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荒城。
柳色青青……
雨声寒月桂,日色暖酴醾。午风吹蛱蝶,低逐乳禽飞。
……
时浩已经住了很多天,这日,在等来了一个告知后,他终于决定不在隐忍憋屈。他选择要大干一场,让天荒这破城起惊风成乱飐,让大帝知道自己还在,自己还没死,那个孩子还活着。
对此,大帝应该还能再谋划一手。
其实大帝应该知道一切,但你让他知道和他自己知道,这两者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有个问题是不可知的,世界上有很多不可知之地,有很多不可知之人,吴宁平这个孩子就是其一。
关于女人和孩子。这往往都是细腻复杂的,因为要牵扯到的东西也有很多,会让人记起不好的回忆,想起不好的情节,让人生烦,让人厌恶。
时浩就是要恶心大帝,像十几年前他恶心自己一般。
纵使你万户侯千金赏,我他妈的也不留,时浩也算是高傲了一次。
可惜他终究只是枚棋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垃圾,所以这次应该就是他人生里最为光明正大的一场——证明自己的赛事!他前半生在研毒下毒杀人,然后是剑上用毒、剑下还是用毒,所以他风评极差,和锦衣卫也差不多。
二者没有相比性,因为一人难抵千军万马。
时浩在面对几千四圣甲军之时,也是害怕的彻彻底底,这是他从身体到精神上完完全全的失败。
他没有选择下毒,叶浩然不知道他有没有选择下毒,但是他怕他下毒,所以给了他一次机会。
唯一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时浩决定要去北蛮,就在这次比试之后,要是能搭上顺风车,那就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最近大陆很太平,元明之间除了日常摩擦外没有别的风吹草动,也没有什么北蛮入侵……
那陪他的人就不多矣。
还敢陪他再给他一个机会的人也不多矣。
毕竟三宗里的人记恨他…都是为了死去的某某弟子。对此,时浩也觉得委屈,因为他自己只是“随随便便”的拿出,然后得赏就完事了,谁曾想,居然这么麻烦。
那还有谁呢?
时浩把心思打在了牛车师徒二人身上…
因为二人最闲,且心善……
和他阴时相比简直就是美好人间啊,时浩知道他在比试后肯定会受伤,而且还是伤筋动骨。到时还可以趁机装波可怜…伏城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因为他善,也有这个实力,和叶浩然相比的实力……足够了,足够了。
要是顺路,还可以回去看一下吴宁平。
时浩想的很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意。
……
……
“你又来了,”叶浩然开口说的话很是随意,二人本来就是旧识,也不用遮遮掩掩太多。
时浩掀开帷幔,走到叶浩然的旁边,自觉的拿起朴素陶杯,晃了晃里面的茶水,然后一口闷,
“喝茶像喝酒,这样没有灵魂,而且还很浪费,剑阁里的东西虽朴素,但也不是常物。”
“介绍一下?”时浩挑眉,
“这是某贾商送的一珍稀云盘,里面被小十七栽上了小云松树;那是余城主送的玛瑙啥啥大缸…叶浩然悄悄的摸了一个后脑勺,有些后悔于答应了介绍一事,因为他真的没有在意过这些杂事…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里面被小十七养上了金鱼,最后也成了菜,还有什么都是这样,包括你那个杯子,里面常常放猫粮…那是一只小猫,奶声奶气的很是让人生厌。”
时浩没等他说完,就把茶水喷了出来…
“别急,有事小十七也会拿它把玩,至于做什么记不清楚了,因为它摸着比较粗糙温润,但我喜欢拿它装茶,因为来者都爱喝。”
叶浩然一番轻飘飘的话让时浩愤怒不已。足以见其居心不良,要不然应该宗师的话可没有这么多。
“那么多的富贾明人只是被冠之以一个某字,也可以见其在叶浩然心中的地位并不重要,甚至都没在意过。
还不如那个他嘴里说的小十七……”
时浩很生气。
他拿起茶壶,想要漱漱口,但猛的僵硬下来,看着叶浩然,没了声响…
“无妨,喝吧。”等对方真的喝的时候,叶浩然才提醒他道,“这也是小十七爱拿走的,因为那日她给我哭诉到乏了身子,不想下床…所以我便让她拿了,只不过依旧喜欢装茶水,因为你们爱喝也爱对着嘴灌。”
时浩难受极了…他默默把水吐出,顺着嘴角的胡须。
帘后传来一串咯咯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还很悦耳。
然后那个女子就是一声娇嗔,“师父,我就是倒水,没干其他的。”
“没事,不要多言。”叶浩然半真半假的叱道。
他在和时浩的对话里占了上风,所以?他的模样就成了个窃窃私喜的孩子,这讲不通,但符合人情世故。
我和你想比要强,我就开心。
……
“这么不重视,可是会输的。”
“……”叶浩然撇了他一眼,用锐利的眼神提醒他——胡须很脏,上面沾着水,有股味道。
“我日他娘嘞,什么东西。”
“阴时大人,剑阁里不准骂人。”谭旭旭咳了咳,从帘外小声提醒时浩,他的语气并不是太好,因为刚才有个拿匣子的人踹了他一脚。
时浩气急,却无可奈何,突然想到一点,靠近叶浩然,在对方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谭旭旭虽好奇,但知道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于是赶紧收回心神,恐遭祸患。
片刻后,叶浩然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掩饰,可眼底的贪婪却被掩去。这次较量也算是五五开…谁都没有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相反,谁都没有如意才是真的。
因为时浩卖了个关子,没有告诉他那人是谁,这让叶浩然心底也有些痒痒。
他看着面前的老头儿,笑了笑,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爽朗的笑了,说道:
“时浩啊,时浩。这你早就该告诉我,所来要是为了打架这破事,那我是不会搭理你的。别忘了,你所说的你并没有做,不然怎会来找我,你不过是比无矩强点而已,而已。”
“师傅。”
谭旭旭叫了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嗖!叶浩然的剑柄撞在了他的胸膛上,他倒飞出去,吐了一大口血。用手撑着地面的谭旭旭没有感到太痛苦,相反,他觉得很舒服,因为卡在他嗓子头上的那口血终于被吐出来了…属于血的腥味被他咽了下去。
“我去看花。”
时浩很有眼色,抱着时剑晃悠悠的走到了一边,既然这谭旭旭敢打断二人谈话,想比也是不怕死的吧。
至于他的气血翻涌、经脉受损,应该是那个男人造成的。
“师傅!”
谭旭旭没有接着说,他看向帘后,那里有个女子。
“无妨,小十七可。”
谭旭旭低头,表示知晓。这是常事,小十七好像什么都可以知道,虽然谭旭旭知道,但他还是想再试探一遍,但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汝甚颟顸。”
叶浩然幽幽二字就把谭旭旭做事想事都给概括完全了,不过这让谭旭旭倒是不大高兴,他皱眉恭敬说道:“师傅请明言。”谭旭旭知道自己在这次出动之中是过度自满了,可自己并不糊涂,自己虽是自满了,可是他相信自己有那个实力。
“一是独,二是狂。此次行动,为师全都知道,不用再猜西猜东,直接往眼前之人猜就好了。”
叶浩然别有深意地看了谭旭旭一眼。
对方身形颤抖,说着就要跪下,“师傅,徒儿不敢,此次是我的错,甘愿受罚,可,这和时浩也脱不了关系,不然苍雷怎么会来天荒。”
“为师知道,不就是异宝嘛,这又有何妨,为师相信,终有一日,你能把它一剑破之。”
“我以为十几年前那事是假的。”
谭旭旭自责说道。
惊天一刀吗?那倒也算是苍雷的光荣史,可惜不知者始终无知,往往会把已经存在的真理和不是真实的谬误混淆。
……
很久以前,在某一个极致工匠手中,他性格执拗,善于钻研……所以生意不错,直到那一天,有个人找上了他。
很久后,这个工匠根据这个买家提供的东西炼出了一个大小类似古琴的木盒中,大至大刀,小至钢针铁索,物件齐全,应有尽有,盒内主要武器是十四柄精钢宝刀,这就是——大明十四势。
只不过…它一直没有等到主人,或者说,除了那个提供图纸的买家,再也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这也算是炼匠的一个遗憾,直到他闭眼,他也没能等到那个买家来取匣。
再后来!因为家里没落,穷困潦倒,为了生计,又因为有人价钱出的高。所以匣子就到了孙佳人的手里,成为了锦衣卫的震卫之宝。
其实大明十四势不叫大明十四势,一开始塔叫“环坞”,这是个毫无头绪的名字,匠人只负责按照图纸打造,不知道其内涵,后人根据这一缕线索,也是摸不到头绪。
但在孙佳人的手里,它就有了大明十四势这个名字。
很好听,也很能彰显特色。
……
再后来,有个少年来取匣,他说自己是那个买家的后人,然后希望自己能姓苍。可惜他没能达到资格,惨遭失败,然后是一年年的苦等,又是一年,还有一年,直到他二十岁时。
他抓住了机会!通过量的积累,促成质的变化!
他临危受命,或者是趁着守备松散,偷偷摸摸的拿到了,再或者说是孙佳人看他坚韧,为了考验他,故意让他拿到的。
他来到和堂里,匣子就摆在桌上,他慢慢打开那已经打开的机关,然后他第一次握住匣子,扛在背上,就迅猛地跑了……直指皇宫,因为那里——乱!
那里有老人。
那里有君王。
他做了回“救世主”,拦住一个持枪的贼!那个贼完好无损,长枪耷拉着血,枪尖指向大帝和老人。显然,他是为了弑君杀臣。
电光火石间,少年打开匣,抽出四刀——天!地!法!仁!四刀砍在贼人身上,刀刀见血,合为一者也。
…孟荀大家祖上曾有一学问家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负、叛、不谷,……那我就用一刀斩之!损之而益,益之而损。
冲天而起的刀光伴着电闪雷光!切碎了图谋不轨贼人的所有希望,刀尖对着枪尖,二者比拼的就是胆量!谁怯,谁就输,谁就一败涂地。
少年不能输,因为不能辜负独望。
孙贼不能输,因为不能辜负国担。
命运会拯救这二人吗?谁也不知道,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飞速躲闪且不断凌厉出招的二个人影而已,然后孙贼出了那一枪!少年出了那一刀!
“第十二枪,神游!百万将士再摇旗,三军齐我再无敌。”
孙贼动了,他知道,这次出枪已经超越了自己平时的水平,所以他没有什么负担,他可以死!………少年亦然,他也可以,因为曾经有个人对他说:
“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斩灭天法!少年出刀了,天地黑了一刹那,孙贼实力要比少年高,但其胆量和面对死亡的恒心是绝对不够的,枪尖出现了一个缺口,刀刃安详无恙。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被吓破胆的人有很多,时浩就是其中的一个,因为那时他老了,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剑还很年轻……
……
这刻,处在战场中心的二者皆被余波震飞…
元气在皇宫外的空地上荡漾,少年看了一眼在阴霾里连每一条纹络都是异常平直的朝着剑柄延伸,没有丝毫回转和弯路的天号刀,开始狂奔。
少年的身躯贴着青石板上的纹理,直直而去,变成了一条急剧流动闪着刀光的疾风。
他前方的孙贼,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他以为少年已经无力再战,可谁能知道,少年还保持着这惊人的速度和他手里天刀的闪光。
“这就是大明十四势,在垃圾手上也能散发光芒。”
他叹息,认为是武器不如。
谁曾想,阴霾散去,竟然有了如同火般的暖阳,枪尖上破碎处的雨珠已经消失,但在战场上许多剑光散发的明亮光焰的映射下,萦绕的水汽里却是出现了一道很鲜艳的彩虹。
“该我死了。”
孙贼不是意志不坚定,也不是没有把握杀人,而是有个人告诉他:“彩出刀现,必败无疑。”
他不想再做无用的抵抗了……
还好已经断了关系,被驱逐出了家门,在两年前。他知道,自己只要不牵连家族就行,那个残缺的家。算不上家,那应该是残躯。
自己的侄子还想用枪吗?那就给他吧。
他身体里的元疯气狂的从他的肌肤表面透出,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道圆弧状的灰色光华,如一道灰色的弯月,而且在不断扩大。当!还有噗嗤一声,他的枪挡住了少年的刀也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枪送回孙家,谢谢。”
“不用谢。”
少年取下了他的首级,见此,旧楚积蓄多年的势力败如潮水退却,被大明士卒给层层围起……然后就是嘶吼,和开始屠杀。
……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场混梦一日晨。若让天公来祝我,则何以待晓苍雷!他叫苍雷,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苍雷!”然后狠狠的取下了孙贼的首级,把他呈送给大帝。
粘稠的血丝遮住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畏惧,依旧一往直前。这算他护老成功,断绝旧楚复辟之人的全部希望。
为此,他也受了重伤。
保得一命的孙佳人没有多思量,扶着大帝,把他腿下垫上的一块令牌拿给他,说道:“可以,还不错。”
少年跪拜指挥使和大帝。他得到了苍雷这个名号!
然后也成为了七门之领——这是大帝给孙佳人的私兵。
“不错,从此你便为七门之领,统领锦衣七门,赐于苍雷之名,因灭旧楚有功,赏爵封官,负责灭旧楚者贼也。”大帝挥挥手,做砍头状。
孙佳人看着大帝的侧脸,微微一笑。可他心里生起了一苗绿绿的芽,那是疑惑。只不过他没有多言罢了。
大帝推着他,朝着那柳暗花明处前行。
一切都过去了,即使乱军杀到面前,君王也会面不改色。
……
不刻意施展剑法,这才是高手所为,要是太刻意于一招一式,那就无新无进,无能无脑。随心所欲,也是高手所为,境界越低者越琐,境界越高者越简。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但往往一招就能定胜负。
……
这是谭旭旭回忆的…也是叶浩然知道的。
……
谭旭旭脚步轻点,踏着矗立在天荒城门外的高塔飞袭直下!从高塔到孤零无叶的树,再到大道上的轿子,再到这匹和苍雷胯下可以相匹敌的马背上。
震的一下,“驾”的一声,二者便如脱弦之箭奔来。
谭旭旭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剑阁其他的弟子,因为这是属于强者的战斗。
骑在马上的苍雷感觉到了锐利之杀气,没有回头,他心想道,坏人一般都是这样厉害的出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桀骜不驯,他们要积攒到足够的罪恶,才能一死了之。
苍雷眯着眼,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放在心上。
即使对方是叶浩然首徒,剑阁的大弟子,人们敬仰的剑客,可是没有实力,终究还是一个笑话。自己又何必多看一眼呢?苍雷俯下身子,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用力夹马,身体前倾,臀部和马鞍似触非触,跟随马的跑动节奏起伏,
然后他猛的一勒,从眼前大道上猛然弹起绊马绳上跳过……
拦路者死…那两人剑阁弟子被苍雷背后匣子里飞出的利刃射杀。
但他们好歹拖了一段时间,趁着这短暂光阴,谭旭旭也到了…
还有他的剑,夹杂着剑气。
这是谭剑,从幽幽湖水中冰藏而成,这剑刃寒剑长…波澜起伏,合乎一个剑客的所有要求。苍雷也看到了这剑光,喃喃自语一声,眼眸之中,亮起了一抹光彩。
时浩比谭旭旭要强,可惜没有出手。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怕那上面的毒…
骄阳悬空,炙烤着大道上的慌乱的人和马,还有这二人。
苍雷背着匣子,还是不想出手。
用他高超的马术来躲避袭来的攻击,这样很有意思,因为自己不用动,只看别人气急败坏就好了。
“尔才如此?”
谭旭旭脸色阴沉,大声斥问道,
苍雷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但对方随后的一句话就让他惊了马!“尔等小贼真是怂的如同老狗的狗!”
他侧身按住暗槽,嘶!嗖!匣子里的双管铁锁射出,订在了那歪歪斜斜的老树上,苍雷飞速拉起自己身躯,让胯下的马独自斜出,然后反手对这那叫嚣男子就是扛头一击。
二马离得近,再加上苍雷的快。
所以谭旭旭是吃亏的一方,他躲闪不及,撤马而出,脚底在马臀上借力,一提手中谭剑,元气注入剑身,顿时冒出耀眼白光,然后在半空中对这匣子就是迎头一砍!
当!当!
二人在空中交手,苍雷的左膝和右脚交替而袭,谭旭旭的手肘和剑鞘来依次挡开,二人的元气碰撞在半空中荡起涟漪。
“你是…谭旭旭思量着,喊出一个令他兴奋不已的名字,“苍雷!”
终于……终于……终于!
二人落地,再次缠绵在一起…随着被苍雷从匣子里抽出天刀后,朝地侧斩刮起的沙尘之后,袭去谭旭旭的还有数把利刃…
谭旭旭倒飞出去,其实也是借势,要和苍雷保持安全距离,他半跪在地上,剑横握在手里模样并不太好。
剑身的亮耀在他的眼里,他猛然一斩,窜出,他身上的黄沙簌簌而下,谭旭旭整个人消散不见了,他蓦然出现在苍雷侧面,疾步包抄而来。
思量间,苍雷就再次出手,他的天刀突然朝两侧一拐,沿着两道弧线的想要绕开谭剑锋芒,直接砸向谭旭旭,可谭旭旭又怎能如他所愿。
只听得“铿”的一声脆响,那柄刀竟尔中折,那刀余势未消,直扑谭旭旭怀中,谭旭旭一侧身躲过,不觉冷汗涔涔而下,虎口巨痛,鲜血一滴滴直坠入尘土之中……苍雷见此,目露寒光,手中巨剑灵巧之极的猛然一抖,极快的朝两侧分别一斩而出。
谭旭旭也是一剑斩向对方的上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