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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奇石群侠传之山河变 秦可馨95 10203 2024-11-15 07:46

  少光循声回首,但见明语先缓缓坐起身来,兀自轻揉眉头,不时面露疲惫。

  少光见状,关切道:先生酒醒矣?

  明语先长舒一口气道:几杯浊酒下肚,尚不至于不省人事。

  少光闻声点头道:如此,光便安心矣。

  明语先见状,不时窃笑一声,旋即招手道:休在那站着,近前来坐。

  少光忙推辞道:天色已不早,先生还是早些安歇吧。有何事,明日再说亦不迟。

  明语先兀自摇头,忽幽幽只道:洞房花烛夜,叔瑶不睡新房,只身于外,莫非生怕他人不知内情乎?小心隔墙有耳!

  少光闻声止步,回身犹豫道:话虽如此,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于礼不合。所幸此间更无六耳,先生只管放心睡下,光自当防微杜渐。

  明语先一脸不以为然,说话间,不时玩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小小一张卧榻,只要你我问心无愧,又何足惧哉?你幼时不也常同我一块睡,我记得你还在我榻上尿过裤子呢?

  少光被揭了短处,一时好不羞愧,兀自沉着脸,闷声不语。

  其时,忽见明语先垂首低眉,目光深远,嘴角半笑,若有所思,恰似戏言般的几句话,听着竟如此意味深长:更何况,以你我之材,若真能有缘诞下麟儿,窃以为于天下而言,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少光闻之一怔,然见明语先一脸谈笑风生,旋即释怀道:“先生说笑矣!纵是先生不介意,然礼制终究不可违,光还是另择他处的好。”言毕,兀自一拱手,旋即退出屋去。

  明语先目送其离去,倏地忍俊不禁道:这个碧眼儿,平日里恣意妄为的,这会倒假正经起来矣!

  翌日朝上,御史黄平携大小一众官员联名上书弹劾明惠,时愤愤奏道:均输令明惠,私德不修,品行不端,酒后造言生事,污涂陛下威仪,罪该大不敬,当严惩不贷!

  堂下冀并旧部闻之,其时莫不严正以待,话音刚落,旋即有人出面驳道:晋阳侯不过一时酒后乱性,胡言了几句而已,稍加惩戒即可,又何必小题大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诸公此举,未免有借题发挥之嫌!

  黄平不屑,回道:那依足下所言,莫非酒后乱性,便可信口开河焉?正统之论,国之根本,半点不容置喙。明惠居功自傲,蓄意挑拨是非,凭空臆造,妖言惑众,实唯恐天下不乱也!倘若天下人一朝听信了此等阴谋悖论,那陛下岂不成了那谋朝篡位之辈,进而使我中国沦为天下众矢之的?

  闻者语塞。

  黄平回过头,旋即拜道:“肯请陛下严惩明惠,以正天下视听!”言讫,堂下文武百官多齐声拜倒。

  明语先心知明惠一事兹事体大,自是不敢犯众怒,其时垂头不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后数日,百官频频借此于朝上发难,久之,明语先实在无力应付,只得暂将明惠交由廷尉收押。这日,明语先忽下令特赦明惠归家一日,又于宫中备下酒席,只说是请明惠赴家宴。

  明惠被关这几日,虽说昼夜提心吊胆,唯恐大难临头,然眼见得朝议一拖再拖,觉知明语先心中仍有摇摆,于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原以为终究难逃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的下场,骤闻赦令,反而愈发忐忑起来,回家匆匆洗漱更衣罢,旋即便赶往宫中。

  明惠如期而至,来到殿上,见明语先一人独坐席间,不时自斟自饮,一派波澜不惊,心中却倏地直打鼓。

  明语先为人向来强势,又是族中主事巫女,明惠本就十分怕她。如今自知犯了大错,哪里还敢造次?当下唯战战兢兢,但立于门口,低着头,不敢贸然上前。

  明语先抬头见得来人,不时乃笑逐言开,起身迎道:六郎来啦!别傻站着,快过来坐。

  明惠闻声忙拜道:罪臣明惠,恭请陛下圣安!

  明语先连连摇手道:哎,今日是家宴,只有姐弟,没有君臣。快起来,过来坐。

  入了席,明语先正欲斟酒,熟料却把明惠吓得一颤,忙让道:大姐姐,这种事还是小弟来吧?

  明语先拍了拍明惠,笑道:六郎不必拘礼,你只管坐着。

  明惠诚惶诚恐:多谢大姐姐!

  罢了,明语先乃举杯道:六郎啊,这些年大姐姐一直奔波在外,你我业已许久未曾这样坐在一道吃顿家宴矣。今日值此良辰美景,来,大姐姐敬你一杯。

  明惠慌忙端起杯,颔首只道:大姐姐身负众望,自然比不得寻常人家。

  饮罢,明语先又道:话虽如此,可这些年,明里我是当家主母,然实则家中大小事务却皆是你在操持。特别是家中几个姐妹相继出嫁后,为父母双亲尽孝的重担,便尽数落在你一人头上。你本是我明家长房幺弟,身为长女,大姐姐本该多为照顾你才是,却不想反倒拖累你受苦矣,大姐姐实在对你有愧啊!

  明惠道:大姐姐言重矣!自古忠孝终究不能两全,大姐姐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实乃我辈之楷模,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昔日双亲在时,亦皆对大姐姐赞不绝口,时时教导我等兄弟姐妹,今后要做像大姐姐这样的撑天顶梁,大姐姐又何必妄自菲薄?

  明语先摇头苦笑道:什么撑天顶梁?身为人子,却不能及时尽孝双亲。身为长姐,却不能全心庇佑姊妹。又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明惠原以为此次上门少不得一顿责罚,熟料明语先却是只字不提,心中所悬巨石渐渐落了下来。回神念及过往明语先种种的好,不觉亦红了眼眶,忙道:大姐姐何必过于自责?当初父亲走得早,母亲又体弱多病,若非大姐姐一手撑起这个家,为一众兄弟姐妹遮风挡雨,我明家又岂能有如今这般家世?在我等兄弟姐妹心中,大姐姐不仅是朝廷之顶梁柱,亦是我明家之顶梁柱!

  明语先敛默一阵,心绪乃一扫而空,转而笑道:罢了,不提这些往事矣。听闻六郎近日又喜得一子,大姐姐尚不及予你道贺呢?大姐姐也没什么可送你的,前不久大姐姐为你在并州物色了一处土地,足有两三千顷,都是绝好的良田,够你一家老小一辈子吃穿不愁矣。另外,前番征蜀时,因你筹粮有功,大姐姐已与阁臣商量过,决定为你进爵、封邑,诏命不日便将下来,也算是光耀门闱矣。以上,权当是大姐姐予你之贺礼啦。

  明惠闻之,当下受宠若惊,忙起身拜道:多谢大姐姐!

  正兴起,忽闻明语先幽幽道:哎,六郎先不忙谢。这份礼,大姐姐可不白随,还需得你先帮大姐姐一个忙才行……

  明惠想都没想,当即应道:大姐姐有什么要小弟效劳的,但说无妨!

  明语先渐收起笑颜,不时乃起身道:大姐姐想跟六郎你借一样东西来用。

  明惠不解其意:哦,什么东西?

  明语先背着身,负手立于窗前,但望无际夜空,其时一脸肃穆。说话间,忽然凤眼一睁,冷冷道:借六郎你、项上人头一用!

  话音刚落,旋即只闻一众甲士猛地冲进殿内,那明惠尚不及多反应,便被当场拿下。

  明惠见状大惊,疾呼道:大姐姐饶命,大姐姐饶命啊!小弟知错矣,小弟知错矣,小弟知错矣……

  明语先兀自背着身,哀声只道:六郎啊,休怪大姐姐狠心,怪只怪你胆子实在太大,吾、护不住你矣!你只管放心去,待你死后,你家中老小不仅不会受任何牵连,还会有一辈子享不尽之荣华富贵,包括你儿子,将来亦能顺利袭你之爵位。甚者,就连你死后之名节,大姐姐亦会帮你打点得十分周全。你若还自认我明家儿郎,便就此痛痛快快去矣,大姐姐与族人日后自会念你的好。如若不然,便休怪大姐姐翻脸无情,届时身败名裂,乃至祸及家人,你可别后悔!横竖,你自己选罢。

  明惠忽闻此言,一时怔在了当场。双目但望着明语先决绝的背影,半晌再没了声音。

  明语先轻吁一口气,须臾,扬手只道一句:拖下去。

  但闻明语先一声令下,那明惠旋即便被拖出了门。少刻,只听屋外不时传来明惠的呼声:大姐姐,小弟一时糊涂,给你与明家丢脸矣,还望大姐姐勿怪……

  明语先听着明惠渐渐远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这一刻,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满腔酸楚,热泪不时夺眶而出。

  翌日,明惠于家中服毒自尽,身旁唯留书一封,言尽其如何为方外邪教所惑,一时迷失心智,进而犯下大错。事后几经反思,莫不悔不当初,难耐良心责备,遂自决以明志。因明惠平日多奉迎唯诺,百官将信将疑,未再深究,此事遂不了了之矣。

  长安,五停观。夜色下,但见得一人端坐在观门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阑珊的灯火,孤零零的彷佛一座守望的丰碑。皎洁的月光淡淡倾洒下,不时模糊勾勒出一条灰色的曲线。依稀的灯火,时而照亮出一张如削似凿的脸庞。突如其来一双碧眼,如炬火般炯炯有神,乍一看,彷佛夜空下的繁星。

  观中童子见状不忍,出门劝道:将军,夜色已深,小人要关门了,今日不如先请回吧。待家师云游回来,小人必亲往府中禀报。

  少光不为所动,兀自坐如磐石,回道:吾再坐会儿,仙童不必管我。

  童子无奈,遂闭门退进去。

  凭栏处,倩影婆娑,洁白的衣裙在月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迎着凉爽的晚风,飘逸如丝,幽然如梦。

  红罗远远望着观门外依稀的身影,忍不住与童子问道:他这样坐了多久了?

  童子道:约莫有大半天了。

  红罗蛾眉微皱,又问:这些日一直都如此嘛?

  童子点头道:是。自前番师父去后,少将军隔三岔五便会来观门前坐着,有时白天来,有时晚上来,一坐就是老半天,也不进门,也不说话,而且无论我等如何劝都不肯走。

  红罗听罢,兀自轻摇首,不时乃摆手道:知道了。

  约莫近午夜时分,晚风来急,灯火阑珊,夜色如水,月华如梦。

  少光暗叹过一口气,起身正欲走,忽闻晚风送爽,一片昏黄的烛火不时透门而出,观门随之“噶”的一声打开,四下顿时被晃得有些恍惚。

  应声回首,阑珊处,但见童子提灯唤道:将军请留步,家师有请。

  少光闻之一愣,不时喜上眉梢。不想才迈步,忽一阵阴郁满脸,剑眉随之倒矗起来。踟躇片刻,不时疾吞过一口气,耷拉着脸,怒气冲冲地道一句:“躲开!”旋即风也似的夺门而入,直把引路的童子惊了一大跳。

  观内,红罗但见少光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却是兀自煮水烹茶,一脸悠然。

  少光匆匆闯进门,但见得红罗面,当下乃强忍着怒火问道:飘飘云游回来啦?

  红罗不为所动,低头沏来一盏茶,淡淡回道:我自云游我的,叔瑶又何必多问?坐,尝尝我从江南带来的新茶。

  少光见状愈加生气,恨极时猛地一扬手,大喝一声道:我不喝!

  红罗应声一顿,不时抬头笑道:叔瑶大半夜来到我观中,莫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坐下!

  少光原本正怒火中烧,熟料骤然见得红罗面,莫名却消了一大半,再经得方才一阵发泄,此刻竟再也发作不起来矣。于是犹豫片刻,遂发泄似的一屁股砸在石凳上,兀自闷声不语。

  红罗不以为意,等了片刻,才柔声问道:叔瑶莫不是还在怪我那日不辞而别?

  少光闻之,猛地一抬头,瞪圆了一双星目,将欲言,还又止,不时又一转头,吞声不语。

  红罗兀自窃笑着抿过一口茶,半晌,忽幽幽道:那日我若不走,莫非还等着吃你与青冥的筵席?

  少光闻之,终于再也忍不住,忙不迭辩解道:那日我想与你说的,便是此事!其实……

  熟料未等少光细说,红罗却是先一步说道:此事青冥已与我细说过,叔瑶就不必再赘言矣。

  少光闻之一愕,倏地又沉下脸道:既然飘飘已知晓个中内情,为何还不辞而别?大婚当日,又为何隐身不见?

  红罗避而不答,兀自转过头,敛默片刻后,忽起身问道:叔瑶可知,世间长寿者,可当几何?

  少光不明所以,信口只道:人言七十古来稀,贫富贵贱,祸福寿夭,不外如是。倒是曾听先生说过,明氏一族中有句谚语,曰“三十少年人,半百正青春”,然亦多不过百余载而已。又何必问?

  红罗应声点头:不错。人生在世,吉凶祸福,寿夭短长,不过百余载尔。然叔瑶可知,我今岁已年逾几何?

  少光不解其意,摇头不能对。

  红罗兀自浅笑,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其时娓娓叹道:“红尘嚣嚣,韶华白首,匆匆百余载之间,已定一生一死。然于我辈修道之人而言,百余年时光,却不过只是转瞬之间。缘起缘灭,生离死别,于沧桑变迁之中,更似一场虚空大梦,醒来之后,万般皆作浮云散,留下的不过只是残存的一点回忆而已。活得久了,往往不外如是。”说到此,她忽然顿了顿,一回身,两洼秋水如泓,直直盯着少光,彷佛要将人看穿一样,又接道:“更何况,叔瑶心中真正牵挂之人,明明早已随风逝去,又何必再费尽心力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影?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空尔!”

  “其实我……”少光应声一震,急欲辩解,奈何其时欲言又止,一颗心始终久悬而不决。

  红罗看出他的心思,先一步抢过话接道:其实,你我本就该是陌路人,心中所思所想,更是大相径庭,所以注定只能是彼此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又何必再作那许多无谓的强求?倒不如得休便休,各自安好,给彼此多留些温馨,少留些不快。

  少光听罢,乃心有不甘道:虽道是仙凡有别,可你我这一路,不也照样患难与共地走过来了嘛?你现在跟我说这一切不过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我不信!

  红罗不置可否,莫名愁生两靥,叹息声声中,忽又说道:“许久都未回西域矣,也不知那里的黄栌林,如今可已红否?”短短两句,胜却千言万语,隐隐道出心中无尽的倦意。

  少光不明所以,信口只道:草木枯荣,年年如此,又何必争这一时!

  红罗笑而不答,兀自接续着方才之言问道:叔瑶业已阔别西域多年,就不曾想过回去看看?

  “我……”少光闻之一顿,不时躲闪着眼神,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要助先生一统天下,为后世筑就一番万世不拔之业,以完成皇兄‘四海一统,天下非攻’之遗愿……”

  不料红罗忽抢过话道:我问的是叔瑶你自己,而不是什么先生亦或者皇兄。

  “我?嗯……”冷不丁的一句,直把少光问得一脸茫然,左右一阵而不得,遂信口回道:“我不喜欢成天争来斗去的,只想着尽快扫平仇寇,还来过些随己的快意日子。飘飘你不也常愿天下太平、兵戈休止嘛?而今大事将定,何以反生出了退意?”

  红罗听罢,其时欲言又止,兀自摇头直笑。

  少光见状,忙不迭又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待日后大业得成,我即刻便向先生请辞。届时天涯海角,无论飘飘去哪,我亦跟着去得!

  红罗忽闻此言,讶异之余,不禁一阵百感交集。这一刻的喜悦,和着莫名的忧伤,欲渐化作了脸上那丝丝苦涩的笑,兀自沉吟半晌后,忽幽幽问道:那我若说,今时今日,我与青冥之间,叔瑶只能择其一人尔,敢问叔瑶将作何打算?

  她这话问得突然,少光一时竟无言以对,左右片刻,越发为难道:先生对我有养育之恩,纵然万死,亦不能相报也;飘飘与我乃患难之交,今生今世,更绝不相负焉。二者皆我心头所重,无论作何取舍,横竖都是个忘恩负义,还不如痛痛快快一刀将我了结了算数!

  红罗静静听着,其时目光深邃如水,似要将人吞没一般,直盯得少光心里发慌。片刻,忽然失声笑道:“你看,叔瑶心中明明已有了答案,却非要一直骗自己,这又是何苦呢?”不经意间,笑容已戛然而止,遂兀自转过头,不再言语。

  “打扰了。”少光无言以对,沉吟半晌,无奈起身告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远去时的背影,苍凉中透着迷茫,竟也如同这夜色一般。

  红罗未作挽留,只是兀自长立于此间,默默遥望着远处阑珊的夜色发呆。这无边的夜色,令她的心也欲渐迷茫,此时此刻,她竟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唯听凭命运肆意流转。

  却说少光别过红罗,悻悻然正步出院去。其时心绪如缕,脚步凌乱,一个不慎竟被廊边垂下的树枝刮到了头。心中顿时恼怒非常,回头猛一扬手,发泄似的直把那树枝劈成了两段。熟料机缘巧合之下,目光正好落在了廊柱上一深槽处。

  少光是行伍出身,十八般兵器自是再熟悉不过,待回过神,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是弩箭留下的痕迹。且依入木深度推测,不像是寻常民间私造的土弩,倒更像是官坊特制的强弩。一时心中诧异,遂与途径过的童子问道:仙童,敢问观中可有弓弩一类的兵器?

  童子应声吓一跳,急摇头道:将军说笑矣!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藏私造刀枪弓弩,违者一律严惩不贷。何况敝观乃是清修之地,又何来那些个凶器?

  少光一听,遂指着柱上箭痕,严声问道:那这箭痕又是从何而来?仙童可休要打诳语!

  童子循声望去,心下倏地一惊,不时躲闪开目光,一派讳莫如深:这……

  少光见状,暗觉蹊跷,不时剑眉一蹙,回身追问道:说,究竟怎么回事?

  童子欲言又止,不住闪烁其词,直为难道:师尊不让说。

  少光大怒,二话不说,信手直把便将那童子拎将于半空中,瞪圆了一双虎目,逼问道:再不从实招来,小心我把你这道观翻过来!

  童子大骇,只得将个中缘由和盘托出:那日戌时后,小道闭了观门,正照引师尊回后院歇息。朦胧中,似见得屋顶闪过个黑影,一转眼,顿时飞下一枝短箭,直奔师尊而来。幸好师尊道行深厚,这才未着了那歹人的道。可惜当时天太黑,看不清是何人所为,事后师尊又不让声张,是故……

  少光听罢,又问:那箭呢,可还在?拿来我看!

  童子不敢怠慢,慌不择路地忙转身去取:在、在、在。

  少刻,待童子取了箭回来,少光接过手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那是一枚精铁弩箭,虽然样式平平无奇,但少光还是能认出是出自于大内之物。心中略略想罢,顿时怒火中烧,不由分说地直奔皇宫而去。

  童子不明所以,更不敢阻拦,只得随他去。

  紫微宫,正门。少光铁青着脸,手中紧攥着一枝弩箭,一路风风火火而来,逢人也不搭理,彷佛一头脱缰的野马一样,扑面而来的火气,直把途径之人吓得不轻。

  当职宫门的禁卫见得是他,自然也不敢多盘问,唯上前躬身揖道:殿下,依律,刀兵一律不准带入宫……

  熟料少光迎面大喝一声:“滚开!”一把直把禁卫推搡开一边,不管不顾地直往宫里奔。

  其时,凌霜正巧出宫,见得少光一脸盛怒,几乎一触即发,唯恐他横生是非,于是忙不迭地摒退了禁卫,又急命人先声前去通禀了,更一路紧跟在后,莫不战战兢兢。

  这厢,明语先批罢奏章,正欲洗漱就寝。忽闻少光来见,以为有急奏,忙不迭更衣宣入。

  少刻,但见少光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见人也不行礼,却径直飞奔到案前,一边大声喘着粗气,一边直直盯着明语先。一双虎目,瞪得如铜铃一般硕大,如篝火一般迥然,如刀剑一般锐利。

  明语先不明所以,见状,忙摒退了殿内宫人,独留下凌霜与花宛若二人,这才开口问道:谁又惹着你啦,这又唱的哪出?

  熟料少光暗暗瞥了一眼凌霜与花宛若后,仍旧不语。

  明语先忙道:婉婉、玉贞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少光听罢,大呼出一口气,缓了缓,这才将手中弩箭往案上一拍,强压着怒气问道:先生,为何大婚之前,会有大内的人去刺杀红罗?此事,先生知情否?

  明语先惊愕不已,漫瞧了一眼案上那枚弩箭,又径直环顾了凌霜和花宛若一周,见少光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默了会儿,只回了句:叔瑶这是在怀疑我?

  熟料少光忽然大喝一声:我谁都不怀疑!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想害红罗?

  明语先了解他性情,自知多说无益,遂凝视着少光,义正言辞地说道:如今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我。至于信不信,由你。

  少光不能对,回神却道:“纵然不是先生,却也保不准是先生身边之人!”言罢,径直朝一旁的花宛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双目几乎要冒出火来。

  花宛若见之一怔,乃欲言又止。

  熟料明语先一听,却是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少光哪肯罢休,应声驳道:怎么不可能?宫中这么多人,先生纵是三头六臂,却能个个都顾得过来吗?

  明语先无话可说,一时被逼得急了,旋叹息道:叔瑶若非要这么想,那我无话可说。

  少光发泄过一阵,其时已逐渐缓过神来,眼见明语先如此,不禁也是心生却意。四目相对,沉吟一阵后,遂转身欲走。

  “且慢!”凌霜在一旁看了良久,纠结再三,忽上前禀道:“殿下,你真的误会陛下了,其实……”

  花宛若在旁一听,下意识一个战兢,下意识瞥了少光一眼,冲着凌霜急使眼色。

  凌霜与其相对一视,却并不为所动,兀自继续说道:其实刺杀红罗仙子一事,是臣派人所为。殿下若有什么怨气,还请尽管冲臣来便是。

  少光大惊,径直朝明语瞪了一眼,旋又冲着凌霜,疾声叱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与红罗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要加害于她?

  明语先无奈,无意多辩驳,乃转头不语。

  “自然无冤无仇,更从无加害之心。”凌霜惨笑一声罢,不时屈身跪地,坦然答道:“殿下明鉴,所谓‘行刺’云云,不过就是想让红罗仙子知难而退,赶在大婚之前,尽早远离殿下,亦或者远离京师而已。”

  花宛若见已无可挽回,其时再也忍耐不住,不待话音落,忙不迭屈身禀道:陛下、殿下,其实此事臣……

  熟料却被凌霜应声喝止住:让我说完!

  花宛若心中不忍:玉贞!

  凌霜却坚持己见,忍不住嚷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你就别掺和了行不行?

  明语先见状,心中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遂与花宛若拂手道:婉婉,让她说。

  花宛若无奈,也唯有敛声。

  凌霜缓了缓气息,不时转过头,终于和盘托出:自太一旧部来投伊始,臣便隐约察觉到,有小人于暗中持续煽动舆论,有意使之延烧至大婚之上,进而破坏双方和议,令交接一事搁浅。后经廉晟之乱,舆论虽有平息之象,其下却仍是暗流不止,坊间更几乎什么样的流言都有。偏偏殿下于两京之中又……又‘素负盛名’,所谓‘狂放不羁’云云,虽都不值一提,然独独红罗仙子这一节,极易受小人攻讦。须知前番廉晟与……前番廉晟一事,已几乎令整个朝堂上下都为之焦头烂额。若再有个什么不测,势必掀起更大风波,只恐令太一旧部心寒,进而演变为朝堂对立,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耳!本朝初立,根基未稳,正是广收人心之时,私以为,此一节不得不虑也。臣蒙陛下隆恩,执掌司隶,大婚将至,人言可畏,一切自当防患于未然。红罗仙子乃世外大贤,于本朝开国亦多有助力,更极力促成了此次和议,无论于哪一方而言,都是善莫大焉。陛下与殿下自不便作那忘恩负义之人,然人心和舆论又不能不顾,想来想去,不如就由臣来作这个恶人吧。

  待凌霜说罢,未等明语先与少光再开口,花宛若已先一步为求情道:启禀陛下、殿下,玉贞她纵然有错,终究情有可原!须知大婚前夕,帝京谣言四起,内外莫不为之哗然。而玉贞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尽快平息谣言,以保大婚能顺利举行,乃至他日朝堂稳定啊!还请明鉴!

  少光并非不识大局之人,听罢,顿时语塞。踯躅再三后,恨不过,又无从说,兀自朝着明语先望了一眼,旋即拂袖而去。

  明语先不置可否,兀自思量一阵,却只摆了摆手道:行啦,夜已深了,吾也倦了,都回吧。

  凌霜见状,欲言又止,一时无所适从,也只得揖身告去。

  少光、凌霜去后,明语先倏地一阵彷惶丛生,兀自面窗望月,沉吟不止。良久,但见她长吐出一口郁气,暗把玉指一攥道:这可是尔等逼我的!

  花宛若于一旁但见明语先目露杀意,隐约预感山雨欲来,恰值晚风起,乍觉寒意丛生。

  贞徽二年腊月,雪。适逢佳节,普天同庆。群臣朝贺,宴于上苑。

  时明语先踏雪观梅,不禁有感而发,曰: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夫为大雅,凌寒留香,卓尔不群。一朝漫枝头,深园关不住,香透十里远。人生当如此,才不枉一世蹉跎。

  于是对酒风花,乘兴作诗曰:

  “腊抱千枝素,梅开一岁还。

  风发香暗涌,雪染质尤丹。

  隽烈虽绝世,孤高不胜寒。

  呼声春到未?速放百花燃。”

  诗成,誉满四座,独御史黄平谏曰:花开花谢,须从天时。夫圣君者,不可逆势而为之。

  其时,人已微醺,酒兴正浓,莫道不春风得意。但见明语先执杯大笑,对曰:“既为天子,受命于天,焉有不从之理!”遂宣诏上苑,以告花神。

  时席间或有私语曰:催花之檄,闻所未闻。今上酒后失言,行此荒诞之事。若待明日再幸上苑,而花仍不发,岂不沦为世人笑柄?

  翌日,有所谋者,欲诈花发,裹挟舆论。明语先内知其诡,而外伪不察,遂使人往上苑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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