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玲珑在回到红石镇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每晚她都是一个人睡,醒来时摸向身边总是发现少一人,每天心里也就空荡荡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某日晌午,一位宫里来的密使求见,她带来了德承神女的衣带诏,号召颜玲珑出兵勤王。
“宗室倾颓之际,神女日夜忧心,还请颜大使为大局着想!神女已发出十一道密旨去往各郡,若诸卿皆贡献一份薄力,百万勤王大军指日可待!荡平蔓贼势在必得!待社稷复安之时,殿下必将敕赏诸卿。”
密使言语激动,让颜玲珑颇有感触,但勤王可不是一件小事,其中涉及到的利益方方面面,颜玲珑还需再三权衡才行。
见颜玲珑虚与委蛇,密使干脆住在府上不走了,天天来她耳边灌输忠君思想。
颜玲珑当然不会被糊弄过去,她在四处打听其他人的动静,陈凝露已经在招兵买马了,上官婉身为叛臣是不会勤王的,荆州那边的山贼李雨有意招安,荆州刺史李莲庭也口头答应了勤王,而雍州刺史青离云更是纠集了五万军队整装待发。
如此盘算下来西部少说也有十五万大军勤王,再加上东部那些人早就想伺机独立,自己上这条船应该是稳赚不赔了。
颜玲珑答应了密使,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成功之后要把上官婉的职位撤下,让她和陈凝露共治梁州。
密使想都不想就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颜玲珑开始招兵买马,她准备派出三万人去,其中一万精兵从各镇抽调,两万人从十几处矿山里招募。
几天之后,在学堂里教书的韩正奇听闻学生们都在讨论哪家哪户的爹娘又要上战场了,然后还有谁谁谁的修为最高,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韩正奇顿感不妙,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颜玲珑一点口风都没有放出来。
他赶紧去问颜玲珑:“又要打仗了?你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商量?”
“你不是不关心这种事么,以前我想让你帮忙你都不帮的,现在怎么上赶着来问我了?”
“故我非我,人也是与时俱进的么!”他以前是觉得没希望,但现在向北给了他希望。
颜玲珑扔了个枇杷给他:“诺,帮我剥一个。”
韩正奇一边剥一边问:“你倒是说说呀,这次什么情况?”
“勤王,咱这次要派兵挺进京城去,争取一举拿下叛贼王蔓。”颜玲珑意气风发地说道。
“勤王?这么草率?”韩正奇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颜玲珑不满:“怎么就草率了!如今各处都在高举勤王大旗,再不赶紧跟上就晚了,到时候连个屁都分不到。”
“那其他人怎么说?你和四郎商量过没有?”
“我姑她们都没意见。”
这话就代表向北不知情。
“那四郎你得去问问呀,他对这种事情判断地清晰,广开言路总是没错的。”
颜玲珑一听就来气:“狗屁,那人心高气傲得很,这几天还给我来信,竟要让我给他那贱婢赎身!这不是摆明了要气死我!”
“那我帮你去问!”
“你别去!搞得我好像离了他就不行了似的!以前我南征北战的,什么时候出过大毛病了!真是给他脸了!你让他一个人好好呆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滚过来。”
听她这决然的口气是认准了要出兵了,韩正奇赶紧放下手上的活,雇马车去了躺青虹山。
到那已经是傍晚了,向北见韩正奇来还是挺开心的。
“四郎,你可知玲珑要出兵勤王了?”韩正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向北却不急不躁:“晓得,我姐跟我说了,青虹山拢共要抽调过去五千人,已经在准备了。”
“那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也认为应该勤王?”
“不,不能勤王。”
韩正奇嗓门突然变大:“那你还不赶紧劝劝玲珑!”
“你急什么!我劝她她也不会听,反而越劝她越上头,那咱索性就让她去吧,反正吃一堑长一智。再说了,勤王也不一定就必败,万一十六卫里都是**子,王蔓也恰好是个饭桶丞相,说不定打都不用打就投降了。”向北略带调侃地说道。
“王蔓怎么可能是饭桶!一手遮天之人岂是凡俗!何况十六卫和禁军足足有十七八万人,再加上武安城坚不可摧,给她们五十万勤王大军都未必能成!”
“还是三郎看得明白。”向北其实笃定勤王大军必败,但他总不能跪着去求颜玲珑吧,毕竟是他的一家之言。
“那你仔细分析分析,我帮你转述给玲珑!”韩正奇急得拍了拍向北的手。
见韩正奇心急地很,向北还是决定和他细细讲一下:“行,且说最致命的一点,各路勤王大军没有牵头的,谁都想争第一,必定谁也不让着谁,神女又被囚禁在深宫大内,无法坐镇指挥,那这十几万的大军听谁的号令?首鼠两端则军心不定,号令不严则行军必败。其二,王蔓现在是挟神女以令诸侯,她必然声称勤王大军为叛军,我京城里一朋友已经给我写信过来,他说京畿百姓都以为外面的才是叛军,他们竟把王蔓当好人看待了,如此一来攻城时人心都向着王蔓,必然难以攻克。其三,东部四州以澹台氏为首的东党官僚一直在谋求独立,这次她们也高举勤王大旗,而王蔓虽然并不是东党,但她有可能迫于形势答应东党从此脱离九幽宗,这样东党的大军就会撤退,甚至是倒戈相向!”
向北的一番长篇大论无疑说服了韩正奇:“还是四郎看得透彻!我马上回去劝玲珑。”
“诶!别急着走了,大晚上的坐马车不安全,路上都是石子,万一翻车可就太倒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被活活冻死。”
于是韩正奇在望月宫的客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了才出发。
一下马车,韩正奇直接去找颜玲珑:“玲珑你得听我说,咱这次不能盲目跟风,勤王大军必败无疑,咱肯定要赔本!”
“你先把嘴巴擦干净再说话。”颜玲珑指了指她自己的嘴角。
韩正奇抹下来一块烙饼的残渣,他刚刚路上肚子饿就啃了几块烙饼,就省得落地再吃午饭了,谁知道还得跑几次青虹山。
“我仔细考虑过了,这次勤王有三点弊病……”韩正奇把向北的话整理整理后复述了一遍,说的时候可谓是慷慨激昂。
颜玲珑直视着他:“你是刚刚从青虹山回来吧?昨晚上没见着你。”
“没,我去我朋友家过夜了,他也是学堂里的先生,平时也喜欢研究这些时事。”韩正奇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那你把你这朋友引荐给我,我倒想看看谁这么有才,这一通分析有板有眼的,不能埋没了人才呀!”颜玲珑冷笑一声。
“哎呀!就是向北说的,你和他较什么劲呢你!这可是宗国大事,不能乱来的呀!”韩正奇干脆摊牌了。
颜玲珑双手抱胸:“你什么时候跟他一个姓了?”
“我!你再仔细想想罢!四郎说的有道理的!可不要一时昏了头,去争那些有的没的。”韩正奇甚至开始觉得颜玲珑只是为了争面子,其他州郡都出兵勤王,就她一个人拒绝,也算是落下话柄给别人。
“这事我已经和族里商定了,姑姑们都很支持,你无需多言,只管教好你的书,别学那向北只知道说闲话,也不来帮忙,我这几天忙都要忙死了!”
本来还想着再去青虹山请救兵的韩正奇拂袖长叹,那便随她去罢,或成或败,命也!
一个月后,颜玲珑带着三万大军踏上了征途,她特意让军队从新月镇外经过,浩浩荡荡的人流从十几里地外就能看到,想必向北在望月宫的高处也能看见她,等着瞧吧向北,这次我必然会凯旋而归,到时候上官婉也会被勤王大军合力击破,梁州将只剩下她和陈凝露分庭抗礼。
而向北也确实是在望月宫的角楼上看着远方那蜿蜒蠕动的长蛇,只是他心中满是凄凉,颜玲珑不信任他,和他斗气,却要这么多人去付出代价,实在是作孽。
向北对三神许愿,祈祷着颜玲珑旗开得胜,免得百姓徒遭损失。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向北一直在打听勤王大军的事,他京城里的朋友盖关中也不厌其烦地每五日就会飞鸽传书一次,向北看完消息或是欣喜或是焦虑。
向北还会把消息再抄一份送到韩正奇那里,直到抄了五份书信之后,向北亲自去了趟红石镇。
正在课堂上讲经的韩正奇见他苦着脸来了,急忙下课:“四郎怎么亲自来了,莫非是有什么大转折?”
向北摇了摇头:“完了!我早说过了肯定要败的!王蔓向澹台璇妥协了!东党的二十万大军要往西开进了!”
“啊这!这如何是好!”韩正奇急得直跺脚。
“如今只有赶紧撤军才是上策,否则在武安城外无险可守,只会被王蔓和澹台璇逐个击破!还有我怕西边的上官婉也趁火打劫啊!我打听到陈凝露这次变卖了自己的家产来赌命,必然已经无力抵抗陈凝露东进,而陈凝雪恰恰是反对勤王的那个,说不定会故意把上官婉放过去,来个出其不意,这样西路大军腹背受敌,必然会全军覆没!”
韩正奇拉着向北:“你我今日便启程,去大营里劝劝颜玲珑,也劝劝其他人,让她们赶紧撤军才是!”
“事不宜迟,走!”
向北和韩正奇动用关系拿到了使用沿途驿站的勘合,草草准备了行李就骑着飞马一站接一站地奔往一千多里地外的武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