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牧的印象里，自己的父亲董文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他学识渊博，自成一派。技术、内政、谋略、军略全都擅长，而且每一项都造诣极高。只不过父亲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从董牧记事起，父亲就很少露出笑容。

　　倒是病死榻前的时候，满脸的欢喜，让人摸不着头脑。

　　塞门刀车，是董牧父亲的得意之作之一。十五年前，董牧只有五岁。那一年两州之战，山阳县靠着塞门刀车和战士死战，硬生生以三千守军，将五万荆州军主力拖住了七天。

　　让扬州军主力有时间迂回，在侧面给了荆州军致命一击，为第三次两州大战扬州的获胜奠定了基础。

　　也是那时候，塞门刀车和董牧的父亲名扬两州。

　　从议事厅出来，董牧想着塞门刀车的往事，回到了班房里。进了班房之后，他在放卷宗的地方找到了一卷有些发黄的卷宗。这卷宗上记录的是山阳县的工匠信息。

　　当年制作塞门刀车的那一批人，也在这份名单上面。

　　拿了卷宗，董牧便离开了班房。

　　当年制作塞门刀车的工匠，大多数都被扬州牧带到了建业。留在山阳县的还剩下一人，张狗儿。

　　张狗儿就住在城内。

　　当年参与制作塞门刀车的工匠都得了赏赐，张狗儿也不例外。当初他除了得了不少赏钱之外，还得了百亩良田。这些年，张狗儿年龄大了，也就不怎么出城。

　　不管是自己的铁匠铺还是田里都交给了他的儿子张小刀。

　　张记铁匠铺。

　　董牧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张小刀正在吃饭。铁匠铺里除了张小刀之外还有他的妻子张李氏和张小刀的儿子，张百炼。

　　“哟，牧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董牧刚到的时候，张小刀就看到他了。这一批工匠跟董家关系极好，张小刀更是从小就跟董牧认识。董牧比他小一岁，不过他倒是万事都听董牧的。

　　董牧笑了笑道：“刀哥儿，今儿来有事儿找狗叔，狗叔在吗？”

　　“肯定在啊，老爷子这几年都不怎么出去，就在后院呢。”张小刀说话的时候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拿了一支大碗仔细的洗了一下，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董牧：“找老爷子啥事儿？”

　　“也没啥，想请狗叔出山，打造一样东西。”董牧回了一句。

　　张小刀眼神一亮：“莫不是.....”

　　董明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我这就去叫家父。”说着张小刀便往里面去，显得很是兴奋。

　　董牧见他如此兴奋，也不奇怪。于他来说，塞门刀车是父亲的得意之作，是一个非常实用的守城工具。对于张小刀一家来说，塞门刀车是他们一家能够过上如今日子的根源。

　　日后能否再进一步，也落在了塞门刀车之上。

　　张小刀如何能不兴奋？

　　“牧爷，吃午饭了吗？要不吃点吧？”张小刀离开之后，张李氏有些紧张的对董牧说道。

　　董牧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摸着张百炼的脑袋说道：“不用了，来之前在下已经吃过了。倒是百炼应该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个子有力气。”

　　张李氏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有些局促，吃饭都有些手忙脚乱了。

　　要说董牧不过是个仓大使，在山阳县官场是一点牌面都没有，张李氏不至于如此。可是一来张家这小二十年都以董家的下人自居，二来张李氏从进门就被公公和相公连番警告了要对董牧尊敬有加。

　　是以，她才会如此紧张。

　　再一个，得益于自己老爹的原因，董牧在山阳县民间本就备受尊崇。就拿林世三来说，山阳县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当年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只是董牧父亲身边不配拥有姓名的小老弟。

　　眼下却成了江湖人士到了山阳地界必须拜的码头。饶是如此，林世三每每提到董牧父亲的时候都要尊称一句“大爷”。关键他还不是假惺惺的尊重，那是发自骨子里的对董牧父亲的尊敬。

　　有董文这样的父亲，董牧在山阳县其实就没有受过委屈。周边的人都对他尊敬有加，哪怕是县衙里，山阳三巨头也从来没有给董明难看过。就算是今天，孙毅话虽然说得重了一些，可是在具体的实务上却没有半分的为难董牧。

　　董牧跟张李氏说话的功夫，张小刀去而复返。从里屋当先跨出来一只脚，双手还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这人就是张狗儿，当初董文手底下的工匠之一。

　　“牧少爷，小的给你行礼了。”张狗儿出来之后，就要给董牧行礼。

　　董牧哪敢承受这等大礼？连忙让开，然后快走几步将张狗儿扶起来，道：“狗儿叔，你这可是折杀晚辈了。您莫不是忘了？当初家父还活着的时候咱家就不兴这一套。”

　　张狗儿闻言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是啊，当初大爷可是一等一的好人啊！可惜了，大爷怎么就走的这么突然呢！苍天不长眼啊！它不长眼！”

　　说着，张狗儿眼泪都下来了。

　　董牧看着心里发酸，不过这时候也只能劝着他。毕竟张狗儿年龄大了，若是哭的狠了，说不得就得伤着心肺，那就罪过了。

　　“狗儿叔，我爹走的时候您也知道，他还是很高兴的。”董牧扶着张狗儿坐下：“您也别难过了，改明儿您上家里去，给我爹上柱香，聊一聊。”

　　张狗儿抹了抹眼泪，又说了一些当初如何如何的闲话，董牧一直耐心的等着。

　　说了小半个钟头，张狗儿才回过神来，一拍脑袋道：“看我这糊涂脑袋，牧少爷来这是有事儿的吧？”

　　董牧点点头：“今儿个县尊让在下打造十辆塞门刀车，设计图纸我这里倒是不缺。但是您也知道，这些年来大体上没什么战争，县里的工匠都去了建业了。所以今天就来寻您了，希望您能出山带着打造一下。”

　　张狗儿一听塞门刀车就来劲，精神头也上来了：“牧少爷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让您驱使几年。这活老头子接了！当初造塞门刀车的时候，老头子就是大爷钦点的一把手！比马如安那个糟老头子强多了！”

　　董牧对马如安也有印象，记忆里当初董文最信任的工匠就是马如安了。不过马如安和父亲一直在搞一个叫什么蒸汽机的东西，神神秘秘的。可惜到自家父亲死了也没有成功。那些研究手稿和半成品也都被马如安带走了。

　　具体去了哪里，董牧也不知道。

　　“那是，当初家父就曾说过，狗儿叔跟塞门刀车绝对是绝配。”董牧收起了思绪，顺着张狗儿的话赞了一句。

　　事实上，当初塞门刀车真正的负责人另有其人，张狗儿也不差。塞门刀车的图纸到成品，全靠张狗儿带着几个徒弟徒手打出来的。当时打造塞门刀车他是一把手。简单地说，虽然他不是指挥的将军，但这仗是他打的。

　　“牧少爷你说吧，什么时候要？”张狗儿拍着胸脯说道。

　　“七天之内，要十架可以吗？”董牧将时间缩减了三天。

　　这是董牧跟他爹学的。董文经常告诉他，永远要让为你做事的人有紧迫感，不然有紧迫感的人就是你自己了。

　　张狗儿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才开口道：“有点难，毕竟当初的老兄弟都不在了。老头子还得重新做找人手，眼下就我和小刀.....”

　　董牧没有等张狗儿说完，笑了笑道：“那八天呢？没办法县尊催的比较紧。”

　　也是董文教的，将为你做事的人的仇恨值引到别人身上，为你的团队找到一个宣泄情绪的窗口。

　　张狗儿见董明退让了一步，心里一狠，答应了下来。

　　“别，就七天！牧少爷你放心，七天之内十架塞门刀车给您准备的妥妥当当！”张狗儿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说完了之后，他又道：“牧少爷，您就放心吧，老头子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让您在县尊那里吃挂落，受委屈。不然老头子日后去了下面，都没脸见大爷了。”

　　董明连忙起身，对张狗儿行了一礼：“那就多谢狗儿叔了！”

　　“别别别，这是老头子应该做的！”

　　又坐了一会儿，陪着张狗儿忆往昔峥嵘岁月一番之后，董牧起身告辞。离开了张记铁匠铺，他还得去一趟县衙。这工匠找到了，可是材料还得县衙自己出，工钱县衙也一样得出。

　　将需要的材料都点好，派人给张记铁匠铺送过去。都忙完了之后，已经到了下午。要说这阴雨天属实让人容易产生错觉，这个时候的天色跟清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若不是肚子咕咕直叫，董牧总觉得这个上午还没有过完。

　　撑起油纸伞，董牧踱步在细雨当中，缓步朝着自己常去的酒馆，打算吃一些东西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没什么变化的窗口，忽然浮现了一行字。

　　大势：荆州骑都尉黄礼率大军三万，移动至柴桑。

　　董牧顿住了，柴桑与山阳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