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最慢的啊,当然是下棋。
它需你费尽心机,层层布局,天罗地网,全在心里。吴宁平不想陪这群人下棋,所以感觉自己遭到了孤立。
…
天荒城里的商人,或者说整个大陆的商人,都是为了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怎样才能成名?”
或者说怎么能加速自己成名。
老高给他讲的方法很简单,细数略乎方法之有三,下面细细道来。
一:关键人。
想成名的人要找到一个已经成名的人,或是青楼之头牌、或是名媛之大家、或是一代之高官。想成名者需要的是同行或权贵,许许多多的名人在未成名之前都干过不少龌龊事。
这是肯定的,因为他们不出名,就不把自己当回事,行为举止就自在很多,反之,一言一行皆被人视,自然不敢逾矩。
二:套路。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聪明的人因不满自己多年辛苦却始终未成名的哀伤,愤懑不堪的跳水了…在城里引起了朵小水花,然后他被人救上后猛然开窍了,感觉瞬间打开新时代新套路……
他卖掉了一切,花天价买了一把胡琴,然后一下子就造了势,他趁热打铁,广发请柬,说自己明天要开音乐会。但是你猜他做了什么?
吴宁平摇头,示意他继续讲。
他把社会名流引过来之后,当场把天价琴一摔,来了段即兴演讲:“我颜值高,不是弹琴的料,我是诗人。我的诗文写的好,但没人知道,既然你们都来了,不如欣赏欣赏?”经过这次表演,颜值高“一日之内,声华溢都”。(我颜值高,没有问题吧。)
三:壁。
古有题诗于楼上,现有题诗于青藤壁。青藤书院的后院有堵长长的墙,人们都称之为“壁”,上面很脏,因为都是墨…这是那群在参加天朝试之后无果的失意人,他们不顺心,不如意,所以小心思很多,做的事也不符合常理……他们泼墨作画、他们横竖赋诗、他们行为艺术。
要是没有了这么多的小心思,你恐怕是看不到这么多的名篇佳句了…老高颔首对此表示佩服,
……
…
老高坦白道:“咳咳,其实我曾经是大帝的内侍,你师傅曾经是锦衣卫的人,我和他有渊源。”
“你是内侍?”
“他是锦衣卫的人?”
吴宁平不敢相信,轰隆一声,有堵墙在他心底崩塌了,往外看去,那是春暖花开的人间大美。
……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吴宁平只有有些悲哀,他的脊梁骨里滑落一滴细汗,很痒很痒。
“原来原来,原来,那我师傅是因为你才走的么?”
“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我可以相信你么?”
老高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道:“可以。”
“可惜没有这个缘分了,写信人是谁?”
“我不知道。”
老高坦然自若,调整了一下钓竿,因为久久无鱼,反正他们也不是来钓鱼了,而是来钓雨的。
外面雨声又急了几分……
在牵扯到了许许多多的繁杂事,吴宁平和老高二人又讲到了“找爹”一事。
吴宁平环抱自己的双腿,摆出一副抵御外敌的样子,让生熟人皆勿扰,开口说道:“那个写信人要给我找爹,多么可笑,我爹,不是大将军嘛,还是死了,那我肯定也会死,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希望,包括未来。”
“写信人没开玩笑,还有,你说的只是悖论而已,我死你未必会死你死也和我没有多大联系,说不定写信人就是为了帮你报仇呢。”老高一脸凝重,思量着写信人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个少年,让他无比痛苦,然后勾引他和时浩分道扬镳?
老高不知道孙佳人的意思,也永远不可能明白。
他做了三十年的内侍,思想早已腐朽不堪,唯一的一次逾矩,还有为了跑路…今日里的开导,其实老高也犹豫了很长时间,他认为不值得,可有人认为值得,那便够了。
信里串联成二字,和西交米巷外的锦衣卫的为民也是差不多,皆可谓吃人!
当然吃的是他高全友,而非吴宁平。
……
“天京水深,所以最后别去。”
“写信人让我去,说很有意思,也很好玩。”
“那你听他的吧。”
“可我想听听你的真人真事。”吴宁平好奇说道。
说完这两句话的老高陷入了回忆里,他撕掉嘴上的干皮,接了捧水润润嗓子,然后用自己并不多情且稍微沙哑的嗓音,为吴宁平平铺好这一幅画卷,里面的主角有寥寥二人,一屋一处一院。
那是天泽七年间的事情,离天泽十一年的大事还有几年,“你师傅一开始只专注于药,后来才发现:学这破药不可以救自己,也不能救别人,于是侧修剑术了。”
“谁是别人?”
“我啊。”
“不是你保护他吗?怎么药救不了你?那我学的毒还有用吗?我可不想以后连亲人都保护不了。”吴宁平的话像是在吐槽,但已经足以让老高开心半天了,从此观知:吴宁平的注意力已经被自己成功转移,下面就是开导了。
堵不如疏……
你只管大力,其他的交给奇迹。
……
为了能更加的引人入胜,一向善言的老高此刻也沉默了会,他的喉结上上下下,总算是做好了决定。
他看着雨幕,笑了两声。
“要是老王知道我是个这样的人,那该多好玩啊。”
“我讲了,在天泽十一年后,你师傅入修武,蹉跎这么些年,再加上大帝的恩赐,他吸收元气,便也成了无矩,修得一身本领,只不过…这也算是后话,其实时浩从七年的时候就改变其志了,把四门的事几乎都交给下面的人来做,他整日里鼓捣着什么,和你小时候一样顽皮。”
吴宁平听得认真,对“只不过”很好奇,因为故事里的转折往往都很重要,对着之后的几句倒也是无暇关心,因为过去了的都是飞灰。
“他叛了他的道,我没想到,本可以功名利禄的他居然也来到了这一隅之地,真是人间百态,罪有应得!”
“多说无益,我继续讲吧。”
吴宁平调整坐姿,收回久久没有动静的鱼竿,把它放在双腿之上。
……
天色很好,青青柳色新。
西交米巷锦衣卫办事处四门所在地:
“今日里来个报信的,请时老去给人看病。”
四十几岁的时浩正在用漏兜漏漏药渣,然后不急不慢地松下手里正在忙着事情,侧过脸来,带着笑容问道:“谁?”
“贺家。”那个身穿麒麟服的助手说道。
“去叫高全有,让他陪我一起。”
“诺,时大人您辛苦了。”
时浩思索着什么,然后叫住那个前脚已经踏出门槛的助手,“来者说是什么病了么?”
“据说是癍痧,其他的小的也不知道了。”助手伸手挡住嘴小声说道。
“贺老爷子怎么样?”
那人再次摇摇头,“小的不知。”
“算了,下去吧。”
时浩回到架旁,扭头看了眼架子旁,感觉有些空荡荡,不由得喊道:“赵斩?赵斩?”
一个伶俐的少年从外面跑进来,“时大人,我在这,我在这!”
“滚去哪了?”
“滚去指挥使大人哪里了…”
“配配药,晚上我出去。”
“大人,哪里?”赵斩疑惑,心想,这时大人平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日里倒是稀奇,晚上要亲自出去莫非是天京花花迷人眼,让这老瓜贼思了凡。
“看病,”
“城里多大的病,还能请到您?”
“好像是红癍痧!西洋人称之为猩红热,是一种难治之病,拖到这个时候,想必是离死不远了,”时浩微微叹息,一字眉一蹙,用手指轻飘飘地把飞鱼服肩上之灰给掸去。
赵斩表情有些害怕,显然是少年的稚气未脱,
“大人可要小心,这可不好处理,要是一不小心,哎呀呀,那可是死啊!大人。”
“虽说严重,但还不至于伤害到我。”时浩不耐烦的摆摆手,让赵斩退下,心想这个小屁孩除了给自己找麻烦,还能做些什么。
“恭送大人!”
伴着身后那道畏缩之句,时浩迈过门槛,仰头西去。
——夜色渐晚。
“怎么样?有什么把握么?”高全有跟在时浩的半步后,问道。
手背在身后的时浩不悦地了他一眼,说道:“人都没见到,谈什么把握?莫非你在皇宫里怎么多年一点大场面都没见过?高全有,嗯?”
“大人,见过自然是见过的,可是这么长时间了,贺老还不派人出来…”老高话还没说完就沉默了,因为已经有人掀帘出来了。
他握紧自己腰间的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应该是为了圣命吧,保护好这个时浩。
那人眉眼低沉,似要滴出血来,“二位随我进去吧,老爷因公务事繁忙了会,所以稍有怠慢,望二位大人见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赔罪话,还是因为心情不好而说不出赔罪话,反正这话在时浩和老高的耳朵里听得都很怪。
“人死了?那我回去吧。”
时浩轻飘飘的一句说道,让那带路男子身躯僵硬无比,身形停滞不前。
老高再次握紧了刀,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可是对方却不为所动,再次不识时务的发问道,“情况怎么样?死了我二人便回去。”
“祖母没死!”一个小孩从亭子下跑过来,纠正时浩的话。
时浩没看他,而是停住了步伐。
老高也挺住脚步,前那疾行男子察觉异样,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一脚就把拦路小孩给踢到一边,尽力收敛怒意说道:“为何时大人要停下脚步?”
“因为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浩站在他的面前,巍然不动,如同山般,他固执的也如同山般。只不过要不是锦衣卫一门的人及时甘来,说不定他和老高就要死了,被当做替罪羊。
看着不动的时浩,年轻人很愤怒,呵道:“莫非你是不给我贺家一个面子?还是要我自爆家丑?”
“我知道你的苦衷,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大帝知道呢?”
院子里有锦衣卫的人,也是大帝的人。时浩不清楚对方在顾及什么,但他可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主。“因为下毒者和你有关!”年轻人咳嗦一声,看看四周,贴近他的耳边,说出这句话。
贺老爷子请时浩坐下,却是不开口。
屋里有缕缕恶臭…
“老爷子,敢问夫人究竟是……?”时浩已经忍不住发问了。
“和你有关…”
这立刻使时浩手脚觉得发冷,然后惊慌站起。
“可以死么?”贺老爷子愁苦地问他。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的气运。”时浩笑着回答。
他料定对方不敢出手,然后放他们走,此次也只是会当做一桩普通案例,被闲置无人问津。可是他错了,老高破门而入,胸口处有个大大的脚印。
时浩倒是觉得是贺老爷子犯病了,不然他妈的脸怎么这么通红,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睑也浮肿起来。
他被迫坐下,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每一丝风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是孙佳人的援助…可惜没有等到…只有老高和他并肩作战。
这是阴谋论,贺家为了嫁祸给锦衣卫的一桩阴谋,也是大帝的小心思…但绝对和大帝无关!贺家贡献出了自己的力量,来留下这二人,可惜还是没有做到。因为大帝的内侍实在是太厉害了,还有那相伴相生且无孔不入的毒。
只不过,这二人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得到了一份教训。
事后,贺家一落千丈,从之前的制衡朝廷到普通家族,在这其中,时浩和高全友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
等到小孩子长大,他的家族已然衰败,不复往日的辉煌,倒也只能有贺渊博这个潦倒的学士了。
他还很感激大帝,因为留下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那些狼子野心,就是屈辱。
到后来,忘了也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