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雷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上午还是烈日炎炎,下午便能下起瓢泼大雨。
秋老头坐在门口,看着儿子正拿着一支树枝在地上写字,心里美美的。
这娃自从来了山上,既不跑也不闹,每天就是坐在门口写字背书,甚至还主动喂鸡做饭,实在是让人省心。
想到欢喜处,凑到儿子面前,看着地上不认识的字,问道:
“娃,你这写的什么字?可以教我么?”
“叫我秋水奕!”
“好好好,水奕!娃真是有文化,起的名字这么好听!”
见儿子没有和自己聊天的想法,秋老头也不介意,一个人坐到边上,就这么看着儿子写字。
写上一个字,擦掉,再写,再擦,循环往复。
“不愧是我儿子,写字的样子真是好看嘞!”
正乐呵着,忽然听儿子问道:
“下次卖盐的再来,能不能让他给我带几本书?”
“啥?买书?”
秋老头纠结起来。
书可是金贵东西,寻常人家都买不起那玩意儿,更何况自己一个流民。
但是儿子想读书,那总是好的,过几年等自己死了,儿子下了山也能谋个出路。
自己一辈子住在山里,没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总不能也叫儿子永远住在山里吧。
想到此处,秋老头点点头。
“行,买书!多读点书,将来下山取个漂亮媳妇!”
见秋老头同意,齐渚这才转过头来。
“你一直住在山里,躲官兵躲盗匪,就没想过下山去过安稳日子吗?”
谈到下山,秋老头脸上的皱纹仿佛活了过来,看着外面的雨,悠悠的说道:
“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嘞!山里日子苦啊,庄稼长不好,冬天还没吃的,过了四十多年了,连个老婆都讨不上!”
“那为什么不下山?”
“下不去。下了山能干什么?一辈子长在山上,就知道种两块地。到了山下,田没了,还能做啥?”
“可以租田。”
“别人的田那能一样吗?一年到头才收几颗粮,还要交给地主,剩下的那够吃啊?”
“启国税赋三成,剩下七成都是自己的。还能有牛和农具,总比山上强。”
“三成?”秋老头摇摇头,“三成那是皇上的,地主还要收三成,县官还要收三成,剩下一成还要看老天爷!”
听了秋老头的话,齐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写字。
他的父亲原本在监察司任职,闲暇也会和他说一些贪污之事。
民间贪污,首贪田赋。
这几年国家强盛,税赋从原来的四成改成了三成,为的便是让百姓们更多耕种。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只收三成。
农民不懂律法,地主说收几成便是几成,善心些的收一半,小贪的收六七成,狠心的收个八九成也不是没有。
地方官为了不让税粮缺少,从来不会主动干预,甚至私下鼓励地主们多收。
这种官绅勾结的事情在天下比比皆是。
便是有清明的官,不允许地主多收,最后的下场往往都是灾年交不齐税粮,落下一个处分。
收几成粮,该怎么收,一直是官员们头疼的地方。
不过,这与齐渚无关。
他并不想留在山上,但是又不想偷偷跑下山。
下了山能做什么,没有户籍,只能乞讨,当一辈子乞丐。
他需要秋老头给他一个身份,帮助他光明正大的回到京城。
但是要把秋老头劝下山,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初来之时不想惊动秋老头,怕他以为自己要跑,所以一直未说下山之事,这几日二人关系渐长,才敢慢慢试探。
但是每次试探都无终而止。
秋老头从小就在山里出生,最远没离开过二里地,对于下山天生有一种抵触情绪。
要说动他下山,恐怕短时间根本做不到。
可是要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下山后又该怎么追上同龄人?
齐家三代为官,自然知道考官是何等艰难。
经史子集、马术明算,哪一个不需要从小学习。
很多人学了一辈子,结果还是屡考不中。
他们不努力吗?
不,他们很努力!
但是光有努力是不够的。
要参加科考,首先你需要读书,书虽然不贵,但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
汉大家匡衡,自小好读书,无奈家贫,每次只能借别人的书来读,后来为了能读到更多的书,跑到县里的富人家打工,不要工资,只为求书看。
今日之书虽远多于汉时,但价格高昂,一般人家都没有。
除了常见的书籍,还有很多书都是别人的私藏,轻易不会展露。
而这些书又往往是对于经典书籍的讲解标注,是前人智慧的延伸和拓展,可以加深对于经典的认知。
科举考经史子集,除了考你会不会,更看重你懂不懂。
所以,光读书只能是读死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只有读足够的书,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
除了读书,明算也是一门极重要的学问。
和读书不同,明算对于教师的要求更高,读书还能自己读自己想,明算只有靠人教授,才能掌握数字间的纷繁变化。
更不要说马术这等富家之学。
没有马,如何学马术?
但是,就算你家藏万书,府有名师,豪情纵马,就考得上吗?
也难!
科举为选官,选官为治理天下。
一个人读了四书五经,就能理清天下所有的是非公正吗?
不能。
因而,在读书期间还要观察民生百姓,学习别人处事。
为什么官宦子弟最容易当官?
因为他们的父母亲族本身就是官,在当官的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又在生活中将这些经验传递给了自己的孩子,使他们比别人懂得更多相关的知识。
总而言之,要参加科举,读书量决定你有没有资格,成长环境决定你能达到哪一步。
齐渚现在深陷群山,无众书阅读,无名师教导,无父母熏陶,将来如何参加科考,如何回到朝堂?
如今在山上的每一天,都在浪费他的时间,将他中举的希望一点点蚕食,将他报仇的可能慢慢风干。
所以最终的关键,还是早日说动秋老头下山。
想到此处,齐渚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世人同理,将心比心。
若是不能真诚待这秋老头如父亲,又怎么能让他将自己当做可以付出一切的儿子。
齐渚走到秋老头面前,跪倒在地。
“小儿渚,遭逢大难,全家皆亡。自今日起,认你为父,奉孝及至终老!”
从今日起,齐渚之名深埋心底。
吾名:秋水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