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巷子那边,铺子和摊子发生了些许变故,众嬉皮笑脸客这看着一群花衣且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也重新硬着头皮,定眼看去了。
反正锦衣卫也不是来抓他们,那就……权当看热闹了,图个他人的乐子,解个自己的忧愁。
更有甚者,还叫小厮从屋里拎来一壶茶,吩咐下去,给慌乱离散又淡定回归,身上有着些许湿色的客人们倒上一杯香醇的茶水,解解渴,祛祛寒气。
“四月的天,还是要小心喽!”
“掌柜的客气了,俺倒是要看看锦衣卫这群天杀的要做些什么。”
“对喽,看看。”
锦衣卫朝着那边去了,这边的人倒也舒口气,开始肆意放纵了……
这阴沉的天色也愈来愈像是天京的四月天了。
……
没消多时,锦衣卫不负众望,总算是他妈的是回来了。
当然,为了满足这群吃瓜群众的爽点,还配带了“礼品”——一个浑身布土狼烟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显然是不畏皇权,敢于斗争的好苗子,八十六计肯定尝试过了……看看,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散着发,衣服上很泥泞,身上比那踩地的狗爪子都脏上几分。
可要是比惨,他还不如这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呢!
这两个人啊,一个是哭的梨花带雨的拉拉扯扯的女人,另一个则是面如土灰的老男人。
“开始唱大戏喽,”一个人泯口茶,用世俗的笑容笑道。
“这不是西头李掌柜和他的儿子吗?”先认出低头披发老头的人悄声说道,可是这句明白话却没有激起人群里的波浪……
得民心者得天下,做生意的也亦然。
以诚为本!
可有人不信啊,非要以身试法!给人们一棒子,告诉大家:这里是孬货。这李掌柜啊,也是这样做的,也就是说,这一家子都不能算是好人。
贼眉鼠眼的李掌柜探着头,像是在小河捞针打铁般,在人群里找这人……然后撇撇嘴,多次摇头。
他用左手搂着那个惨兮兮的妇人,二人相伴,就这样慢慢的跟在锦衣卫之后。
二人的背影在这凄凉的雨中,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勾在了人们心尖上。
这要是不熟悉内情的人,肯定又要被骗了,还以为锦衣卫是为非作歹……
锦衣卫的名声虽差,但还没到这种落魄不堪的境地,也不会低三下四的去找事。
譬如,以下这些种种谣言都是假的:某人说,某门一领心里不舒服,就到街上拉个商贩抽一鞭子,罚个几两银子;某卫踩死了个蚂蚁,就到别人摊上跺个几脚……
唉,这些话真是让人费脑壳哦!
为了些许淡薄的情分,也为了帮衬一下锦衣卫,青藤书院费劲心机,出了一期帮助锦衣卫洗白的邸报,明确的标注出:锦衣卫的所有行动都是有计划、有命令的!不会胡来的……
可就算是这样,锦衣卫的名声也没啥改观。
因为人们心里需要一个坏人,即使他有一天不是坏人了,那他也要继续扮演坏人的这个角色。
……
对此,指挥使大人只是微微一笑,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前半句是这样的: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嗯,很有道理。
传到最后,人们都以为这个最接近权力中心的男人认怂了?
可这就是前半句而已,人们的主观臆想只是符合于偏听则暗的原则,不符于实情。他的后半句是:那我,就找个开山斧吧……
。。。。。。
这凄凉嘶哑的二人,没有勾动到人们心底的那片最美丽草原——同情。相反,人们给他们俩的是拍手、“言语鼓励壮行”,唯一留下的是大快人心。
他们这对老夫妇没有犯明法,犯法的是他们二人唯一的儿子。
但他们帮助这不成器的东西逃脱不成,连这堪堪最后一句话也不让讲了,粗俗带刀统领推搡了他们一把,就不再搭理他们了……分离时也不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这种伤感和淡漠,是他们夫妇二人“穷追不舍”的原因。其实他们装出可怜模样,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托付给儿子一些事情。
无知少年只是看这份骨肉分离,就要想起妈妈,落下了几颗泪珠,情不自禁道:“真感人啊。”
知情者:“你懂个屁……”
“哦!兄弟,可否给我道来?”
知情者:“听我一席话,胜看一番景!”
……
唯一的开始,也就是让李家夫妇念念不忘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儿子还没告诉他们…物件在哪?
呜呜呜呜呜………儿啊……儿啊……
这一连串萧索的哭声伴着队伍也在前行,眼见就要从西头走回了来时的东头,也就是说,队伍离苏老的摊旁不远了。
……
“该死!死全家的狗东西!”
少年怒从中来,为自己刚才的落下的泪而颇为忿忿不平。
知情者:“啥事看个笑话就行了,别深究!”
从此,一个胸怀抱负的正义少年消失在这个世界……
……
萧索断肠可泣孤舟嫠妇的哭声,它来了……
“这哭声带着些许曲子的悠长,嗯,是个能哭大家,行家啊!”云娘给元歌和苏老满了茶水,衷心夸赞道。
苏老挑挑眉,嗯了声。
云娘看人一向很准,即使这次没看到人,但听见声音也就够了。
等着这哭声又近了几分,苏老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众人给他留出的位置,平视远望,看到果真是那一大家子,不由得“啧啧”了两声……
元歌不太感兴趣,但出于某些目的,还是同样世故的往苏老旁挤了挤,拿出感兴趣的模样,好让人觉得你我皆用,同在这淤泥中。
元歌是没有一点兴趣管闲事的,可能是因为他跟在仙师身边几年了,受了些许影响,性格也就淡漠了些……还有更重要的是:要是挤出去,可能会把这身早晨才换白衣给弄脏。
“苏老,有趣。”
“小友说的对,有眼光,就当笑话看吧。”
“这杀千刀的锦衣卫!丧什么丧!”一个人愤愤道。
风带着雨丝,斜刮进了盖下。众人缩缩颈子,再把手插入袖子里,这种姿势简直绝妙,不愧为吃瓜必备动作。
苏老看着二大爷,元歌看着苏老。
二大爷的脸色是愈来愈阴沉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这李掌柜要找的人可能是自己。
他是认识这李掌柜一家的,但也只是房东与房客之间简单的交情而已,没有过深,过密……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大爷知道。
“他们不光爹不学好,而且儿子超越了爹,更他妈的厉害了……那是一个比一个敢偷哇!”
“这次又偷到哪里了?”一个人问。
那人故作玄虚的摇摇指,猛的喊道,“当然是官家的东西,不然锦衣卫怎么能派一队的人来抓他们呢,恶人还需恶人磨,我们啊!看笑话便行了!”
“切,耍新花招也没用了呗,还敢偷大帝的东西,活不长,想给脖子剃毛了。”这人说的是砍头,再加上他手一挥的砍头劈下,所以围观者大抵能感到些许丝丝寒意,那这就自然要缩脖。
“喂,可记得苏老的那副玉牙棋盘了?”
“是爹还是儿子?”问者祛除外在,直入本质,别有深意。
“肯定是——爹啊,人家老手艺人了!儿子的手艺活应该还不够,不然咋能一转眼就给偷走了呢?”这人伸伸拇指,嘿嘿一笑。
盖下猛的爆发出哎,这齐齐一大声,让这叫爹的人有些尴尬……便不自觉的止住了嘴,因为无论是爹和儿子,还是这个儿子,还有爹媳妇都到他们面前了,瞪着他们这群说闲话的人。
“大眼睛瞪你妈啊!还是你没妈?”这个怒呵的人就是被爹和儿子都偷过的人,所以……见面分外眼红!要不是有一群锦衣卫挡着儿子,他早就一板砖拍上去了,然后再来一套混合军体拳。
李掌柜把妇人给护在怀里,撇了一眼这个骂人的人。
……
二大爷用手半掩着面,很是复杂。一方面他不想让对方认出来,另一方面是心里不舒服。
第一方面何解?因为他作为这户人家的房东,养个客贼,不是什么好事情,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二大爷自诩自己不是个正直的人,再加上没人多多说什么,所以才敢租出去………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二大爷是个讲旧时义气的人,虽不喜这种挣钱方法,但也来者不拒,没啥可说的。最后就是这跟“稻草”,因为前些日子里李掌柜给他送了盒名贵茶叶,所以他才认定:
这探头探脑的李某定是来求自己出面的,然而自己又不得不出面。
二大爷心里清亮。
果不其然,还是被认出来了……这李掌柜和他带着的那个妇女瞧见他,就跟瞧见死去多年的妈一样,身体里陡然生出力气,超过前面慢步带着韵味的锦衣卫们,一下子就扑到了二大爷的脚下,二人抱着二大爷的腿,占着大家伙留出来的空子。
众人是退的,只有二大爷没动。
他想动也动不了啊……
李掌柜把自己的鼻涕和泪都抹在了二大爷的裤腿上,妇人亦然,从那肮脏的眼中挤吧挤吧半天,才滴出几滴蛤蟆尿,看着就要离去的锦衣卫们,二人同同哭诉道,“二大爷,您让我再给俺儿子说句话吧,他们这群天杀的不让我靠近……”
莫非你以为锦衣卫会给我面子?
二大爷在心底问道,但没有吱声,他有这一份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尊严。当然,他也有这种义气,作为四十七巷里的人人尊敬的老哥,他的手底下自然是有批人的,因为只有武者才可以战胜武者……二大爷不想动,但还是扭头看向那队人。
粗俗带刀队长听到了妇人的话,同样扭头看过了……他心底也是那般想的,莫非你以为锦衣卫需要给你这个老大哥一个面子?你他娘嘞是谁啊?真是可笑。
苏老挠了挠下巴,对着二大爷摇头……
宋老也亦然,或者说这盖子下的所有人都不同意他出这个头!但所有并不包括二大爷。
但固执的二大爷又怎么会听他们的……他是这四十七巷里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句“二大爷”的老大哥,今天有人欺负到家门了,怎能不出面?即使对方是锦衣卫,即使是自己人犯错……但给个面子也是应该的吧,你这样直接拖走不太符合规矩啊。
军营里也要讲道理,二大爷这样认为,有理!
元歌看出了二大爷的犹豫,轻轻嗤笑一声,心想:锦衣卫没有在晚上直接注销这个狗东西,而是选择了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抓捕,这就不错啦,这就很有排面了,别不知足!
知足者常乐,不知者常亡。
属于你们这群老人的时代过去了,你们又非要固守什么规矩和老一套呢?“二大爷,二大爷,”他叫了两声,可是对方冷着脸,没有搭理他。
老人的脸上呈现出煎熬和犹豫,花白的双鬓在碎雨下映衬着天色,他微微颔首,或者说是他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真的力不从心了,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所以才会如此僵硬、如此无力。
但他还是!或者说一直都没变过,他是人们嘴里尊称的老大哥和二大爷,这样就行了。
“你和六爷真像!”元歌看着就要做出决定是他,忍不住感慨道。
二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桀驯道,“我是二大爷,没听过什么六爷,记住喽,这四十七巷里只有我这个爷!”
他像是一只苍老的雄狮,磨着钝痕斑斑的爪子,在晚辈面前“嚣张”,嘶吼着。元歌点点头,表示对老一辈人的尊重。
嘎…嘎…嘎…嘎…嘎,好像噶叫,不对,是鹅。
元歌摸着狗头,他心跳加速,眼底却慢慢迷离了……
二大爷看着他,好像把他看穿了……
啊~啊!一声深邃的叹声在他脑海里炸响——众人再说什么,元歌都没听清了,四周的一切好像也都变得静默无声了,只有这砰砰不断的心跳声。
元歌摇摇脑袋,觉得天地倒置,心底倏然升出一缕佩服,他只觉得在这一刻!二大爷的灵魂一瞬间他妈的直接升华了,变成了另外的模样,看不清。元歌在感动之余,也忍不住从心底骂他,耻笑他,至于升华出来以后是什么模样,那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无论谁说什么,也不能阻挠二大爷前进的步伐了……
暮年壮心不已?
还不是自己作的?元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晕目眩……砰…砰…砰…砰,他的心跳加速。
这世道终究是变了,
“小友啊……”苏老把手重重地拍在元歌的肩膀上,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注目着那个离去、穿过雨幕,挺拔不弯的身影,微微点头,反观众人,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品性,不在于某一件事的表现,而在于一如既往,始终不变。二大爷固守的是规矩,也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