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奇石群侠传之山河变

第27章

奇石群侠传之山河变 秦可馨95 11394 2024-11-15 07:46

  少光闷声跪地,却是一脸不服。

  明语先一时怒火中烧,倏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声骂道:闯了祸,你还不服气是吧?进军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嗯?众将士累战之功,如今皆因你一人而前功尽弃,你自己说,怎么办,怎么办?嗯?说话呀!

  熟料少光倏地扭过头,依旧不语。

  明语先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又犯浑了是吧,倔脾气又要上来了是吧?”一时难耐心中义愤,乃咬牙切齿道:“整整几万降卒,你说杀便杀了,招呼也不与我打一声?这便也罢了!思杰、朵兰等部明明已遣使请降,你为何不允,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嗯?你让四海藩夷今后如何看待我中国?”

  少光闻之,倏地虎目一睁,抬起头犟道:光顾不了那许多!他既然敢来,我便敢杀!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直到将这帮胆敢以下犯上的蛮夷杀绝了为止!纵使到了钜公面前,我亦这般说得!既然犯了军法,光无话可说,先生一刀砍了我便是啦!

  明语先大怒,说话间,猛一甩手,直将一旁案上的卷宗悉数打翻在地,不时骂道:“好你个碧眼儿,看来今日你真是翅膀硬了,存心要造反了是吧,说的皆是些什么混账话?”一通暴跳如雷毕,她略缓了缓,忽平复了语气道:“须知那西戎各部威胁西域府数十载,今难得有此契机,正可一举瓦解之,进而再徐图域外,同时也能大大减轻我朝于西域之守备,以腾出手来尽心对付中原各诸侯。你可倒好,打了一场胜仗,便彻底冲昏头了,什么朝廷大计,什么军令如山,统统抛在了脑后!如今劳师糜饷不说,反倒还打草惊蛇,不仅令我朝白白错失了这一千载难逢之良机,更有甚者,只恐教我西域边陲今后二十年内都不得安宁!你说、你说,你让我回去如何与国人交待?”

  少光非不识大体之人,一时不觉也是垂下头,无颜以对。

  明语先见状,乃因势利导,一时谆谆教诲道:我知那黛姗女王一事与你打击甚巨,可那也不能就此意气用事啊!正所谓,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也?有朝一日,中兴河山,届时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熟料不说还好,此话一出,少光倏地又恼羞成怒,拧过头道:少光是行伍出身,不懂先生说的这些大道理!总之今日有我无他,有他无我!且看先生究竟是要我,还是要这些蛮夷?

  明语先猝不及防,不觉更是火冒三丈:“你个浑小子,你、你混账!”情急时,顺手拾起帐内马鞭,扬手便朝少光抽来,边打边骂道:“我让你再违抗军命,我让你再任性妄为,我打死你个不成材的东西……”

  虽说少光身强体健,然毕竟新伤未愈,此刻这一通鞭子下来,难免伤筋动骨。奈何少光愣是不躲闪,任鞭子一下下落在身上,不时便见皮开肉绽,却仍是不肯求饶:先生若气不过,就此打死我便是!

  正打着,帐外不时撞进来一人,眼见得红衫玄甲,定睛一看,正是凌霜。只见她略带冒失地闯进帐来,陡然见得眼前一幕,不觉一阵瞠目结舌:主……主母?

  明语先当时正面红耳赤,哪还有暇他顾,转头便是一声怒喝道:吾说了与雍王有要事相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凌霜见状,哪敢再发一言,只得灰溜溜退出帐去。

  帐外不远处,宗望与一众人见凌霜碰了一鼻子灰,遂上前打趣道:如何啊,凌将军,可不是吾等骗你吧?早劝你别进去,你非不听,这下自讨没趣了吧?

  凌霜抬头瞥过众人一眼,却是一言不发,兀自扬长而去。

  帐内,明语先打骂过一阵,又经此一缓,气也消了一大半。眼见少光一身狼狈,不觉心软下来,顺手扔了手中马鞭,缓了口气,忽从怀中取出一折奏章,扔于少光道:喏!

  少光不明所以,顺手拾起来一看:“天子在上,臣明语先、少光上表瑾奏,西戎诸夷,以下犯上,侵扰吾境,杀戮吾民,所作所为,岂曰罄竹难书,诚乃人神共愤!幸天佑太一,丘兹一战,王师众志成城,一举击溃逆贼,大扬我天朝国威。尔后,又趁胜追击,终于白山之下,大败西戎诸部。此役,敌十万之众悉数溃散,死伤甚重,自余皆降。更就西戎安抚余众,掳贼首而还。然戎夷无信,唯恐反覆无常,因之尽坑其残卒,以绝后患……”少光匆匆览毕,心下立时一阵酸楚:“先生……”

  熟料明语先却倏地背过身去,一拂袖道:“真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言毕,旋即向帐外呼道:“来人,扶雍王回帐歇息。”

  少光去后,明语先莫名一阵心神不宁,踟蹰良久,忽与凌霜道:玉贞啊,劳烦你替我过去走一遭吧,顺便把帐内的伤药带些过去。那浑小子前番伤还未好尽呢,今日又挨了这么一顿打,可别真伤了本里!

  凌霜闻之不觉失笑。

  明语先不明所以:傻笑什么呢?

  凌霜摇头道:没有,只是倏地想起了小时候娘打我,打的时候要多狠有多狠,打完了又要多心疼有多心疼,真真像极了主母此刻的样子!

  明语先斜睨了她一眼,一时转头不语。

  凌霜笑罢,兀自左右片刻,乃有意无意地试探道:主母,恕凌霜多句嘴,此次西征,固然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却也已经是功莫大焉。况眼下西陲之危虽解,却仍留有遗患,我部重心又在关内,难以长期兼顾之。而朝中熟悉西北事务的,除雍王之外,再无出其右之人,日后朝廷还得仰仗其从中多多出力。故凌霜以为,既然木已成舟,与其日后再横生是非,为小人所攻讦,不如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早早防患于未然才是正途。

  明语先自然听得出其言外之意,于是凤目应声一斜道:“行啦!你也不必再为那个孽障求情,吾自有分寸。”罢了,却也忍不住忖道:“不过,你说得倒也不无几分道理。此次西戎残部远遁,于日后确是一大隐患。于长远计,我朝务必还得深耕西陲才是……”

  凌霜见状,遂趁机又道:主母明鉴!此次西戎虽元气大伤,然其余孽犹存,难保他日不会死灰复燃。故凌霜以为,朝廷于西陲之守备不仅不能有所松弛,还当时刻防微杜渐才是。只是如此一来,朝廷重心西移,只恐顾此失彼,势必影响关内、辽东及北庭,甚者陇右之守备。北庭倒还好,漠北各部历经几番大战之后,眼下早已成惊弓之鸟,虽时不时仍有些个跳梁小丑出来蹦跶,可终究只是散沙一盘,互相争权夺利,掀不起甚大风浪来,料二十年内不会再有大战;而辽东三国,经过我朝这些年封锁与打击,兼有周边诸国作为钳制,料也无力再战焉;至于关内各诸侯,如今犬牙交错,敌我难分,我部又于各镇戍有重兵,料短期内,谁也不想与朝廷大动干戈,白白与他人作了嫁衣裳;反倒是陇右诸项,据报,如今陇右种类繁炽,大小号称有三十六部之众,且暗中相与联姻结盟,更欲胁迫塞外诸胡为其藩属,声势浩大。虽未明言反叛,然早已不复先时之礼,其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奈何朝廷于陇右守备素来较少,届时一旦有事,只恐将措手不及。

  明语先闻之,不禁连连点头,渐亦锁紧眉头道:西戎此次精锐俱丧,残部又被那个浑小子祸害了个遍,国中青壮多为死伤,民间更是孤寡遍地,料其十数年内再难缓过气来。然为防其卷土重来,今后宜当广交诸国,使之为我耳目,作我爪牙,以期四面绝网,日益孤立之,以绝后患。同时,更要严防他国趁虚而入,暗中渔利以坐大;至于陇右诸项,个中缘由,成因复杂,又牵扯甚广。眼下国中未定,四方扰攘,贸然攻之,只恐陷于久战,弱敌弱我,非长久之计也。依吾所见,还须因势利导,不宜操之过急。吾意,暂时仍当以绥靖为主,兼驻少量兵力以为震慑即可,待关中稍定后,再图进取不迟。但有一点,须严防其与塞外诸胡相勾结,可暗中派使节广通各部,以示安抚之意。必要时,也可出兵干预,只要不教一方独大即可。这样吧,你且回去草拟个折子来,待与众幕僚议定后,吾即刻上表天子。

  凌霜领了命,遂揖首告去:唯。

  不日,班师回朝。因助朝廷平乱征西有功,少冯下诏策命明语先为巫咸王,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更赐国姓,以示褒宠。

  夜,月朗星稀,云淡风轻,灯火阑珊,鸟兽归巢。二更一过,但听周公一声令下,人声稀落,虫鸣幽远,万籁随之趋于宁静。

  朦胧中,少光隐约听得有个声音在耳畔不住唤:“少光、少光、少光……”是时,半梦半醒,亦虚亦真,踏月华入窗,乘晚风萦耳,若近若远,空灵而婉转,悠扬而不绝。

  恍惚看去,少光忽见得一白衣少女,身披月色,脚踏清风,似流光飞掠过眼前,如白练飘然于天际。不时游离于四下,不时环绕于身周,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旖旎缱绻,若即若离,流连而不去,苦追又不得。

  少光诧异非常,但望四下一片光怪陆离,氤氲而不清,不禁惶恐追问:你是谁?

  少女应声回首,但见轻纱半遮面,眉目暗传情,笑而不语,神态恍惚,飘而不坠,体轻如羽。怪乎哉,明明飘忽不定,耳边却分外清晰地听得她回道:“吾乃方外一散人尔,姓名本不值一提。然吾却知道你,你是少光,世人眼中不败的雍王少叔瑶。”其声绕梁,不绝于耳,彷佛能直通心底,欲挥之而不去。

  少光又问:这是哪?

  少女幽然回道:“这是你的梦境,也是你的过去。看!他们都来了。”说罢,便似流光一般,飞掠而不知所踪。

  少光不解,急追道:他们,“他们”是谁?等等,你别走!

  霎时天旋地转,幻象迭出,四下顿时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隐约天边一道光来,起初还晦若残星,向后来欲渐耀眼夺目。正恍惚,骤闻耳畔一阵马鸣风嘶由远及近,突如其来一杆银枪映入眼帘。定睛看,几步开外,一骑飞驰如电,眨眼已跃马径前,举枪便刺,杀气腾腾地直喝道:“少叔瑶,纳命来!”四下骤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往昔一幕幕,争相映入眼帘。

  少光急闪身,跃开几步之外,回首望去,竟是金乌国逆王霸也!

  匆匆一回合过,霸也杀心大作,急又拨马复来战少光:少叔瑶,看我今日如何取你首级!喝!

  少光回过神来,从容站起身,不由分说,只漫把右臂一扬,顺势祭出“神兵无极”,但望霸也气势汹汹而来,蔑道一声:“这世上能取我少光首级之人,只怕还未出生呢!”不时展臂跨腿,横戈挥日,一昂首,霎时目光如炬!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霸也舞枪策马,直如一条吐着长信的毒蛇一般,眨眼又跃至跟前。反观少光,却是固若磐石,兀自岿然不动。人马相交,电光火石之间,但听少光迎风一声怒喝:“逆贼受死——!”霎时火花乍现,血雾四散,定睛一看,那霸也竟已连人带马横死当场!再回神,血色已蔓延开大地,直欲浸染上云霄。

  漫漫血色之间,少光横钺而立,一双碧眼,不住环顾着四下。正警觉,忽闻眼前一片模糊不清,伴随又一阵天旋地转,四下不时又还归一片晦暗。

  熟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等喘息片刻,忽闻耳边战鼓擂动,杀声大作,伴随一阵光怪陆离,定神一看,骤见身前身后黑压压各一片千军万马争相奔涌而来,眨眼已杀作一团,四下不时还有人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竟是那张于室与太平军!

  少光大惊,怎奈大敌当前,岂容多想?当即挺身上前,于四下振臂疾呼:奉诏剿贼,杀——!

  血色褪尽,万般皆空。光鲜落处,少光漫身杀气,兀自仍不住挥舞着金钺,嘶声大呼:杀、杀、杀……

  回神却见四下漆黑一片,一切早已归于宁静。奈何尚不及松懈片刻,又是一派光怪陆离,转眼只见,西风凛冽,狂沙漫天,旌旗招展,鼓角相闻。举目四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莫非当年燕然山下?

  血色褪尽,一切再度平复如初。却见少光手持长钺,双目染血,一边直喘着粗气,一边冲着四下漆黑之中不住大喝: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

  迷离一阵,疲惫难忍,方欲坐地歇息片刻,忽听四下有人唤道:“少叔瑶,可敢与我再战三百回合?”循声望去,一派光怪陆离间,但见来人:头戴金冠,体挂绯袍,身披兽铠,腰系绒绦;坐下快马,弓箭随身,脚踏宝鞍,手持画戟。竟是那卓不颖!

  少光大惊失色,匆忙翻将起身来,奈何一时苦于无马,唯挥钺自守,怒目叱道: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卓不颖见状,乃放声笑道:“足下当世英雄也,目下何苦连一坐骑亦弗得焉?也罢,自古英雄相惜,吾便借你一匹吧!”说罢,但听一声马嘶贯耳,黑暗之中,莫名奔出一匹快马,径直来至少光跟前。

  少光深知卓不颖武艺不俗,不敢有丝毫松懈,未及多想,当即翻身上马,挺钺欲战。

  卓不颖见状,却不为所动,兀自拂手道:哎,不急!足下适才几经战阵,料已筋疲力竭焉,不如休整片刻,再行交战也不迟?

  熟料少光根本不屑一顾,应声猛踹一下马腹,旋即飞马去战卓不颖:少废话,看钺!

  卓不颖见状,也不再多说,当即抖擞过精神,挺戟来战少光。

  两马相交,霎时风起云涌,虎啸龙吟,眨眼星流慧扫,火花四溅。却看:戟如流星,又似闪电。少光金钺,更如风云变幻,江河奔涌。其势震彻八方,其声直贯云霄,但教天愁地惨,日月无光,江河翻涌,山川崩颓。

  两人酣战十余回合,少光渐亦力竭,自知不可再恋战,斟酌再三,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复一回合,两马相交,火花乍现。忽见少光臂力不支,身形一个不稳,马蹄顺势一偏,左腹顿时漏出好大一个空档!卓不颖见势,哪肯放过?当即提戟便刺,呼地一下直窜少光而去!反观少光这厢,眼看命悬一线,却竟然不慌不忙,其时碧眼如电,金钺带风,忽一转身,竟顺势来了一记倒马刺!说时迟那时快。一片血雾散落,定睛处,戟入小腹,钺贯咽喉,“嘭”地一声,两人相继落下马来。

  尘埃落定,未断输赢。伴随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四下顿时又还归一片寂静。半晌,但见光鲜落处,一个身影踉跄着缓缓支起身来,一手强拄着兵器,一手紧摁着腹部,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整个人愈发摇摇欲坠。定睛一看,莫非少光也!

  大难不死,少光却未曾感到一丝庆幸,反而愈感脊背发凉,心下直惶恐道:怪哉!平日纵然鏖战再久,这“神兵无极”亦能助我力如泉涌般不绝,何故目下竟感觉不到丝毫灵力焉?

  正疑惑,忽听四下有人笑道:“这‘神兵无极’,乃大道正器也。故唯胸怀正气之人,方可驾轻就熟。怎奈足下适才沾染了太多腥风血雨,怨气已然遍布周身,又岂能不使之失色也?”凝神一听,竟是那卓不颖!

  少光大骇,强忍着剧痛,不时持钺环顾四下,欲竭力自守。

  一道光来,照见黑暗中的卓不颖,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血泊之间,其时身周猝然一派流光溢彩,整个人竟倏地飘然而起,渐亦飞向远处天际,全身上下竟如星屑一般渐亦散去。

  少光见状,不禁却步连连:你、你不是卓不颖,你究竟是谁?

  卓不颖不答,只是朗笑不止。只待星屑散尽,声音亦随之远去。少刻,伴随又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眼前逐渐浮现出的,竟是黛姗奄奄一息的笑脸、渠文昌狰狞可怖的面目,以及西戎军冰冷刺骨的刀光剑影……

  一见魂飞,一片泪眼婆娑之间,少光声嘶力竭地直朝黛姗杀奔过去。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疲倦与痛楚不绝如缕,刀光剑影更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一遍遍摧残着他的身体,直至血色迷离了视线,模糊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少光渐亦恢复了意识,怎耐倦意丛生,双眼仍旧惺忪不清。朦胧中,隐约听得耳畔有个声音道:将军看来作了一场好梦?

  少光揉了揉眼睛,循声望去,但见眼前月华如梦,风清水静,暗香疏影,落英缤纷。光鲜处,正坐一人:白衣胜雪,鬓发如云,如梦中来,似是故人。正是方才那白衣少女!

  少光大惊,心下暗道:“我还活着?!莫非这真是在梦里?”他如此想着,信手揉了揉眉头,奋力支起身来,直与那少女相望一视。映着此间如水的月华,他终于看清了那少女面貌,顿时诧异非常:“你是、你是红罗仙子!?”

  此人正是红罗。其时,但见她体态自若,端坐不语,兀自笑面清风,漫捋发丝。

  少光见状,顿了片刻,想起方才一幕幕,忍不住又问道:方才一切,莫非是仙子你造就的幻象?

  红罗轻点了点头,浅笑一声道:黄粱一梦,冷暖自知。梦中皆当幻象,梦外方识炎凉。

  少光不解其意,又问:仙子无故入我梦中,不知所为何事焉?

  红罗顿了顿,忽起身道:“尝听人言,天下武艺共一石,而将军独占其八斗焉。诚可谓,笑傲群雄,舍我其谁!”罢了,忽然话锋一转,又接道:“然则一将功成万骨枯,在这赫赫武功背后,试问又有多少孤魂野鬼、妻离子散,不知将军可曾想过?”

  少光不以为然,一拂手道:哎!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当以忠孝勇毅为先。男儿投身军旅,为国征战,抛头颅、洒热血,一朝马革裹尸还,更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拘泥于些许末枝小节?

  红罗耐心听罢,旋回身驳道:话是如此,然则任你英雄盖世,亦总会有尽时。却不知有朝一日,英雄垂暮,会当力竭之际,将军又当如何自处?适才不过几重幻象,已几乎令将军心力憔悴。然则将军可曾想过,白山下那几万被你坑杀的亡魂,他们死前亦曾如将军一样撕心裂肺过,却又有谁来怜过他们?

  少光闻声语塞,自知理亏,旋垂头道:吾乃行伍出身,只知保家卫国,杀敌建功,不懂这些个悲天悯人的大道理!

  红罗闻之,忽笑道:“将军明明心如明镜,何以反而装聋作哑哉?吾本方外闲散之人,不求将军能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请今后能克己慎独、少造杀孽,权当积德行善罢。”言罢,不时长叹一声,转过身,直欲乘风而去。

  少光见状,忙挽留道:仙子且留步!

  红罗无意再作逗留,半回首道:将军还有赐教?

  但见少光大步奔上前,四目相对一阵,竟忽然正襟肃容,对着红罗深揖首道:光本驽钝之人,然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理也!当此乱世,内外交困,上下不宁,私以为,正是我辈英才迭出、图思报效之时。凤鸟乘风,圣人因时。仙子既然胸有大略,心怀慈悲,何不束发出山,兼济天下焉?光虽不才,亦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奈何才疏学浅,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故在此,斗胆请仙子出山襄助一臂之力,光必终生奉汝为师,此生唯愿,扫平宇宙、重整河山!

  “将军这是……”红罗诧异非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婉拒道:“贫道本方外之人,又岂能流连于这尘世间?还请将军见谅。”

  少光见她不肯,遂再三拜道:光恳请仙子!光叩求仙子!

  红罗见状,急忙将他扶起:将军快快请起,折煞我也!

  熟料少光仍旧锲而不舍:仙子若不肯答应,吾便不起来!

  红罗见推却不得,转念一想,遂道:若要我答应,倒也不是不可以,直须将军依贫道一件事即可。

  少光闻之,不禁大喜过望,不假思索地直点头道:行!只要是吾能办到的,慢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也依得!

  熟料红罗却兀自笑道:君子一诺千金。若届时将军做不到,那旁的便也休提。

  少光道:好,但说无妨!

  红罗这才点头说道:“倒也不是什么打紧事。只是贫道有一对心爱的耳坠,方才不慎遗失了一只在这梦境里。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可惜了好好的一对耳坠,却生生分隔了两处,实在令人惋惜不已!故敢请将军想个法子,替贫道了却了这桩心事。另外,贫道须赶在寅时之前,尽早离开此地,不然只恐搅乱了这梦境的时序。”但说着,旋即从耳边取出一只长絮状吊坠递于少光看。

  少光接过手一看,但见那坠子样式颇为别致少见,虽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然映着此间如水的月华,竟恍如繁星一般时隐时现。拿在手中一晃,仔细听,隐约还传来一阵婆娑声,彷佛风吹柳枝,落絮簌簌。

  少光听罢个中缘由,心中纵有些不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忙问:不知仙子可还记得,大致将坠子遗失在了何处?

  红罗漫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只怪方才将军追逐得紧了些,贫道也记不清矣。或是在第二重时丢的,又或是在第三重时丢的,又或是在第一重时便已丢了。

  少光听她说的不清不楚,心下不禁有些犯了难:偌大个梦境,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欲寻一只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这可该如何是好?

  红罗看在眼底,不禁笑道:若将军觉得为难,贫道亦不勉强。只不过……

  少光见状,不容多想,忙道:“君子言出必行,烦请仙子在此稍待。”说着,不时将那只坠子递还过去。

  红罗轻摇头道:梦境多幻象,这只坠子将军暂且带在身边。免得届时找错了,白费功夫不说,还耽误了时辰。

  少光一听,也不多说什么,旋即拿着那只坠子头也不回地直往梦境深处摸索而去。

  红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不自觉却又多望了几眼。

  奈何世事总是知易行难。放眼若大个梦境,无边无际,欲寻一只小小的坠子谈何容易?少光凭着记忆,几乎寻遍了来时每个角落,终究还是徒劳无功。眼看寅时将至,兀自徘徊于原地,愈发心急如焚。

  红罗安坐一头,透过梦境,遥见少光已然束手无策,不禁窃笑连连,忍不住传音过来道:时辰已不早,烦请将军找快些。待丑时一过,你我之约,可就不作数矣!

  不多时,眼看丑时将尽,红罗遂不再空等下去,信手把袖一挥,眨眼便已穿过梦境,来到少光面前,笑道:时辰未尽,将军不再想想别的法子了?

  少光计穷,眼见无可奈何,也只得信守诺言,不情不愿地将手中那只坠子递还过去,直抱憾道:实在惭愧!愿赌服输,坠子物归原主。

  红罗见他知难而退,遂也不再说什么,笑着正欲接过手。

  恰此时,一阵风来,长袖拂动,少光隐约听得红罗袖间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婆娑声。四目相对,略略回想一遍方才种种,心中猛地一个恍然,当即把手一合,计上心头道:仙子方才只说,可惜了好好的一对坠子,生生分隔了两处,实在令人惋惜!故而托在下想个法子,替仙子了却这桩心事。却未曾言明,一定让在下找回遗失的那只坠子。既然如此,那在下倒另有一个法子,或可为仙子解忧。

  红罗一时不明所以,未及开口,但见少光兀自一笑,倏地一抬手,却把手中那只坠子扔向了远处,回首只道:如此一来,两只坠子便悉数留在了这梦境里焉。仙子以为,此计如何?

  红罗大惊,回神直埋冤道:将军这是作甚?那只坠子找不到便也罢了,何须将另一只也丢掉,目下可如何是好?

  熟料少光一脸不以为然道:这坠子本就是一对,遗失了一只,另一只留着也是徒劳,反还牵动人心,一并丢了倒干净。

  红罗一时情急,也顾不得那许多,旋即倒出了个中原委:“将军有所不知,方才贫道不过只是想试一下将军罢了,其实那只坠子并未遗失,你看!”但说着,果然见得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坠子。

  少光当即哭笑不得:仙子为何不早说,现下可如何是好?

  红罗眼见木已成舟,也只得长叹一声:嗨!梦境多变幻,纵然是我,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此事也不能全怪将军,只怪贫道说诳语在先,也算是自食其果吧。

  熟料少光见状,却反而失声笑道:“既然仙子如此坦诚,那在下也不好再欺瞒矣。这坠子,物归原主。”说着,但扬起一手,展开一看,果见那只坠子完好无损地还在手里。

  四目相对,彼此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但闻四下:如水月华,风拂枝抖,疏影暗香,落英依旧。

  清晨,鸟虫舒展,草木晶莹,风和日丽,云淡天青。大梦初醒,昨夜一切,恍若隔世,回首思来,已依稀难辨,彷佛未曾发生过一样。

  少光吃力地歪过头,朦胧中似见得一窈窕女子正端坐在窗前,兀自沐阳看霞,好不惬意。正惺忪,忽闻四下一个声音说道:“将军醒了?”

  ——其声爽朗如清风,绵远似细流,恰如这明媚的清晨一样,令人倍感舒畅。

  少光应声揉了揉眼睛,睁大眼一瞧,赫然见得窗前正端坐着一人!不觉大惊失色,急翻身而起道:红罗仙子?!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走了嘛?

  映着窗前淡淡的晨辉,但见红罗白衣似雪,鬓发如云,面若桃花,笑意盈盈:“将军忘啦?昨夜梦中,你我曾定下过君子之约。今日,贫道是来践行约定的。”阵阵清风袭过,不断撩动她如云般舒展的秀发。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恰似故人;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如梦中来。

  少光眼见于此,顿时看得近乎入迷,以至于竟已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在梦外,还是在梦中。

  延兴三年,南中大姓雍凯反,结连南蛮各部,杀太守,据地叛。更使命周旋,远通公孙符。州中大惊,益州牧祁玉遂使人径往至郡。雍凯遂趑趄不宾,假鬼神曰:“君如瓠壶,外虽泽而内实粗,不足杀,令缚与楚。”遂送于公孙符。

  此后,雍凯跋扈于建宁。祁玉与书六纸,解喻利害,雍凯但答一纸曰:“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割据,正朔不决,是以远人惶惑,不知所归也。”其桀慢如斯。雍凯又降于公孙符,公孙符遥署其为永昌太守。

  永昌既在益州郡之西,道路壅塞,与蜀隔绝,而郡太守改易,府丞率励吏民,闭境拒之。雍凯数移檄永昌,称说云云。及至蜀将廉晟南征讨之,既发在道,而其已为部曲所杀。后,所部互争权利,更相杀害,或死或降,在此不多赘言。

  延兴三年春三月,徐州程勉攻沛城,兖州刘玄明遣军救之,为程勉所败。四月,沛城破。不日,刘玄明自击之,进至彭城。诸将谓程勉曰:“宜逆击之,以逸待劳,无不克也。”程勉曰:“不如待其来,趋溺于泗水中。”遂不听。

  五月,刘玄明屠彭城,广陵太守闻讯反,率郡兵为之先驱,进至下邳。程勉自将屡与刘玄明战,皆大败,还保城,不敢出。

  时巫咸王明语先见兖州空虚,遂遣宗望出魏郡,渡大河,军于鄄城;又兵出河南,进至陈留。刘玄明急遣使往,乞以中立。答曰:“必得鄄,始可和!”刘玄明始允之。

  六月,刘玄明掘壕围下邳,积久,士卒疲敝,欲还,帐下献计,遂决泗、沂水以灌城。月余,程勉益困迫,为叛将所执,举城出降。后,刘玄明招抚余众,各郡皆降,徐州遂归其有。

  是岁四月,荆州公孙符携大军东进庐江,不克。五月,南郡太守举兵反,围襄阳。公孙符大惊,急还师救。明语先闻之大喜,遂用凌霜计:趁其乱,取南阳,尔后兵据樊城,以扼荆襄。是月,明语先遣军出颍川,兵下南阳,径取宛城。

  六月,凌霜击破守军,围宛城。不日,南阳太守见重重围困,又孤立无援,遂从群下谏,举城降。次月初,公孙符平定叛乱,旋北上来救南阳,中途遇伏,大败,至粮尽,引兵去,南阳始归明语先。

  是岁腊月,兖州刘玄明僭号,自封天子,以山阳太守为河南尹,置公卿,祠南北郊,旋背约,攻东郡。是时,各县皆应之,唯鄄城、范、东阿不动。不日,巫咸王明语先上疏奏其事,旋发檄文讨之。于是各自遣使招援,中原诸将互为观望,皆中立。

  是月,刘玄明率众数万来至鄄城下,因宗望固守不出,不能克,遂引兵去。又闻刘玄明欲取东阿、范县,吏民皆恐。宗望本东阿人,别驾遂谓之曰:“今举郡皆叛,唯有此三城,贼以重兵临之,非有以深结其心,三城必动。君,民之望也,宜往抚之。”

  宗望乃赴东阿,过范县,时敌已近,遂说县令曰:“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此智者所宜详择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夫刘玄明粗中少亲,刚而无礼,匹夫之雄耳。群下以势假合,不能相君也。兵虽众,终必无成。明公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我守东阿,则田单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唯君详虑之!”县令流涕曰:“不敢有二心。”旋还城,勒兵自守。

  宗望又遣别骑绝仓亭津,敌兵至,不得渡。既至东阿,东阿令已率吏民拒城坚守,卒完三城以待援。

  延兴四年正月,刘玄明攻鄄城不能下,遂西屯濮阳。时明语先已亲至,闻之乃笑曰:“刘玄明枉为兖州之主,竟不知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击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