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浩侧身西望咨嗟了一阵,然后整理愁绪,回归平静。
“跟上,我带你去看看镇上的学堂。”
“好嘞。”
吴宁平揩去鼻涕,快步跟了上去。
时浩摸着他的小脸,说道:“山里的日子着实很苦,平儿你瘦了。”
“嘿嘿,倒也不算苦,就是有点累,天天干活。”
“啥时候想出去看看?”
“听师傅的。”吴宁平笑着点头,嫩黄的小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唉,听我的倒是简单,随便往那个河拉沟子里一投,眼一闭,心一沉,不用多想了。”时浩摸着胡子,想了想然后笑了,露出他的大黄牙,“要是不简单的,就是现在立刻马上回去坐在书桌前天天啃书,等到十五六岁之后出山学艺,闯得一番功名,凭自己的真本事。”
“那师傅为什么要待在山里,不见见世间?”
“我嘛…”时浩敲了他一下,不满道,“讲你呢,不要岔开话题。”
“师傅,那就等你的来信吧。”
时浩想了想,以为妙绝。
……
师徒二人迎着朝阳,踏上了出山的路。
西隅山是个好地方,没有太多的杂乱,也没有太多的锦衣者,不然时浩肯定不会选择此地来当做教导吴宁平的地方。他们二人和外界的唯一沟通就是鹤儿,来信很少,两年里也就只有一封,应该是催促吧,不然时浩怎么选择匆匆告别?
他们曾经居住的小镇上也算是大明的偏僻之地,不远处还有个城。
只不过城里呈现的繁荣和这群淳朴乡民的关系倒不大,乡民们只是在镇上赶集摆摊,满足需要就足以了……
……
如果一个人这辈子也不能知道“亲人”的杀人心,那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啊;反之亦然,同样悲哀。
和一个仇人相伴…
吴宁平表示不解。
……
吴宁平心中的西隅镇承载着他童年的美好,是他永不磨灭的印记,印象中的乡村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依旧如此。
别的不说,单单是学堂里换了个老师。就让吴宁平高兴半天,他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去旁听过,算是偷听,因为时浩平时不让他去。
乡镇的青壮都去了城里,剩下些老人孩子,有些钱财的夫妇往往会把孩子接到城里,送到官学里求学,剩下来的都是没钱的,自然享受不了这个待遇。
譬如徐霸气,已经失踪了好几天。
他要和城里的胖妞自由婚娶,这也是吴宁平所感兴趣的。
我们说好了非天仙不娶?你可倒好。
愚民多,那干活的力气就会多;看来徐霸气以后就不用受罪了,那这样说,还是一件妥妥的好事呢,徐霸气的早熟是被某人影响的…那人当然是老高,当老高和孩子们围坐在地垄边上讲些故事之时,就会被破风而来且愤怒的村民给打走。
……
很久没见,倒也没几个人注意他。他的师傅时浩不同,打招呼…问好…请到家吃饭…有所求…的人很多。
“王婶好。”
妇人站在门前,正忙着捣鼓猪的吃食,慈眉善目的笑道:“宁平啊,回来啦,来吃点东西吧,时大家,您好啊,俺当家嘞的腰都要多谢你了。”
吴宁平摸了摸鼻子,代替他师傅打了个招呼。
一会后……
……
时浩满足了他的这个愿望,背着手走在前面,吴宁平蹑手蹑脚的跟在时浩身后,只听读书声渐渐清晰起来。
竹林郁郁,绿意欲滴。
时浩折下了一枝,藏在袖里,少年自然不清楚时浩的所想,一路脚步轻盈,终于来到那座乡塾馆舍外。
吴宁平放缓脚步,靠近靠近…只听见屋内响起中年人的醇厚嗓音,“羔裘逍遥,狐裘以朝。”
随后便有一阵齐整清脆的稚嫩孩童嗓音响起,“羔裘逍遥,狐裘以朝。”
吴宁平抬头望去,旭日刚生,煌煌泱泱。
少年有些出神。
从泛着污色的窗外看去,那些摇头晃脑的孩子们正在翻阅破烂些许书卷,大声读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吴宁平迈过外槛,到了土台子上。
时浩停在原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好记忆。他似乎也曾跟着某人学习过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有个长辈来教习他。
哦?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转头望来,点了点头,轻轻地走出屋子。
吴宁平向他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只听时浩用刻意的口吻说道:“先生你辛苦了,要教这些劣童应该很费事吧,而且还是这么多年。”
一袭青衫的高大男人没有接腔,转了几步,摸着吴宁平的头说道:“孩子,可以多来这里旁听,但汝长辈就不必了。夫子曰: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你这样说这些勤奋孩童们确实不太合适。”
时浩淡然拉回吴宁平,笑的很真诚。
此时,吴宁平也有些为难,他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这样做,毕竟他未必真有时间来此听这位先生教书,少年不愿欺骗他。
“那先生你呢?心里乐意吗?还是不甘于平凡在小镇上。”
高大男人面色微变,退了回去,退回了屋子里的阴暗下,用粉笔在漆黑的板子上写下今日孩童们要完成的作业,随后再次走出,站定,
他抱手在胸前,看着时浩,说道:
“吾,寥寥之辈…在此地,教习他们,爱他们如子,他们每个人都很聪明……高大男人在心底比对一下,继续说道:“他们不差于知县之子,我这个粗鄙师者哪里又有别的想法呢?虽然豆家少爷年纪轻轻就已经过了院试,成为了生员,但这主要是因为受教的早晚。”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时浩笑了笑,善解人意道:“先生说的是,道理全在书上,做人却在书外,指挥使把你教的很好,可还是有股味道,散发着恶臭。”
吴宁平没听懂意思,以为二人无事了,便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拉紧时浩袖子的小手。
下课了……高大男人为跌跌撞撞的孩童们让开一条路,温柔的看着他们,没有因时浩的话语而改变神色,只是说道,“听不懂,你让这个孩子也来吧。”
时浩摇了摇头,说道,“你可以去城里找卦者算上一卦,按生死来讲,绝对不是上上签,可是是下下。”
时浩扭头,摸着吴宁平的后脑勺道,“平儿,你先回去吧,去找王婶吃饭去吧。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出来过吗?多去看看。”
吴宁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很远后,鬼使神差地转头回望。
只见那位先生始终站在门口,身影沐浴在阳光中,远远望去,恍若神人。他的对面还有一个沐浴在黑暗里的人,显得有些阴森。
听师傅说,城里有个卜算的大神,吴宁平也想去见见,让他给自己算上一卦、通过生辰八字来摇个一签,看自己以后能不能成为权臣。
没有这个命,还想这个事,那就是做梦。(他)做的梦不算少,快要饿死了也是常事。
吴宁平走过路坎,再次回头一看。
远处朦胧里,高大男人已经坐下了,坐在时浩的面前,或者说坐在台子上。时浩朝他报以一笑,挥了挥手。
“指挥使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
“指挥使这么样了,身体好了很多吧,”时浩循循善诱。
“何物让你如此猜测?”
“味道!别忘了,我曾经是三门的人。”
男人站不起来了,他的膝盖已经被时浩手里的竹枝捣的粉碎,再也无法支持他的动作。从侧面来说这算是完成了他的目标,终生教学,只不过是被迫的,不是自甘。
时浩留个了他个潇洒背影,也留给了他一生痛苦。
他是指挥使派来的人,被时浩给识破了……
……
山里,薄雾笼罩。
一人似猴子,不急不慢、慢慢悠悠在树间荡着,飘忽着,吴宁平就想出了两个问题,“师傅真的只是为了女人?故事又有几分可信?”
……
坐在门槛上,盯着旭日的光彩,看那千变万化、多彩多姿的,照射在雾上,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颜色,最接近朝阳处最亮丽的金黄,愈向西边,颜色就愈暗,最后和雾连成一片了。
到了时间,他不自觉的走向屋里,来到熟悉的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他才想起师傅已经走了,没有了逼迫自己的时浩、没有了这些吵骂、没有了烦人的絮叨和次次不厌烦的指正,没有了抽在身体上的柳条。
也,没有了师傅。
自己,怎么就突然不习惯了呢,
柳条还浸泡在水里,看来师傅很快就会回来,对了,肯定要很长时间,他麻溜地把柳条放好。然后去山里,找些柳枝移植在岸边,
等种好后,他然后轻轻地磕了个头,祈祷着快点发新芽出新枝、快点柳色青青。快点长粗好韧,好给师傅提供个教训自己的武器,让他有用不完的武器。
修缮屋顶,这也要做,不能漏水,让它打湿书本;吴宁平不缺衣服,但也要进山打猎,存些皮毛,好换钱,好给师傅买壶好酒,不能坐吃山空;他还要趁闲余时间来学堂看看,不能辜负了先生的心意。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要再次登山望远,就像几年前一般。
吐气如箭,云松之郁。
吴宁平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就像开始学毒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