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一路游山玩水十几天，最后坐船从淇水上回龙马城，反正挂着个副总镇的名号什么事也不用干，他倒乐得在路上耽搁些时日。
在小船上，看着大河之水西流，向北突然来了兴致，和他讨论起天下大势该何去何从，男女是否能够实现平等，人妖是否能够和谐共处，乃至于讨论到了与仙界相关的本质与矛盾。
“你这说的也太邪门了，我都有些听不懂了，飞升仙界怎么反而是阴谋了？仙界怎么就要灭亡人族了？这不一千五百年来一直庇佑着九大门派么？”韩正奇捂着脑门揉了两下。
“你现在听不懂也正常，等以后遇上事就明白了。”向北坐在船头抽着烟斗，甚至脱了鞋把脚丫子放在水里晃悠，四月的春水有点凉，但很惬意。
“你当心掉下去，我可不会浮水，”韩正奇钻进船篷里品起茶来，“你这些话都说你自己琢磨的么？”
“不，是先妣告诉我的，她生前就一直在研究这些，她在朝廷里当过官，眼界广，看问题和一般人不一样。”
“噢！节哀，节哀，我好像听说是被人陷害了，这仇现在算清了没有？”
向北把脚从水里搁了上来：“算不清，非一人之过，我现在越想越明白了，朝廷是要收回各门派的权力，这近百年来放权太严重了，导致门派隐匿人口，瞒报赋税，侵吞灵石，朝廷是想拿青虹派祭旗，谁让咱青虹派一直姓向呢！”
“这倒也是，你们青虹派的祖师爷还飞仙了，那几年可谓盛极一时，梁州人全都赶着到青虹派拜师，我家那邻居就是把几十亩田地都卖了也要供她女儿去修行。”
祖师爷飞仙的那一年同时还举行了百年大庆，前朝神女镜玄也亲临青虹山祭天，自己还意外遇到了一个宫女，与她有了露水姻缘。
想到那时，再回看如今，恍如隔世。
乌篷船慢慢摇到了龙马城，俩人在城中逗留了几日，特地上城墙去看了那两根依旧插在海漫里的铁旗杆，只见旗杆上的几只凤凰都已经熔化得不成样子。从墙上下来后，附近大街上遇到了一个豪绅邀请韩正奇去家里吃饭，向北没想到城里人居然还认得韩正奇，她非常感激韩正奇能够坚守此城两个月，还破了那十分恐怖的雷劫，护佑了她的家小。
其他人没认出向北来，向北有些小失落，他巡视城墙的时候可能大家都没看见，最后他负责夜袭陈凝露时也是大晚上，看来自己的名声还没到那种地步，是他自己期待的太多了。
向北和韩正奇在龙马城分手，一个往西走一个朝北行。
路上没了伴，向北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有些孤单，颜玲珑不肯听他的话非要去勤王，败的话只要不是全军覆没就倒还好，反而赢了他可就真的丢人了，分析来分析去那么一大通，最后全不着调，以后颜玲珑肯定会小看自己，不再把自己的话当真。这样一来，他就更没有希望成为颜家的二把手了。当然，他并不是希望玲珑失败，如果能赢，德承神女一定会大加赏赐，联军有很大概率会乘胜追击，一举剿灭上官婉部，到时候颜玲珑肯定能再分到两三个郡的土地。往长远看去，东党败北之后元气大伤，两大流寇接受招安，说不定九幽宗会更快恢复一统。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有一统才能创造太平盛世。
回到新月镇，向北第一个就去了姑姑家，他有些想念小宁了。
心宁已经八个多月了，小脸胖嘟嘟的特别招人喜欢。
本来是说要带去颜府的，但几次闹掰了之后向北觉得自己都还没稳当，有时候把女儿一个人扔在颜府他实在放不下心。
向北举着小宁，让她骑在脖子上，去街上玩了一圈，抱她下来时，向北看到她大大的眼睛里对这个城镇充满了好奇。
向北还带她上了青虹山的栈道，她的小手一个劲地想去摸摸那红色的岩壁。
还没走上山顶呢，一个颜府的仆人小杨飞也似地追了上来：“四爷！出大事了！赶紧回家罢！”
向北张大了嘴，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不会是颜玲珑出事了吧！
“大官人回来了……二爷他走了！”小杨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二爷就是张志，他怎么死了？
向北让小月把心宁送去姑姑家，自己去了军营借来两匹飞马，和小杨赶紧奔往红石镇。
中途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向北问他：“大官人她没事吧？”
“没事，但二爷是躺在棺材里回来的。”小杨的表情很凝重。
“怎么殁的？”
“听人说是受伤病的，受的什么伤小的就不知道了。”
“大官人胜了还是败了？”向北这些日子都没有去打听外面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关系不大了。
小杨挠了挠头：“好像是败了吧？”
向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一路缄默着到了红石镇。
顾不上吃午饭，向北径直去见了颜玲珑。
她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单手支撑着在那里对着池塘发呆。
向北走到她身旁，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玲珑？”
颜玲珑抖了一下：“阿北！”
她用力地抱紧了他：“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要是听你的该多好……我要是听你的，阿志也就不会死了……要是听了你的，这三万人也就不会丢了！”
她把头依靠在向北的肩上放声哭了起来，向北记忆里好像从没见她这么哭过。
“时也命也，我也不是笃定你就会败的，否则我就是跪着哭着喊着也要求你退兵了。”
兴许是觉得失态了，她推开向北，转而低声抽泣：“都怪我一时糊涂，怪我糊涂，怪我……”
向北捏着她的双手：“不怪你，不怪你，人生自古谁无死，天上的神仙都会死，谁也逃不脱的。”
颜玲珑开始回想起张志的一生，他小时候是红石镇上有名的神童，十四五岁筑基，二十四炼成金丹，而后就入嫁了颜府，虽说他胆子有点小，不敢上战场，可平时在衙门里办事还算麻利，对自己也很恭敬。没想到这才二十五的年纪就走了，自己还希冀着他能在五六十岁的时候修成元婴，随自己再世投胎，继续前缘，可天意如此，教她颜玲珑只能孤身入轮回。
想到这，玲珑又啜泣了几声，向北是不可能修成元婴了，他算是公卿之后，家里条件殷实，却连金丹的门槛都没摸到，想来是命里欠缺道缘，无法再有精进。
魏金鑫这人也是不怎么样，他这辈子能炼成金丹就算烧高香了，至于韩正奇更是不用想了，天天在琢磨些左道奇说，不肯静下心来去修道的。
颜玲珑长叹一声，二郎的丧事她不敢大办，他死得不风光，是在逃命的时候被人射中了屁股，在船上颠簸时阴气湿重外加旧伤复发而亡，所以她想着不能再去宣扬了，否则人人都笑她打了败仗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七天后的葬礼上，全身披白的颜玲珑看着棺木入土时，右手略带颤抖地抓紧了一旁的向北：“往后颜家中兴，一半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向北捂着她那只手，轻轻用力，代表他答应了。
没过几天，向北升任红石军总镇，让他没想到的是魏金鑫第一个来请他喝酒，恭喜他升任要职。
“四郎，可喜可贺，红石军总镇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玲珑本来是打算留给她那几个姑姑的，没想到竟然是四郎先拿下，”魏金鑫先敬一杯，“我这话没别的意思啊，纯粹是有些意外。”
向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人的话，稍微顿了一下：“如今我这是临危受命，算不上可喜之事。”
“唉，你这话说得严重了，局势还没到危及颜家的地步，这次勤王大军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上官婉和东党大军也没讨着好，被王蔓在背后阴了一把，也伤了大半元气，如此算来，只有王蔓一人得利，可她无疑得罪了全天下，我相信不久之后各地还要起兵去清君侧。”
“我担心的不止这个，妖贼前不久偷袭了下马关，而不是绕过关隘去抢粮，说明他们有可能要动手了。”
“这倒是麻烦，玲珑已经派三千人去支援了，现在上官婉和陈凝露都不会动手，确实是要多关注关注西域了。”
“嗯。”向北自顾自喝起酒来。
“这次二郎不幸牺牲，以后我们颜家得更团结才是，以向兄的肚量，应该不会再计较魏某以前的小人行径了吧？”魏金鑫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闪闪亮的铜钥匙放在桌子上，递到了向北面前。
“大郎这是？”向北知道这人肯定是来拍马屁的。
魏金鑫谄笑着道：“这是我在红石镇西四街的一处宅院，里面收藏了许多古董玩物，还有两位美婢打扫庭院，向兄有空就去坐坐。”
向北皱了皱眉头，有点不太好意思接手。
“四郎放心，钥匙仅此一把，其余的我都已经扔到河里去了。”
“这如何使得，都是一家人！”向北心想他家里是经商的，但他自己哪里来这么多钱，肯定是借着颜玲珑的名头收受了不少好处，那既然是贪来的，我不拿白不拿。
又推脱了几番，向北最终还是收下了钥匙，他想到家里还养着两只吸血虫，天知道陈淮和吴军会不会一时兴起把大姐的家当败光，然后跪到自己面前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