实已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整整四年,武极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也真正的认可了他。虽然平日都以兄弟论交,在第一次见面以后也没有再叫过他一声先生,但是他确实是从心里佩服这位双料状元的。夕阳西下,两个年轻人躺在山坡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慢地嚼着草根,胸前还扔着本没看完的书。“巫思,过几天,咱们就要去战场打仗了。”武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巫思看都不看他,仿佛他还没那草根重要:“怎么着,你很激动?”“到…也不是激动,就是,就是很新鲜。”“新鲜?你可别新鲜着把你小命新鲜没了,那么你父皇可要和我拼命咯。”“放屁,本公子绝对活得比你久。”“嗯嗯嗯,是是是。那如果你比我活得长,你小子可别忘了多给我烧点酒下去,哥哥好这一口。哦对,还有美人豪宅,一样都不能少。咱打小没受过罪,死了也不能亏待自己。”“呸呸呸,晦气,你说什么呢。哎,说起来,你有什么愿望吗?”武极锤了他一下,坐起来,扭头问道。“你这话题转移的,可太生硬了。而且,如果想问别人,你不得先说自己的吗?”巫思根本不答,而是反过来问他。“我?我愿望可牛着呢!第一,我要搜罗天下名剑,把那些听过的剑都弄到我手里;这第二啊,我要把皇宫里头那块大铁蛋子撬下来,给他碾了锻把剑出来。正好,你不是会打铁吗这事儿还得看你的配合,嘿嘿。”他一边说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巫思瞧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这些?玩物丧志!第一我且不说,谁告诉你那玩意是铁蛋子,外边明明都是石头。给你搓把石剑出来扬灰玩?再说,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志向呢,你不说个为万世开太平,也得来个荫庇后人流芳百世什么的吧?出息。”“切,要你说?我武极未来定是流芳百世,这点事还要说吗,这有什么难的?我的梦想,那可是让全国百姓都安居乐业,让每个人脸上都绽开笑容。你光说读书人算什么本事,当然是要各行各业都有道可寻才是。”他又重新找了根草嚼在嘴里。“这还差不有点样子。”“哈?光说我,那你呢?你的愿望呢,倒是说啊。”“来,把手伸出来。”巫思坐起来,把落在地上的书拾起来,往他手里一按,说道,“保密!”说完起身就跑,任由他在身后怒骂。“圣历二四三年十月八日。”《劝君书》的结尾记录下了这个日子。老人在炉边纵身一跃,以身饲火、以魂饲剑。长剑的凶光渐渐敛去,化作了飞灰。门外跪着的岳雄早已抽泣不止。翻腾的火光映在岳雄的眼中,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淋湿了衣衫,而他只是呆呆着望着,擦也不擦一下。火在炉里烧了一天一夜,岳雄也跟着盯了一天一夜,直至那炉火燃尽。炉中只剩下了点点火光,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熄灭了。这是一场悄无声息地葬礼,唯一的观众已然离席。圣历243年7月23日一顶轿子停在距花杨村三里多地的地方,武极在轿中悠悠转醒。他敲着犯晕的头四下望望,入眼处空无一人,身边只留下一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瞧,里面塞了水壶和面饼、些许铜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的只有两字,“向东”。身上已经被换上了普通的布衣,绳索也已尽数褪下。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思绪。恼怒地灌了两口水,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已然是一片荒野,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在。他才又抓起纸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终于,他将纸条甩在地上,抓起包袱向东走去。一路上,满目所见,尽是荒凉。走近了些,远远地看着村子坐在稀疏的农田中,好像海中的孤岛。本应是劳作的日子,却只有几个老汉赤着黝黑的膀子在地里,太阳在他们的身上泼了墨,干瘪的身躯站在干瘦的田里,缓慢的动作像是他们重播了无数遍的无聊人生。 于是武极朝他们喊到:“嘿,这大好的日子怎么就你们几个在干活?其他人都去哪儿偷懒了?”有个老汉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又继续低下头去干活。不过到是应了他一声:“你从哪儿来,又到那儿去啊?”“你这人,明明是我先问的你。你不仅不答,怎么反到问起我来了?”武极走进了点,已然能看清他们身上的汗珠。老汉们终于直起了腰,方才出声那老汉一手杵着锄头,一手叉着腰:“怎么,许你问就不许我问?你比当官的还不讲理?外来的我告诉你啊,我们村里可是一口你的饭都没有,识相的赶紧走。”武极也有些来气,他的身份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但他又放不下身段来和这些屁民骂街,只好耐着性子与他们讲理:“你还说我?我看你才不讲理。问你两句就要撵我走?短你一口吃的吗?”“你不短那正好,赶紧走,去去去。在我们这啊,吃的就是理,认粮不认人,明白吗?”老汉挥手撵人,又弯腰继续锄起来,只是隐隐加了几分力道。“嘿,照你这么说,我今天还就非要和你讲讲这个理了!”说着,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饼,“瞧见没,粮食!切,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我还偏偏不和你讲这个理,稀罕你呢?”那老汉脾气也冲,唾了一口便继续干活。倒是旁边窜出来个干瘦干瘦的人,他那张笑着的丑脸上堆满了褶子:“哎,外来的,别理他,他就是个倔脾气,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了,我乐意说,哎嘿嘿,你那张饼……”“可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人乐意干这买卖,他也没必要生钻那牛角尖。这人伸手拿过了饼,先是凑在鼻子上闻一闻,觉得没问题了,才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说:“嘿,小的姓田,叫二狗就行了。”武极看着他的举动,挑了挑眉头,问道:“先说说,这大好的天,本应是辛勤劳作之日,怎么就只有你们几个在干活,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你这是,刚从山里出来?”田二狗问。“何出此言?”“嗐,那估摸着就是了,这方圆百里还有不知道这事儿的人?。我同你讲,这年轻人啊,都被抓去歪头打仗去了,剩下来的都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索性我们还,有把子力气。你再往西边走走,那头都快瞧不着人烟儿了。都是妻儿寡母给活活饿死的,造孽呦…”田二狗说着,啧啧嘴,一脸地复杂,那褶子都已经堆不住那张脸了。“饿死……?阁下所言当真?这事,有多少时日了?”武极仿佛受了惊一般,连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来气。“有些年头了吧。年年都在打仗,都在闹饥荒,饿死个把人可太正常了。再加上抓丁征粮,谁日子能好过啊。那帮官兵可比土匪厉害多了,前些年怕我三儿子被抓去当壮丁,没人给我养老,宁可打断他的腿也不能够让他去。听说,再往西边走啊,还有易子相食的呢。不过也是上天保佑,这几年旱涝没闹到我村里来。要不然啊,这花杨村也就没咯。”听着他们说话,其他老汉也有一嘴没一嘴地唠了起来,但他却一句也听不进了。脑海中恍然响起了那日他一字一句讲的话:“以天,天不应,国中大旱三月有余;以地,地不灵,粮食谷物两年未有大丰;以人,人不兴,百姓苦于赋税又值天地共荒,何以为战?何以为征伐?”诚然,写在纸上,讲在朝堂,不过寥寥几笔,短短几句,哪能道尽人世的悲凉啊。“何以为战,何以为征伐,是啊,何以为战,何以为征伐啊。”他叹了口气,没来由地把手里剩下的干粮都拿出来,塞在田二狗手里,向东走了。田二狗有点发愣,他没想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倒是旁边的老汉讽了他一句:“还没看出来?那个是官老爷诺。呵,官老爷。”武极才走了没几步,忽然被砸了一个踉跄。转头看去,是他分给田二狗的饼。而他早就背过身去,连锄头都没收就往村里走。其他几个老汉也怒目相视。武极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饼,放在田坎上。倔老头早已把锄头拎起来指着他:“滚,我们不需要你可怜!”“就……别和粮食过不去了吧。”他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张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好再次转身向着东边走去,明明是大晌午,背影却流出了些萧瑟的意味。圣历243年8月12日这些年,里缘镇的边缘已经越来越难看到人家了。除了几个屯了粮食的大户人家、官吏们以外,你哪怕是去偷、去抢,也偷不着、抢不到什么东西的。若在村里,其实还相对好些,只要地没完全荒了,哪怕是根子芽子,也能刨出点什么东西吃的。走了二十多天,武极身上多少带上些沧桑的味道。原本在他身上各个角落里,还藏着不少值钱的小物件,这几日也尽数被他舍了去。吃了人家的,总要给点什么,只要你觉得值这个价,那么他就是买卖。身上只剩下了一块他父皇给他留下来的玉佩,实在舍不得给出去。这一路走来,他见识了太多太多。在皇宫大院里出身的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一直认为所谓的百姓苦就是无病呻吟;认为所谓的搜刮民脂民膏就是拿些钱财,拿些食粮,当官嘛,其实是在所难免的。而真正等他经历了,见识了这些以后,他才终于知晓:百姓的苦是从草根、树皮、柳叶里头生生嚼出来的汁,是从别人家的孩子身上生生吮出来的血;而民脂民膏,就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放到锅里煎,一滴一滴地从骨头里挤出来那点油,凑足了,再被大户一口咽进去。他们砸吧砸吧嘴,若觉得不过瘾,便再来上一批。而这一点一点的,何时才能让他们吞个够,吞个饱呢?起初武极还会动不动愤恨不平,甚至为这事儿和人起了不少冲突。而若是看的多了,也像他们一样麻木。从麻木中,才能真正明白,这日子,可是他施舍那一口粮食就能过得去的?他更加冷漠了,也更加上心了。一路走来,其实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了巫思的用意,也更加能去用心地,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用双眼去体察民生。里缘镇的道路还算平整,而道路两旁尽是些要逃荒去,或是逃荒而来的人,其实说到底,逃到哪儿算个完呢?仅仅二十日,现在的他已经对这些人这些事熟视无睹了。他们或站或坐,或起或卧,甚至还有举着一个小牌子的。当真是众生百态。其他人各走各的,没有去理会,唯独能被它吸引目光而停下来的,就只有武极一人。那是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小孩,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地,身上还支着一个小牌子。身后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眼瞅着进气少,出气多,可他还在努力地活着。理智告诉武极,现在应当做的事就是扭头就走,不应有哪怕一点点迟疑,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此时武极是飞蛾,而那小孩的眼睛便是黑夜中唯一的光。纯洁、明亮、痛苦、疲惫。他移不开眼,却又不敢去看。他停在了那对父子面前拿起了那块写着“卖身葬父”的牌子,说道:“我来。”中年人眼睛眨了眨,声音细如蚊蝇:“这…孩子,给…口…饭吃,任打…任骂,饿不死……”说着,他气息越来越弱,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便没了声息。小孩瘦瘦小小的,也看不出来年岁,但很懂事。他没有哭,没有闹,就是安静地看着武极。武极叹了口气,不顾他胸口的血,将中年人抗在肩上,用手牵起小孩向城外走去。埋葬中年人足足花了一个下午,挖坑,埋土,找石头刻碑文,能做的他都尽力做。倒也是,有这些,在这年代,算得上是风光大葬了。他没去问小孩的名字,只知道姓尤,在这片里是个大姓。在真正来到之前,武极从未想过里缘镇的情况会这么糟糕:他足足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任何食物和食物来源,好像所有人都无时无刻处在饥饿状态一般。小孩很安静,饿了一整天也没支过声。可能是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吧,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懂事的很早,当家的很早。已经第二天了,就连武极这样的体魄也饿的有些头晕眼花,小孩在中午就饿得走不动路了,趴在他背上,十分萎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城东哪家粮店里头可能有些余粮,但他硬说没有,显然是不肯卖。于是武极打算等天黑了再去一趟试试。“咚、咚、咚”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屋里头的掌柜很不耐烦地骂道:“别敲了,敲也没有,饿死在门口可没人抬你。”外面到是恍若不闻,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终于,在足足一刻钟以后,掌柜忍不住了,他打开点门缝,张口就骂:“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都说了没吃的卖给你!”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掌柜那点力气压根顶不住他。“掌柜的,孩子要饿死了,给卖一口吃的吧。”他力气很大,顶住门以后掌柜的压根合不上。这家伙他认识,今儿纠缠了他一早上,就那么一点碎银子。见挡不住,他索性不挡了,放开让他进来。但是又越想越气,于是随手抄起一根笤帚就往他头上打,见那汉子没还手的意思,一直打了七八下才停下来。“掌柜的,气消了吧,消了便考虑考虑卖我点粮食,有一点就行。”那汉子挨了打,但也不恼。“没有没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今天就是说出个花儿来,我也给你变不出来吃的。”掌柜的坐在椅子上,狭长地双目盯得武极很不舒服。“掌柜,求你了,真求你了,要出人命了,你给我换一口,就一口,行吗?”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柜台上。而掌柜的根本不想理他,脸早早地别到一旁:“出人命?这世道哪儿不出人命吗,与我又有何干?况且了,你就这点银子还想买条命来?嘘,不如早点饿死,下辈子投胎到富贵人家里头,去吃个够呢。”武极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好像下一刻就要一拳砸过来一样。想到他推门时的力气,掌柜的身后惊起一身冷汗:“你……你可别动手啊我和你说,你今天就算打死我,你也别想弄到粮食。”他好像是听进去了,在原地喘着粗气犹豫不决。终于,抬起左手,伸入了自己怀中。他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按在桌上,粗声道:“这是质地上好的玉,说价值,买一座城也不为过。我把它抵给你,来日富裕了再来找你赎回,你…别把他弄丢了。”掌柜的瞟了他一眼,轻佻地说:“就你这样,还赎回去?这辈子别想了。一脸穷酸样,还一座城呢,你怎么不把皇宫买下来。哼。”但手到是利索,一把就把玉佩从他手里摸了出来。他点起一盏灯,把玉佩放在眼前细细地瞧,足瞧了一刻钟,他才站起身来向里屋走去。不多时他返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节红薯。那红薯约莫手掌来长,三指多宽。他将红薯放在桌上,推过去,向他挑了挑下巴。武极拿起红薯一看,是新起的,还带着点泥土。他又在哪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搓了搓红薯上的泥,一声不吭地走了。 小孩在角落里蜷缩着,有风吹过,就要冷的大寒颤。武极出去有一会儿了,他这两天总出去,但是也没能弄点吃的回来,想必这次也会一样。远远的走过来一个黑影,应该就是他了,别人也不会到这边来。但其实,是谁,也无所谓的,没有区别,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之前老爹说,东边开始施粥了,只可惜还没能走到东边。正胡思乱想着,那黑影走到身前。与之前不同的,他手里拿着什么。武极在他面前坐下来,把红薯掰断,大的那截递给他。小孩看着他,却摇摇头,指着他手里那块小一些的说:“我吃这个就可以。”武极当然反对,但他非常有主见,武极不把小的给他,他就不吃。俩人犟了有一会儿,武极还是将小的那块递给了他。小孩接过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吃的很慢,时不时还要顺口水下

  小孩接过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吃的很慢,时不时还要顺口水下去。武极看的有点愣神,他也忘了他自己有多久没这么渴望过食物了。明明只是一小节红薯,还是生的。他笑了笑,把小孩搂在自己怀里,也小口啃了起来。“其实生的也很好吃,甜甜的。”这就是他心里所想所念的事,而到了嘴边,却成了:“没事的,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他摸着小孩的脑袋,挂着温柔的笑容。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有几个士兵推着小车到衙门前架起几口大锅,不多时,粥香就顺着街道飘散开来。大道上,武极和小孩蹲在地上,端着碗呼啦呼啦地喝着上边发的稀粥,肯定吃不饱,但却真的能让人有些力气。这粥要一口口喝,就像路要一步步走。从里缘镇到苑城,走走停停约莫用了两个月。小孩和他熟悉了不少,偶尔也会主动和他交谈些什么。他们可以说是很亲密了,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们要去哪儿?”小孩稚嫩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活性。自从出了里缘镇,越往东走,秩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施粥的也越来越多。甚至武极偶尔还会能帮别人做做零工,若主家心情好吗,多给几枚铜钱,便兴冲冲地给小孩换一根糖葫芦吃。“我们去…皇城。一会儿找个地方落脚,做点营生,明天晌午出发,再走一天就到了。”小孩只是点点头。他做营生的时候,如果小孩帮的到忙,就会跟着添把力气,若他做不了,就老老实实等着,着实十分乖巧可爱。皇城,要比苑城宏伟富丽得多。城墙足足高了几倍,马车数不胜数,哪怕是走路的人们,也多多少少能配地起铜符、珠玉。而这么一个落魄的、脏兮兮的、带着小孩的汉子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士兵们素质也好了很多,没有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桥段,只是平等地检查每一个人。倒是武极开口问了一句:“小哥,借问一下,今日是何等年月?”士兵打量了一下他俩,灰头土脸的,许是逃荒来这里寻亲戚,便好心地告了一句:“今儿是圣历二四三年十月十二日。皇城里头不施粥,但是可以去五常巷口的馒头铺子赊点馒头吃,店家耳根子软。”“啊,谢谢,谢谢。”他连忙弯以示感谢。小哥摇了摇脑袋,示意他们赶紧走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陌生。似乎先前的五十年便一直活在梦中,并没有来过这座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这座城池生养了他,哺育了他,制约了他,也险些害死了他。当日大将军岳雄带着八百禁卫冲入了皇宫,把他生生从龙椅上揪了下来,五花大绑。而他身后站着的,是与他相处了多少年的兄长、先生、丞相。多么荒唐,从十几岁辅佐他到现在的丞相和他亲手提拔的将军将他推翻了下来,甚至要将他处死。他仍然忘不了那天他是怎么对着巫思咒骂的,他咒他不得好死,骂他当堕入畜生道,生生世世不不当为人,就只是因为,巫思不愿将圣皇剑予他陪葬。而今想来,他是要亲手还给自己才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牵着小孩,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走:“从前有对兄弟…”“长兄是新科的文武状元,聪明,能干,从小时候教弟弟武功,到长大以后教弟弟治国,呕心沥血,还费尽心思给他造了一把天底下最好的剑。而弟弟呢,打架的时候就一根筋,长大了治国,还是一根筋。满嘴的忧国忧民,心系天下,却是穷兵黩武,刚愎自用。每当兄长不让他打架的时候,他就认为兄长在害他,一来二去,甚至恨上了自己的兄长,你说,可笑吗?”小孩眨眨眼睛,似懂非懂。“转眼一晃,我有多少年没去拜访过我的兄长了?十几年了,我们都老啦。走吧孩子,我带你去看看全天下最好的剑和最能干最聪明的人。”许是嫌慢,武极把小孩抱上,朝着某个方向跑了起来。小孩只觉得很新奇,已经多久没有被抱起来过了?忘记了,只知道在他的怀里,身上凉飕飕的,心里暖咚咚的。说起来,若是昨日有些近乡情怯,今天却是急不可耐了。他恨不得向老天爷借一双翅膀直接飞到相府,去见那离别了半年的亲人。过去的年月里,一同上山打鸟,下水摸鱼,舞刀弄剑,饮酒谈天。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可能,是从圣皇剑被造出来以后吧。好像那时候自己变了,变的暴躁易怒,对谁都多了一份怀疑,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便如钻了牛角尖一样,就要打仗。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可笑。怪不得不让他带着剑,看来,以后就是再喜欢,也要把他藏起来,远远观赏便是,不能再被他影响了。更何况,这钟外物,如何与巫相相比,如何与天下万千百姓相比?若以后流出故事,或许说书人会道:这一段旅途,终于让年幼的极皇成长了起来。今日的相府多多少少有些沉默。朱红色的院门大开着,家丁护卫却一个都瞧不见。他将小孩放下来,拉着他的手,一边喘气,一边往相府走去。相府里静悄悄的,真的好像是一夜间消失的一样,相府里甚至残留着他人的余温,却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小孩像是进了大观园,左瞧瞧,右看看,说不出来的新奇。“巫相,莫不是不愿意见朕了。”整个前院里都不见人影,更不要说心心念念的巫思本人。武极有些失落,顺势坐在了台阶上,小孩撒开了他的手,去瞧那些新奇玩意了。说起来,巫思不愿意见他,其实也是该的。正胡思乱想着,小孩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剑,剑,那边有剑。”听到这个词,武极眼睛又恢复了一些身材,当即站起身来,跟着小孩往那边走。相府后院里,藏着一个铸房,巫思平日里的爱好就是自己锻些东西,有时候是不起眼的小玩意,也有时候是趁手的兵器,包括武极那把圣皇剑都是在那里诞生的。走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把长剑。虽然没有见过,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天下十大名剑中位列第八的雨幽,当年他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去找,却寻而不得,如今却在此处得见。只是,他分明在眼前,却不如从前那么迫切,甚至有些索然无味。而锻炉里的那把剑,却当真让他心动。赤金之色而尚大观雅,银刃锋锐而吹毛断发,任由谁来,都得称这是一把绝世好剑,而且,他居然还被开了刃。巫相,当真是有心了。武极一把将圣皇剑拔出,当年铸剑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们冒着天下大不韪,花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才把那块祖陨撬开,而里面居然还有一块铁芯。这铁芯可以说是当下打造神兵最好的材料,只可惜,不知怎的,里面夹杂了一股凶戾之气。以之为兵,若不开刃还则罢了,若是凶兵见血,却一定会反噬其主的。自己早些年想了多次,与巫思也商讨了多次,只是确实没法开,而今日归来却得见圣剑开锋,不由得欢喜:“这是巫相送我的礼物?”“瞧,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剑!”武极拿在手上,拔一根头发放在剑刃旁,轻轻一吹,发丝迎刃而断。小孩也觉得惊奇,学着他拔头发放在剑旁吹气,一根又一根,玩了十多次才停下。除去锻炉,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名字叫作《劝君书》,这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仿佛巫相就在身前一般。“见字如面,你我相识至今,已有三十年,今一别六月有余,甚为思量。相信你看到这里时,已然亲眼见识过了民间疾苦。陛下可知觉人民的苦楚了吗?陛下爱剑,老臣近些年来也下了些心力,为您寻来了这把雨幽,也开了圣皇剑刃,还望陛下不要觉得老臣多事…”看到这里,武极已然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泪来,笑着说:“嗐,巫相这是说的什么话,能不怪朕,朕已然是感激涕零了。”“…老臣替陛下了了心愿,也还请陛下收心,莫要在大动干戈,让百姓受难;莫要刚愎自用,多听从他人谏言;莫要空想治国,多看看人民的苦难。老臣相信陛下有心,也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对吗?曾记得,陛下旧年与老臣谈及梦想二字,臣避而不言,今日特此告知陛下,臣的梦想便是辅佐陛下成为一代圣皇,而陛下呢?陛下可还记得,年少时的梦?——时圣历二四三年十月八日。”“哎,巫容心啊巫容心,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还和我玩这套,硬是要看着朕垂泪才罢休吗。”武极不知是哭还是笑,转过头时,已然是满眼泪珠。岳雄在门口,单膝跪地,这位年轻的将军风采一如昨日,只是神色中沾着一丝疲惫。武极连忙走上前去,扶起岳雄,给了他一个拥抱:“你辛苦了。”岳雄也轻声说道:“陛下受苦了。”武极松开他,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无妨,这个苦是该吃的。倒是你们,费心了。对了,既然你在此,巫相又在何处?”“丞相大人…昨日出游了,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岳雄的神色有些闪避,但情绪激动的武极并没有注意到:“出游了啊,出游好,是,是该去散散心的,等过几日巫相归来,朕得给他好好道个歉。”正在这时,忽然暗处飞出一枚飞箭,体型之小速度之快甚至连岳雄都没能反应的过来,或许也是因为回了皇都,多少有些松懈了吧。然而,原本应该一击致命的飞镖却像是扎进了棉花一般,不得存进,然后缓缓掉落在地。一旁的圣皇剑上,金黄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武极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岳雄连忙拔出宝剑高呼抓刺客,而武极却蹲下了身,瞧着圣皇剑,若有所思。旁边的小孩欲言又止,他刚刚,分明看到武极身后又一道金色的影子接下了飞镖而后碎掉了。不多时,刺客便已抓捕归来,岳雄单膝跪地一拱手,说:“臣保护不利,请陛下责罚。”然而武极却没有应声,反而是提起圣皇剑走到他身前,看着他,说:“告诉朕,巫相去哪儿了?”“丞相昨日…”还未等他说完,圣皇剑便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告诉朕,他在哪儿?”语气中显然已经带上了杀气。“丞相昨…”然而,他语气已经十分心虚了。只见武极放开了圣皇剑,住着岳雄的领子把他拉了起来,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咆哮道:“他到底去哪儿了!”岳雄的头终于被迫抬了起来,只见他眼眶通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丞相,就在剑里。”好似晴空一道惊雷起,直奔武极的门面凿下。他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之后又像是一瞬间泄了气,跌坐在地。这辈子,让他失态的事只有两次,一是威皇遇刺离世,二是巫思篡位谋纲。而这次,当是第三次。他只觉得天塌了,一口气闷在胸腔,吐不出,咽不下,大脑一片空白。画面不知静止了多久,当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他弯腰拎起圣皇剑便是胡乱地砍,砍一剑便怒吼一声。而脑子里想起来的确实那日巫思与他所说的锻魂之术。“依书中所言,若想以魂入剑,需献祭一个人的灵魂与肉身,与剑一起交融,方能成为剑魂。而有魂的剑,便能让魂魄去控制神兵,从而压制剑的凶性,而剑魂的品性则是与所献祭的人息息相关。”当年太平时,巫思曾提过这等锻兵法,只是太过荒谬,被天下所不容,所以也渐渐抛之脑后了。而今日,确实彻彻底底地亮在眼前。等他清醒一点时,连墙都被他砍到了半堵。岳雄护着那个小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中也满是悲痛。只见武极将圣皇剑狠狠地扔在地上,张口便骂:“你这天杀的畜生,你哪儿比得了巫相半分呐?就你这么个孽障都值得他拿命去填?朕朝思暮想了你三十年,又日夜相伴了你二十年,而你却害了朕一辈子,还赔上了朕最好的兄弟,朕,朕,朕今日便要毁了你!”说着,他拿起圣皇剑便要丢进铸炉融毁。见此,岳雄连忙出声阻拦:“陛下使不得,你毁了它不也是毁了丞相大人吗?”听着这话,武极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剑,仿佛巫思就站在他面前一般。念及此处,他竟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悲痛而无助。他哭地上气不接下气,还被眼泪呛地咳嗽了好几声。即便如此,他也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直到他泪都要流尽的时候,岳雄才听清楚他说的话。他只是在道歉,不停地道歉。小孩也被这气氛影响地流下了泪,而岳雄早已泪满了胸膛。“不对,不对,不对。”武极忽然摇头,“不是你害死巫相的,是朕,是朕才对。对,是朕害死的,容心兄长,朕来替你报仇了!”他先是低声细语,说到一半却已经拿起了剑,朝自己的脖颈刎去。幸好岳雄早就做好了防备,及时挑开了圣皇剑。即使如此,武极的脖子上还是被划破了一层皮。见武极还要起身去拿剑,岳雄连忙将他打昏了过去。一把剑,要经历多少次的捶打,才能焕然一新?或许,只需要一次。“圣历二四三年,武极皇大病月余,而醒后一改其性,一反其暴政,事必躬亲,立天下以万法,并配其剑立于法卷之旁以示法威。这被后人称作极皇刃法,凡是不守法纪之人,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可斩之!至于他真正的名字,圣皇剑,也被流入史册,晚年的武极,确实称得上是一代圣皇。建立功勋无数,也岁月平安,也土木昌盛,也商贾大兴。可惜的是,极皇在位时,再没有谁敢提起哪位老臣的名字。”圣历257年武极皇宣布退位,传于太子燕。皇宫内院,不知何时搭建起来一座小小的草屋。老人发色尽褪,面色无悲,在屋前独坐。他拿起身旁的酒,给对面的空杯斟上慢慢一杯,又给自己灌满。左右手各持一杯,左手的酒仰头饮下,右手的酒洒在面前。在他正对面的,便是圣皇剑。喝罢,他张嘴一笑,满是苦楚:“没了圣皇,又怎么能叫圣皇剑呢。巫相,朕,来看你了。”笑,定格在这一刻。“武极皇崩于二五七年,享年六十五岁。”“圣皇剑藏于二五七年,于世一万余日”一生频烦御国命,二锻玄血祖陨轻。独成圣皇非王训,双魂断落剑始新。举城略无知极运,倾国却谤忠佞名。持剑执天行皇事,却亲怯臣思帝心。祖陨阵前,圣皇剑尖:“巫相为朕,值得吗?”叹息声不绝,而无人逢听。至此,圣皇剑成。至此,圣皇剑陨。“兵册之于始,剑,万物之相,百兵之使,是为圣皇。人,立国与危,取信于民,是为圣皇。圣皇之人持圣皇之剑,仁德而威严。天下太平也。无数心酸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册之。”

  人间有百余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藏兵阁。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