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语先不为所动,当时正襟危坐,直面众人,乃声色俱厉道:朝廷三令五申,严禁走私贩货,违者一律按资敌论处。今北庭叛乱猖獗,不时侵盗边境,残害吾民。值此国难当头,尔等竟还敢顶风作案,吾若不杀之以儆效尤,将何以正国法?拖下去!
明惠眼见命将休矣,乃失声高呼道:大姐姐且容小弟说一句再杀亦不迟!大姐姐,且容小弟再说一句呀,大姐姐……
明语先闻之,摇手暂留下了人,乃严辞喝道: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明惠抬头但望明语先凤目圆瞪,整个人霎时瘫坐在地,却是一脸无措。左右一盘算,不时四脚并用,扑近前哀求道:大姐姐,大姐姐,这样,这样,你军粮不是还未征齐嘛?小弟家中尚有些余粮,愿再补交两千石,加上前番已被征的五千石,七千石粮食只求换小弟一条命,大姐姐看可好?
明语先听罢,暗暗环顾四周,默了一阵,总算摒退了甲士,兀自为难道:这样吧,念你为朝廷征粮有功,前番又主动交了不少粮食的份上,待我上书过天子,再行定夺吧。
明惠何等聪明之人,听得这话,当即领会了明语先用意,乃从容拜道:报到钜公那,有罪无罪,还不是大姐姐一句话的事嘛?这样吧,小弟愿再加一千石,算上方才的两千石,统共补交三千石粮食,大姐姐觉得可好?
明语先会心一笑,转首环顾四周道:诸位以为呢?
在场众人经方才一吓,早已如惊弓之鸟,乃争相应道:吾等也愿交,也愿交……
悉数登记在册罢,明语先又斟满一杯酒,起身一席话,莫不浩气凛然:“诸位,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是我辈尽忠报国之时!在座皆是国之栋梁、业界翘楚,值此国难当头,还望能以大义为先,摒弃一己私利,为朝廷戡乱救国,尽心尽责!”言毕,仰头一饮而尽罢,又接道:“至于诸位过去所作所为,语先在此承诺,一律既往不咎。然吾今日亦有言在先,倘若日后还有人胆敢以身试法,即为卖国之贼,届时国法难容,便休怪语先翻脸无情!”话音刚落,酒杯随之落下桌面,莫不铿锵有声。
众人闻之一颤,不得已纷纷伏地而拜。
一番慷慨激昂罢,明语先缓了缓神,仍似余怒未消。忽一转头,又冲着身旁一众官员一顿痛斥道:还有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能为朝廷分忧便罢了,却还处处掣肘他人行事,整天计较些细枝末节、有的没的,贪图一时口舌之快,而将国家大义抛诸脑后,简直有辱斯文!然念在尔等过往还有些功劳的份上,此次吾便不再作深究矣。待我上书过天子,统统罚俸三月,回家面壁思过!还望诸公能够引以为戒,回去好好想想,今后这朝廷命官,究竟该怎么当!
众官员见状,哪还敢再支声,纷纷也是跪地认错。
宴毕,宾客散去,明惠忍不住埋冤道:大姐姐方才可过了啊,说好了只收拾那些混人,何必把小弟也牵连进来,却让我回去如何跟家里交待?
明语先凤眼一瞪,当即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有脸来怨我?
明惠自知理亏,委屈道:小弟并非怪大姐姐不近人情,只是大姐姐若想杀鸡儆猴,早说便是,好歹也让小弟心里有个准备,何必无故把人吓得个半死?
明语先这才转怒为喜,只道:早与你说明白,能演那么真?
明惠无奈,两手一摊道:小弟就知道,但凡帮大姐姐做事,一准捞不着个好下场。这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明语先撇了他一眼,不时骂道:你个混六郎,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瞒着家里倒卖私货之事,我暂且就不跟你提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征粮一事,私底下又收了那些商贾、大户多少好处?照实说吧,讹了多少钱?
明惠一听,当即语塞,乃埋头支吾其词道:不多,大、大概,五、六万金吧。
明语先闻之乍舌:五、六万金!?你个浑小子还真敢拿?
明惠连连摇手道:这些钱可都如数登记在册的,小弟岂敢私吞半分?大姐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随行之书记!
明语先轻吞一口气,啐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行了,五万金,我代朝廷如数收下。余下的,自己看着办吧。
待明惠走后,明语先负手立于窗前,仰望漫天星辰,一派怡然自得道:玉贞,你说这天下之事,只怕亦不过如此吧?
凌霜闻之色变,晃神一阵,旋即拱手道:恕凌霜不知。
明语先回身笑道:你啊,好歹也是县主之身,却总是如此谨小慎微的,也不知在纠结些什么?
征粮事毕,万事俱备,不日明语先乃誓师出塞。明惠因征粮有功,此后朝廷论功行赏,乃获封男爵。
三宝十二年二月,北庭叛军累战失利,主力旋即北遁,欲诱罢官军,缴极而取之。四月,乃发数万骑兵,入犯定襄,杀掠千余人而去。孰料官军不为所诱,反之转攻河朔,欲一举歼灭西线之敌。
却说少光奉命出北地,掩护中路军攻取河朔。及出塞,一路北上,然因中途失道,未及与中路军相会,竟索性引兵西去,径往逐敌。
这日,军过沙漠。忽然狂风骤起,惊沙漫天,军不得行。时远远望见不远处有一座废弃古塞,少光遂引众军前往避风。既入,环顾四下,但见城、障、烽、燧、墙林立,错落有致,虽已只剩一片残垣断壁,昔日赫赫威势,仍然依稀可辨。
少光下了马,正寻地休息,忽来一阵狂风扫过,骤然袭于身,竟然莫名一阵彻骨生寒。循着方向望去,不时瞧见几十步开外,一块大岩石孤零零矗在那里,此间不时阴风习习,吹得耳边“呼呼”作响,听着若个凄楚,彷佛在向人诉说着什么冤屈一般。定睛细看,不时惊见岩石旁,黄沙半掩,白骨成堆,看着若个瘆人。好奇走近前一看,但见石上字迹斑驳,苍劲有力,虽经累年风侵雨蚀,至今仍依稀可辩,却道无名氏绝笔书曰:
“拔山力尽恨徒然,唯以残躯殉故关。
后世子孙如复此,望拾吾辈骨殖还。”
再看落款处,曰:“平和三十年腊月初九,胡虏复寇塞,举城死守月余,终粮尽援绝,城关陷落。未免牵连城中百姓,余众百余人,尽皆殉国于此。”
少光大惊,忙问左右道:这是何处?
赫连冲应声要来舆图览毕,又细看了一遍那石刻文,不由亦一怔,愕然回道:回禀上将军,若末将所记不差,此处、此处好像是居延故关,于三宝元年正月陷落,然不知何故,竟荒废至斯!
少光应声失色,不时垂下头,痴痴然望着满地累累白骨,黯然忖道:那这些人莫非是……
赫连冲叹道:应是当年殉国的守军将士。
少光因之无言,兀自望着这满地英魂,矗立良久而终不能自已。
众闻声,时亦纷纷聚拢上前,眼见于此,莫不连连扼腕叹息。
正值此时,忽闻不远处轻骑飞入,不时大呼:报——!
众循声望去,但见两名壮骑缚着一个藩兵,不时跃马径前,信手直往地上一扔,禀道:上将军,抓到个敌军的哨子!
那藩兵被五花大绑着,径直从马上跌落下来,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唯奋力挣扎起身,不时大呼:“放开我,放开我……!”无奈刚翻过身来,便被身旁两个兵卒死死按住,低头伏跪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赫连冲精通藩语,遂应声上前喝问道:说,你是哪个部落的,汗帐在哪?不说,杀了你!
那藩兵听毕,却是置若罔闻,反而挣扎更甚,不时极口诟骂道:滚!你们这些华夏人,统统不得好死,放开我,放开我……!
旁边几个兵卒经得方才一幕,心中怒火正愁无处宣泄。听得赫连冲如实译罢,顿时怒气冲天,不管不顾地上去便是一顿豪打,直打得那藩兵口鼻喷血,体无完肤。怒极时,更直欲杀之而后快:他娘的!都死到临头啦,还敢这么张狂?上将军,干脆砍了算啦!
众无不义愤填膺,不时亦纷纷聚拢上来,众口一词地山呼道:对,砍了算啦!砍了算啦!砍啦!砍啦!……
熟料少光竟丝毫不为所动,漫看一阵,忽幽幽说了句:放开他。
众闻之尽皆愕然,一时怔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连同那个藩兵,其时竟也有些晃神,心里不禁直打鼓。
少光见状,遂又高声令道:吾说放开他!
众应声回神,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时见少光又拂手道:“给他解开!”左右闻之,遂又替那藩兵解开了手脚。
那藩兵这才摇摇晃晃地支棱起身,许是摄于方才群情激愤之故,其时眼见得少光不苟言笑地走到跟前,却彷佛意识到什么似的,竟如霜打的茄子似的,顿时失了锐气,怯生生吞吐几句后,再不敢发一言:我认得你,你是西域府的统领——“七将军”!西域人都说你很能打仗,说、说你是北斗第七、第七星转世,是他们天生的、天生的克、克星……
——北藩民风彪悍,向来崇尚威力。而少光在西北威名赫赫,也难怪那藩兵会怕他。
少光其时虎目圆瞪,炯炯如炬,而又拒人千里,锐利的目光,此刻彷佛一把尖刀,看得人心头直发慌。兀自盯着那藩兵看了半晌,忽问道:看见那边的石头和白骨了嘛?问他!
赫连冲遂照样与那藩兵又问了一遍。
那藩兵听罢,不时循着方向望去,一时不知所以然,遂点头道:看见啦。
少光接着问道:都是谁?
那藩兵遂如实答道:那些都是曾经驻守在此的华夏军。前些年,磨多可汗带兵攻破了城关,许诺只要城中残存的华夏军放弃抵抗,便绝不牵连城中百姓,于是那些人遂都自尽在那块石头前啦。
少光又追问道:那城中的百姓呢,如今又在何处?
那藩兵应声结舌,倏地吞吐其词道:后来都、都、都杀光啦。
众闻之,无不咬牙切齿,兀自攥得拳头“咯咯”直响。
少光接着又问:磨多,他如今在哪,有多少人?
那藩兵一听,顿时躲闪其词,久久不肯应答。
少光见状,不时虎目一瞪,横空一声怒喝道:说!
那藩兵顿时被吓得一颤,踯躅片刻,终于支支吾吾地说道:就、就在龙、龙、龙城,不下三万人。
少光顿了顿,转身长吐过一口气,忽又冷不丁回头试问了句:你是磨多的士兵?
那藩兵点头怯道:是、是。
少光不时又转还过身来,走近一步,追问道:当年寇关,你可也有份?
那藩兵应声直发颤,不时目光躲闪,结结巴巴地回道:有、有,可、可我当年还小……啊!
但听得一声哀嚎,但见少光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倏地挺身上前,一把揪住那藩兵头发,径直拖到那大岩石跟前,冲着他大喝一声道:跪下!
那藩兵虽也是个七尺高的汉子,却也真真拗不过少光那牛马一样的力气,其时竟直如个三岁孩童一般,被信手提溜着一路拖行。不过倒还算他有些骨气,一听让他跪那些殉难将士,纵然沦落至此,竟还奋力挣扎着起身,不时叫嚷道:我北庭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可汗和英雄,却独独不跪弱者,更不跪死了的弱者……啊——!
话音未落,但听得“嘎拉、嘎拉”两声脆响,“嗯嗯、啊啊”一阵哀嚎,那藩兵的腿骨竟硬生生被少光踹成了两节,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少光其时目露凶光,一双大手,如鹰爪一般,一边死死抓着那藩兵脑袋拼命往地上摁,一边还声嘶力竭地不住吼道:给我向他们磕头!给我磕!磕!磕……
那藩兵虽再无力顶嘴,却仍执拗着一双手,支棱起身子,不肯就范。
少光其时怒极,见状,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呼地又是两声脆响,一阵哀嚎,直如捏小鸡翅膀一样,将那藩兵的两条胳膊瞬间拧成了两团麻花。一边怒吼不断,一边仍旧不住地抓着他脑袋往地上摁:给我继续磕!继续磕!磕……
其时,但听得那藩兵脑袋不住磕碰地面,竟如鼓点一般“砰砰”直响。不一会,地面上便全是血,中间还夹杂着白乎拉碴、粉不拉几一团,也不知是肉沫还是脑浆,乍一看,简直令人作呕,转头想,真是瘆人非常。少刻,但见那藩兵没了动静,拎起来一看,但见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也不知何时,已然一命呜呼矣。
熟料少光仍旧余怒未消,恨恨然直将那藩兵尸体往地上一丢,回身忽又拔出佩剑,直往那藩兵尸首上又是一痛乱砍,直砍成一团肉泥,这才渐亦消了气。于是收了佩剑,兀自吞吐过一阵,回神直与左右叱道:听令!即刻将将士们的遗骸悉数收敛起来,一同随军带走,待来日还朝后,发回原籍安葬!
众经得方才一幕,一时还未还过神来。怔了一阵,猛回神,眼见得少光虎目如剑,满身戾气扑面来,忙不迭领命行事,哪个还敢多嘴?
少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大岩石前,默默注视良久,其时不由自主地忆起往昔种种屈辱,别是感慨万千。感时触景生情,莫不义愤填膺,难耐心潮翻涌,遂拔剑一挥而就,在那绝笔诗旁又刻下一律,诗曰:
“孤军西狩过居延,赫见昔人绝命篇。
不欲征蓬出夏塞,可怜归雁入胡天。
长河九曲圆一日,大漠千疮值万钱。
引我儿郎直此去,功成勿忘祭三边。”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摘自歌曲《精忠报国》)
罢了,直与左右嘱道:“找个工匠来,镌刻好,拓印回去。待还朝后,再着令地方统筹,务必好生看护得当,不得有误!”不时收了佩剑,一转头,忽又登高疾呼曰:“将士们,直此北上,跨过安侯河,便是酋虏祭天圣地及其汗帐所在——龙城!大丈夫建功立业,名垂千古,便值此时也!众军听令,明日三更造饭,五更拔营,人马半饱,随带战饭,举军直袭龙城!功过成败,毕于是役;华夏荣辱,在此一战!故本将今日在此承诺,城破之后,允以公开劫掠三日,城中男女老少、金银钱帛,任凭取舍,百无禁忌,以为犒劳!”
众闻之,或喜或忧。那些个顽劣惯了的,此刻自是欣喜若狂,进而跃跃欲试也;然那些个一向温良的,此时却是瞠目结舌,骤然不知所向尔。然允诺公开劫掠,从来最是鼓舞人心士气,纵然名声难听些,然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史海钩沉,每每常青睐那些个功成名就的,又有多少人记得那些个仁义道德的?
赫连冲大惊,他常年随少光南征北战,焉能不解其心中所思所想?这番话,明里虽道只是“公开劫掠三日”,然后一句“城中男女老幼、金银钱帛,任凭取舍,百无禁忌”,却分明暗透着“烧杀抢掠,无所不可为”之意,简直就差明示“屠城也无妨”矣。如此想着,赫连冲于是忙不迭上前劝道:上将军,恕末将直言,放纵士卒祸害百姓,只恐有悖于我王师仁义之名,更不利于日后招降余众。于长远计,还请三思!
熟料少光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屑一顾,其时乃厉声驳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杀我一人,我便杀还他一人;他杀我一千,我便杀还他一千;他略我一城,我便略还他一城;他屠我一城,我便屠还他一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此才算公平、公道!
此话一出,竟赢得众将士云集响应,不时纷纷拍手称快,众口一词地齐呼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赫连冲见状,心知再劝亦是徒劳,遂也只好作罢,唯留待事后再作计议:唯。
三宝十二年五月,冀并都督明语先遣凌霜率一万骑出定襄,又奏请幽州兵两万骑出代郡、凉州兵三万骑出北地,佯攻牵制。明语先自率六万骑出云中,向西沿大河北岸作大迂回,依托长城之掩蔽,迅速推进至高阙,未见敌踪迹。于是依计切断叛军与王庭之联系后,旋即一路南下,迂回包抄河朔之敌。是夜,月色晦暗,不见五指,官军一路偃旗急进,趁黑掩袭敌营,一举击溃之。
另一厢,稽落山下,一场大战正蓄势待发。
两阵对圆,旗鼓相望——
一边人荒马乱,队伍攒动,衣甲凌乱,众声杂沓。长云蔽日,甲兵暗淡,其间号令旗帜交错,乌泱泱一片,闪烁不定,急促声中透着阵阵张皇,显然对突如其来的战事有点无所适从。
另一边阵势纵横,刀枪突出,鼓角喧天响,号令如雷动。行云避去,甲光向日,展望眼,刹那一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阵中不时跃出一将,被坚执锐,扬眉立马,凌风一挺金戟,振臂大喝,真是气冲霄汉,威风八面:
“将士们,龙城近在咫尺,功成名就,正是此时!目下你我深入敌境千里,孤立无援,诚已无路可退,不胜即死,唯死战而已!日落之前,很多人会死去,马革裹尸而还,然所有人至此之后,无一例外必将名垂青史、光耀后世!国家、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乃至后世千秋万代,将因为你们今日的浴血奋战而不再受外敌欺凌,更将为你们今日的丰功伟绩而感到无上荣耀!将士们,敌众我寡,成败在此一举,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众军莫不振奋,应声山呼:为国家、为百姓、为父母、为妻儿、为兄弟姐妹、为千秋万代,血战到底,不死不休!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杀——!”一声寒角响,喊杀声大作,霎时铁骑星驰,龙蛇飞舞,尘沙漫天,放眼银河倾泻,潮涌银珠,波翻雪浪,千军万马奔腾如虎啸,大战一触而发……
河朔大营,哨骑飞驰,往来不绝。大胜过后,未及庆贺,帐中此刻却是一片死寂。众将面面相觑,不时探头外眺,如坐针毡。
案前,明语先紧锁眉头,不时吞吐着鼻息,甩手忽一拍案,横眉叱道:战幕已落,为何少光、凌霜、幽州的三路人马,至今仍杳无音讯,派出去的哨骑都是干什么吃的?
帐下见状回道:禀大都督,据凌将军所部哨骑回报,其军出塞后,并未如期与幽州所部相会,又因搜敌不得,凌将军疑敌有伏兵,遂率部径直往东搜寻去矣,此后便失了音讯。
话音刚落,一骑飞至,径直奔到帐前,还未立稳马蹄,便一头栽下马背,跌跌撞撞爬进帐内,扑倒在案前,呼呼直喘道:“报——!启禀大都督,幽州所部出代郡后,因遍寻敌踪不得,不慎迷失道路,后于濡水一带遇伏。凌将军闻讯,遂率部急往营救,经血战一日,始得以突围。此刻,正悉数退往城塞,所部人马杀伤相当。”定睛看时,但见那人遍体鳞伤,满面血污,身后半截箭枝穿透肩胄,身子晃晃悠悠的,看着怵人。
众将一听,不时长舒一口气,心中巨石总算落定了几分。
明语先听毕,稍稍舒展颜色,其时端坐着身躯,轻点头道:“来人,扶下去疗伤。”正当众人暗暗庆幸时,忽见明语先眉头一蹙,嗔嗔然又于帐外问道:“少光所部仍无消息回报吗?”
众将应声心一颤,面面相觑一阵,忙回道:禀大都督,少将军所部人马,如约攻下高阙后,忽然调头西去,此后便再无哨骑回报矣。末将已派出十余路军骑,一路往西搜寻,至今仍一无所获。不过依沿途踪迹来看,少将军似乎去了稽落山一带。
明语先闻之,始起身来至舆图前,兀自顾看一阵,遂又道:传吾将令,继续派军骑往西搜寻,所有可能地域,均要给我仔细找遍!
左右领了命后,旋即匆匆而去。
明语先深呼一口气,其时来回踱着步子,强压着胸中怒火,暗自直埋怨道:这个浑小子,从来都不让人省心!让他给我侧翼佯动,偏偏给你逐远击敌,连招呼也打一声。如此便也罢了,一连几天几夜,一点消息都没有,全然不把军纪将令放在眼里。待回来后,看我不扒了他层皮!
正埋冤,忽闻寨门外哨骑飞入,一路放声高呼:燕然大捷,燕然大捷,燕然大捷……
帐中闻之,尽皆愕然,一时四目相对,互相不明所以。
少刻,但见一人飞奔入内。其时喜极,手舞足蹈,两脚生风,一个忘形,三步并作两步走,踉踉跄跄跌进帐中,不慎一头扎在地上,仍不住疾呼道:大都督,大都督,燕然大捷,燕然大捷,燕然大捷啊——!
明语先闻之一怔,回过神,不禁疾声上前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燕然大捷,究竟怎么回事?快说!”其时众将亦纷纷聚拢上前,你一言我一语,人声鼎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