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十七年,明宗十八岁,业已成年。薛广与薛太后里应外合,操纵一切前朝、后宫事务,明宗虽心有不满,但不得不委曲求全,形如傀儡。
薛皇后虽是薛广之女,但温柔贤淑,帝后二人感情甚笃。时明宗后宫有嫔妃十余人,虽屡有身怀六甲之人,然则抑或流产,抑或皇嗣降世后很快夭折,明宗膝下尚无任何子嗣。宫内、朝中流言蜚语不绝,暗指薛氏为保太子有薛氏血脉,暗中残害龙裔。
明宗后宫有一才人曰姚氏,虽为名门闺秀,然其父早逝,家道中落,其兄长姚淙虽入仕为官,但官职卑微,八王之乱时仅为从八品左拾遗,因而在乱中因祸得福,未卷入政治漩涡,一族之人得以保保全。
明宗即位,朝中文武大臣死伤殆尽,故大力提拔年轻一辈,尤其是与八王之乱无甚瓜葛的破落士族,姚才人之兄姚淙几年间屡获拔擢。姚淙人品贵重,文采非凡,为一时文坛新秀。
姚才人琴棋书画、歌舞乐律无所不通,加之性情和婉,承宠于明宗,召幸不绝。天朝十九年春初,姚才人不知因何缘故,触怒明宗,被明宗罚没冷宫。
姚才人于元月初没入冷宫,一晃眼八个月过去了,已是秋分时节。昼渐短,夜渐长,寒气渐生,晨晚略感丝丝寒意。
元月十五,上元佳节,宫廷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武德殿内灯火幽暗,明宗背对着屏风而立,默而不语,若有所思。
吱的一声,一个黑色的身影飘然而入,敛声屏气碎步走到屏风前。此人名曰程霖,与明宗年纪相仿,自幼伴明宗左右,是明宗的心腹,最得信赖。
“陛下——!那边一切妥当,无须挂念!”程霖执礼禀道。
“日子定了么?”,明宗缓缓问道。
“禀陛下,八月中旬,约摸在中秋节前后”,程霖低声回道。
“此事必得阴谋之,便是受些委屈,也顾不得了!”,明宗依旧不动声色。
“谨遵圣谕——!”,程霖顿首退出,独留明宗一人在殿内。
武德殿内依旧是幽暗一片,香炉中的龙涎香如游丝一般,如有若无。
八月十五,夜色如磐,月光如水。
一队黑影悄然向冷宫而去。带队的是程霖,身着一袭黑色披风,将整个脸都埋在阴暗里,低调而隐秘。程霖后面跟着一小队禁卫,个个身披玄色铠甲,手持方天画戟,杀气四溢。
程霖一行行至冷宫殿前,忽见姚才人的贴身侍女萍儿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匆忙跑出殿外,一个踉跄跌倒在程霖跟前。
“程内官,才人薨了——!”萍儿泣不成声地说道。
程霖心头一惊,竟恍然了片刻,待回过神来,便俯身将萍儿扶起,接过萍儿手中的婴儿,端详一番,却见那男婴眉目清秀,倒有几分女相,此刻正酣然而睡,神态安详,程霖心头油然而生几分怜爱之意。
“交给我吧!”程霖对萍儿温言轻语,萍儿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程霖问道;“皇子可有胎记?”。程霖此番就是来将这个婴儿带走,偷偷送到魏国公府上抚养的,询问胎记,自是为了日后寻找、验证之用。
萍儿回道:“皇子左胸前有一胎记,形如赤焰,寻常不可见,但遇水则现”。
程霖查看男婴的左胸,未见胎记,于是用明黄云龙纹的绸缎将男婴仔细包裹好,小心翼翼放到事先准备的一个檀木食盒里,盖好盒盖,双手怀抱食盒,悄然而出。
程霖走到冷宫门口,一个眼神示意,禁卫冲进殿内,见人便杀,一个不留。其中便有接生的蔡太医。
程霖怀抱着食盒,坐上马车,直奔丹凤门而去,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魏国公李玄毅的府邸。魏国公三朝老臣,出将入相,在朝野声名尤重,八王之乱时正带兵驻守河西,故免于遭难,八王之乱甫平,局势未明,四方封疆大吏皆观望局势,魏国公兵权最重,首先上表祝贺明宗即位,故有拥戴之功。魏国公一族世代忠君,刚正不阿,就连靖国公薛广也敬他三分。
依制,禁卫各门守将每一旬一轮,调换无常,以防禁卫与外勾连。今日正是换防之日,程霖打听到今日丹凤门的守将是朱祐。朱祐是程霖的乡党,两人结识多年,关系尤密。
程霖乘坐的马车行至丹凤门已是半夜。
禁卫拦下马车,高声呵斥到:“宫门下钥,不得出入!”。
程霖不紧不慢地回到:“奉陛下口谕,前往魏国公府公干,有令牌为证!”,伸手递出一块令牌,禁卫查验无误后,宫门缓缓开启。
正当程霖准备驱车出宫之时,忽闻远处飘得一声“慢着!”。
程霖听着这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程霖将怀中食盒放置稳妥,起身下车,下车前细心将车门闭合。程霖走近一看,拦路之人正是靖国公薛广的世子薛绍,人称“薛小公爷”。程霖心头一紧,赶忙陪笑作揖道:“奴婢见过小公爷!”。
薛绍微微还礼,凛然道:“敢问程内官半夜三更出宫是何急务啊?”
程霖思忖片刻,缓缓回道:“回小公爷,无甚要事,只是陛下夜宵用了杏仁酪,觉得颇为可口,念及魏国公一向公忠体国,特遣下官赐食”。
薛绍轻蔑一笑:“哦——,这倒是稀奇,上个月陛下在上林苑赐宴,也赐了一碗杏仁酪给魏国公,魏国公食后突发癣症,呕吐抽搐,幸得太医医治及时,方无大碍,程内官未随驾前去,怕是未有听闻,但陛下定不会忘了。程内官你这差事有蹊跷啊——!”
程霖一时窘迫,冷汗偷溜,无言可辩。
薛绍见状心中已有八九分的把握,右臂一挥,下令道:“搜!”。一队禁卫将马车团团围住,正欲登车。
程霖翻身拦在车门之前,哀求道:“使不得啊,使不得——!”。
薛绍朗声而语:“禁卫身负陛下安危之重任,严查一切违反宫禁之事,程内官,得罪了!如有误会,本将自当领罪。给我搜!”
不等程霖辩白,禁卫已经将程霖架下车来,拘禁在一旁。登车搜查的禁卫倒腾了一番,只找到了一个檀木的食盒。禁卫将食盒递到薛绍跟前,回复道:“禀将军,只找到了这个食盒,未有其他!”。
程霖见状,赶紧说道:“薛小公爷!确实是陛下赐食,只是下官糊涂了,不是杏仁酪,是樱桃毕罗!是樱桃毕罗!”,说完程霖如释重负。
薛绍:“樱桃毕罗?那就让本将开开眼吧!”,薛绍伸手打开食盒,却见一个婴儿安睡在食盒中,宛若天使,白净可人,我见犹怜。薛绍抱出婴儿,转头问程霖:“这就是陛下下赐的樱桃毕罗?程霖,还不如实招来!”薛绍一声呵斥,怀中的男婴微微一颤,或许是受了惊吓,旋即又安然睡去。
程霖张口结舌,一时无语,但心中盘算地飞快,如若说出男婴的身世,必将导致明宗与薛氏一族的关系破裂,帝后不合、母子有隙,薛氏大权在握,难保不会做出不轨之举;再者,就算言明男婴龙裔身份,反而招致薛绍灭口之心,男婴来路不明,加之自己谎言在先,薛绍灭口师出有名。思量再三,程霖不敢说出男婴的真实身份,转念一想,计上心头。
程霖挣脱拘禁,匍匐在薛绍跟前,泣诉道:“薛小公爷请听下官禀明,此子是宫女与禁卫私通的孽障,这宫女与奴婢有恩,故托付奴婢送此子出宫,奴婢念及幼子无辜,故而打算将此子偷出宫外,送养于忠厚人家,奴婢自知违反宫禁,自当领罚。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小公爷高抬贵手,饶此子一命吧!”言罢,程霖伏在薛绍脚下,磕头求饶,地砖被砸得砰砰作响。片刻之后,程霖已是血人,脑门上的血渗流而下,染红了整个脸颊。
薛绍:“既被本将查获,本将定当依照律处置!”。言罢,薛绍抱着婴儿走向宫外。任凭程霖如何哀求,薛绍不为所动,径直地出丹凤门而去。
薛绍既出丹凤门,右转而去。借着皎白的月光,薛绍低头打量起怀中的婴儿,真是个极美的人儿!男婴宛若一团棉花糖,气味香甜,皮肤白皙,隐约中透着血色,正所谓白里透红,倒和樱桃毕罗有几分相像,想来程霖这随口一诌,也是有感而发。薛绍是个极爱孩子的人,大婚八年,妻妾数人,却一直未有子息,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薛绍含情脉脉看着怀中的圆润饱满如当空之月的男婴,不禁感慨自己的孩子是否也会如此一般惹人怜爱。正当薛绍遐想纷纷之时,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胸间缓缓流过,“你个臭小子,敢尿在本将身上,你的小命还在本将手里呢!”薛绍心里嘀咕道,嘴角却微微上扬,浮起丝丝笑意。
丹凤门外一带,时常有野猫出没,这些野猫性情暴戾,尤其是发春时期最是狂躁,时常袭击路人。
薛绍抱着婴儿继续前行,忽闻得墙头有一只体型硕大的狸猫在叫春,铜铃般的眼睛中射出丝丝寒光,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瘆。
猫叫春的声音极似婴儿的啼哭声,在暗夜中尤难辨别。
墙头的狸猫,见到薛绍及怀中的婴儿,忽而发狂,直扑男婴而来。薛绍因抱着婴儿来不及抽剑,抬臂一当,左臂已是鲜血淋漓,此猫厉害非常。狸猫一击未中,盘桓在薛绍周围,伺机再次发起攻击。薛绍将男婴塞入怀中,右手扶剑,只待一击致命。狸猫腾空而起,朝着怀中的婴儿而来,薛绍瞅准时机,利刃出鞘,于半空中斩杀狸猫为两截,猫血溅染了薛绍一身,也玷污了男婴的包裹。
薛绍收剑,顾不得左臂的疼痛,将怀中的婴儿掏出,查看有无异样,却见那可爱的小人儿睡得还是香甜,竟丝毫未受惊吓。
“臭小子,本将又救了你一命,你要怎么报答我?作我儿子可好?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哈!”,男婴忽而无声的笑了起来,应是作了个美梦。
“小公爷,您没事吧?马车已经备在街角了,属下伺候您回府!”,说话的是薛府的随从薛三儿。薛三儿将手中的披风给薛绍披上。
“小公爷,这是哪里来的婴儿?”薛三儿惊奇地问道。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儿子!”薛绍故作轻佻地说到,手中仍是小心翼翼的抱着婴儿,怕惊扰了他的美梦。
听了薛绍的话,薛三儿更莫名其妙了,但也不再追问。
前行几步,便是薛府的马车,薛绍解下披风,将男婴的沾了猫血的云龙纹包裹解下,用披风重新将婴儿裹得严严实实,放到车中坐垫之上。
“去,悄悄送到和风轩的冯娘子处!记得路上走稳些!”,薛绍嘱咐道。
“是!”薛三儿驾着车朝薛府归去。
薛绍拿着染了血云龙纹包裹又转身回到丹凤门内。
丹凤门内,程霖仍旧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鲜血,嘴中念念有词。程霖见薛绍归来,连滚带爬来到薛绍跟前,抱着薛绍的大腿,哀声问道“小公爷,孩子怎么样了?”
“孽子已经被我手刃了!”言毕,薛绍将手中染血的云龙纹包裹丢在了程霖面前。
方才薛绍击杀狸猫之时,狸猫叫春的哭泣声及被斩杀时的惨叫,程霖依稀听闻,但心中仍存侥幸,现见薛绍如此言行,便是深信不疑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程霖如一滩稀泥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抽着自己的双颊,眼中噙着泪水,神情已经恍惚。
程霖在丹凤门外瘫坐良久,被薛绍遣人抬回住处,延请太医进行医治。
程霖披头散发地瘫坐在步撵之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
走了半途,程霖突然发狂,情绪激动地呼喊道:“送我去武德殿!我要觐见陛下!快!去武德殿!”。
侍从依令将程霖抬到武德殿。
武德殿内灯火依旧幽暗,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四处弥漫,明宗身着单衣,手持一本线装古书,伏案而读。
砰——的一声,程霖因失血过多脚下不稳,一头栽进门来。此刻的程霖不复往日的谨慎、稳重,心中万分悔恨、自责。
在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明宗不禁眉头微皱,但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神态,继续阅读手中的书籍。
程霖手脚并用,爬到明宗案前,跪拜之后将脑袋埋的极深,整张脸丝毫不见。
“陛下!冯才人因难产薨逝了——!”,程霖泣诉道。
“着内省厚葬吧!”,明宗依旧捧书默读,脸色微微暗淡。
“奴婢送龙裔出宫,遇薛绍盘查,不敢暴露龙裔身世,谎称是宫女之子,不想竟被薛绍误杀!陛下,奴婢死罪!奴婢死罪——!”,程霖依旧低声泣诉,不敢放声而语,手中捧着浸染鲜血的云龙纹绸缎包裹。
明宗听到此情此景,心神惊骇,手中的书本松脱,落到书案之上,激起的风波险些将案头的灯火熄灭,只见那灯火熄灭之时灯芯微熄,旋即复燃如初。
明宗许久未有言语,只目光空洞,落寞坐立。殿内程霖磕头如捣蒜,脸上更加血肉模糊。
次日,程霖自请去乾陵守陵,一去便是十数年杳无音讯。
乾陵是天朝帝后、妃嫔、皇子、公主陵寝之地,姚才人薨世后亦安葬在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