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和各国主及其文武重臣经过十几天的商议,终于完成了对经济贸易的所有规划和防线的大致安排。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陈维徐致二将就安排了数千红服银铠,额系红绸的兵士站于自宁西门至西门城楼下的街道两侧。兵士皆手执八尺长枪,面视平溪大街两侧。数十将领各于一侧来回巡视。
除言传已与龙风龙叶率领两万护国军赶回越国外,龙阳将率三位王叔和陈望黄宁以及红绸飘摇的数百人送行仪仗队,在护城河边与各国主一一道别。而最先告别的当是路程最远的晋公张礼辰。
龙阳一身墨装,在宁西门前轻然跨上白倔驽马。
白倔驽马如其名,白鬃白肤白尾,倔强不羁,快如强弩,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先王崩薨时,一母马恰好平安诞下小马驹。龙振水闻之,前往一观,甚是惊奇。只见小马驹已会走路,不吮母奶,而嚼身下稻草。东姜虽普遍鼓励民间自养战马,但对于特殊的品种还是会设立军马监,由兵部统辖,专门负责在山水之间散养战马。故数日后小马驹即与少数战马一样,驰骋于山水田园。
一日龙振水带龙阳出城观马,不想年少龙阳一眼即中小马驹。小马驹生性极烈,桀骜不驯。军士一旦靠近,小马驹就会高抬前蹄示威,甚至踢伤踢死军士。可年少的龙阳丝毫不在乎,先是跃上了小马驹最近的几匹战马,趁小马驹食草之际,一跃而起,紧紧稳跨马背。未装上马鞍的马背,使得龙阳胯间实在难受不已,加之小马驹不断前蹄飞起,致使龙阳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让当时的龙振水心悬不止。但龙阳及时死死地扣在马背上,双手一直挽住马颈,任其嘶鸣不止。持续了半个时辰后,小马驹好像累了,就坐躺于地,头枕青草。而龙阳也才松了一口气,趴在马背上重喘不止。但没多久小马驹的前脚又再次飞跳起来。幸好龙阳双手从未放开马颈,正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挑战时,只飞跳了几下的小马驹就没脾气了,安静地啃咬嘴前青草。只因小马驹已然知道,背上的这个少年只会比它更倔强,再多的反抗也是无用。也是从那一刻起,小马驹就开始成为了龙阳的伙伴,并在相伴的岁月里成为了战友,且名之曰——白倔驽。
张礼辰则是一身白装,朗然跃上一匹黑粽赤尾马。身后将军们紧随上马,一道从宁西门前踏行,直过吊桥。龙振水与右相荊扬早率六部官员数十人骑马于此等候。随龙阳一声令下,极具楚姜特色的《将军再归曲》在牛角乐中响起,婉转而又激昂,不舍却不感伤。
“晋公,一路保重。”龙阳拱手,微风中束发白带清扬向后。
“姜王留步,后会有期。”张礼辰拱手,面容和煦。毕礼远去后,数辆马车随后紧跟,三百白服轻铠的西晋勇卫驾马而护。
龙阳以同样的礼仪先后告别了渝侯朴一瑜、卫侯贺逸清、郑公徐竣凌、蜀王周自横,唯与楚王张天佑一路从宁西门步行至吊桥。
“弈溪,为何天佑之礼不同?”张天佑生母乃龙阳姑母,故为龙阳表兄,故二人间交谈多以血缘关系来论。
“表兄莫疑,弈溪不过是想与你多叙一时罢了。”龙阳笑声朗朗。
“莫瞒天佑,传诸国主,唯恐不妥。”张天佑提醒道。
不料龙阳却回:“弈溪恐不至,表兄请。”
张天佑没有再说话,而是带着疑惑离开了。待行至横跨于赣江之上的通灵右桥时,才又忍不住询问楚国丞相鲍朴子:“太傅以姜王之语如何?”
鲍朴子笑了笑说:“国主且看这座桥,先思其来由寓意。”
张天佑还是不明,疑惑地看着鲍朴子:“起于楚姜互援所需,寓为通晓两国心灵之意。”
鲍朴子深知张天佑是个急性子,就不再绕圈子:“楚姜两国,世代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为血肉唇齿之地,而无利益亏损之争。南盟各国,各有所图,入盟合战,实乃北势所逼。一旦中原有变,东姜危及,各国尚不自保,何求相救?”
张天佑以之为然地点了点头,等着鲍朴子继续说下去。
“姜王之言,旦入众王,虽当大惊,却能日省:但唯楚国至亲,仅唯中原力敌。当此之时,甚望楚军竭力以救。”
张天佑听完,回望来时的路点了点头后,就挥其长鞭,奔穿护栏间,径往夏阳而归。
梦武王吴荡率先冲破礼制,首次称王后,兵锋直指荆陈诸国。此地虽多是王族之后,可早已树敌四周,面对梦军的进攻,大多不堪一击。唯楚军能与之一战,无奈孤立无援,惨淡败北,幸有东姜及时来援,襄阳樊城防线方尚在楚军手中,可富庶之南阳、汝阳尽归梦国,故东姜主动再次联姻,共同对抗梦军,才把梦王的脚步拒于汉水以北。不久王都夏阳城破,天子罹难,王室张氏一族尽皆屠戮,震惊华夏。
作为王室后期仅存分支的五个诸侯国——北境燕国张氏已被权臣望族欧氏一脉取而代之;中原素国张氏龟缩自保尚且不能,国祚已是朝不保夕;关中晋国张氏更是被迫局限于凉南一隅;连强盛一时的世代姻亲郑国徐氏也正危如累卵;唯有江南的楚室一族战力不减,方能维持到今。王都突变,为表恢复祖上大业之志,以抗衡梦武王,当时楚公张薄息立刻称王,正称王室血脉,后被尊谥为楚昭烈王。
郑国徐氏贵族,是王亲之后,权辖豫州大半(今安徽全部)。但刚罢兵不久,多为旱地的郑国就遇上了百年不至的洪涝,颗粒无收,饥民遍野,不少侯国贵族趁势起兵。梦齐则是趁机而入,先是济粮开城以笼民心,再是联军而动以占其地。郑军腹背受敌,损失惨重,于是郑公不得不下令撤军,放弃淮河以南、濡须坞以北的豫州六郡。郑国江北仅剩庐江六安二郡,与江南的宣城郡,东边又随时可能遭受吴国的进攻。于是郑公求见姜王入盟,以求依靠,始称南盟三国。
蜀渝原本都是成冕周氏一族,乃贤圣周朴子之后。渝国先祖后来奉命到渝陵江流域进行开发,故称蜀渝之国。不想蜀渝两地隔绝过久,几无往来,不论王亲贵戚,还是臣民番属,之间日益疏远,最终渝地周族于周自横祖父时脱离蜀地宗姓,改渝地朴氏,建立渝国,并加入南盟。即使后来秦军入侵,也是各自为战,互不相救。直到二十年前,秦军已经攻取汉中各地,打开了成都平原的门户,离成都只有一关两县之遥。江北的渝军又被秦军打得大败,渝都庄峡(今重庆)只剩长江之险。蜀渝就将自身与世代姻亲的楚姜相比,得知唯有联合作战,方不亡国。
是时卫侯听闻南盟之事,也知道卫国能够如此安宁,都是因为楚姜在前抵挡,所以也加入了南盟。为表诚意,其即令上将贺大辉率一半兵力——两万五千卫军进驻洞庭湖沿岸的巴陵防线,并自供一半粮饷。六国联军作战,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所以每隔三年举行的初秋国会,按照传统都必须先由国主讨论来自中原的军事威胁。后来吴越血战,两败俱伤,龙振水趁势诚邀言传入盟。言传因此感激不尽,把姜越边境的两万军队都悉数调往了钱塘边关。梦秦两国南侵不断,使七国更加意识到联合作战关乎国家存亡,恰恰加速了南盟走上贸易互通、互免关税、治国经验互鉴的正确道路,也才有了现在的南盟八国。
送别了张天佑,即宣告着初秋国会的结束。但天公不作美,十几天的议政议兵里,秋雨绵绵不断,以致习惯晨间静坐的龙阳不得不暂步外廊。但却皆能相遇梓潼,然后相谈一番。后来每至膳毕,亦能相遇,久而数日,已成二人定约之时。此刻身心疲惫的龙阳在黄宁陪同下,再次来到那处鱼池,但已日至中天。
在来时的路上,龙阳不禁回忆起近期的谈话。每每想起,总有一种身心愉悦的轻忽之感,每每相见之前,内心之中的那种躁动就会愈加强烈,有似湍流急瀑,又若小鹿乱撞,却又说不出,道不明。龙阳的潜意识中一直在问自己,难道已不仅仅是她们长得像而已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