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战役两年后，即东姜先后与西晋蜀国联姻不久，北域并州，素都令雅，南门城楼。
数万军民在素国上将军张亚贤的得力指挥下，充分发挥强弩密射的优势，令梦军难以连续架起云梯攀城，尽量避免近身肉搏，大大减少了伤亡，一连数日都成功击退了梦军的进攻。
暮色将近，张亚贤如往常一样，迅速给各门守备下达完了一系列的防御部署军令，确认梦军动向并无异常之后，即刻率领一队强弩护卫往西城楼奔去——那里的喊杀声尚未停息，正随着肃杀的西风持续传来。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喊杀声反而越来越小，终于安静。
他们的脚步虽未因此变缓，并加快了速度，可内心的焚急却逐渐平缓下来——西城楼的军民肯定也抵挡住了秦军的进攻，若是攻破，断不会如此安静。可当他们赶到时，刚刚平缓的心情却又突然沉重起来——西城楼这一次虽然守住了，但死伤惨重，仅白服棕铠的素军将士就已阵亡超过十分之一，而且多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年过四旬的素侯张亚难正凝望着城墙下几十处横七竖八，正熊熊燃烧而不断冲发着刺鼻焦臭气味的尸堆而久久不语，若有所思。张亚贤知道，这些肯定都是英勇的将士们紧抱火油跳入秦军密集处，并让守军向他们密射火箭所致。他之所以如此肯定，不仅是因为在南城楼的抵御战中这样的情况很多，而且在那熊熊烈火中依稀飘荡着素军将士特有的红缨战盔。而城墙上亦堆着一大片秦军的尸体，不少趴于垛墙之间，更有甚者，正横悬竖挂于钻入城墙中的少数尖弩。
“君上。”张亚贤等一干护卫躬身行礼。
“平身说话。”张亚难虽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滴血不止，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是素人的国主，不能示弱丝毫，必须扛下这不可推卸的重担，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想梦军竟会如此疯命，纵使箭如雨下，依旧猛冲如虎。”张亚贤于短暂回忆中有些惊讶地说。
“秦军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张亚难转头看着垛墙间混在一起的两军尸体，关切问：“巍燕眼线可有消息？”
“至今仍无回应。”虽回复平淡，张亚贤却难以掩饰眼中的忧色——作为宗室中按照祖制第二个出生的公子都应送往民间感知百姓疾苦的血脉，他对百万素人充满着感情。他可以完全忽略自己的归宿，甚至付出仅有一次的无价生命，即使以世人所谓的灵魂永伴的虚无缥缈方式存在，亦无怨无悔。可如今，国运危在旦夕，他又怎能心安神顺。
“伤亡如何？”对比援军能否到来，张亚难更为关切的是军民战力比之梦秦联军所露出的差距，而这直接决定着令雅能否坚守至他预期的时间，心中所下的那份赌注能否增加胜率。
可张亚贤怒目满恨的回答却如半个雷霆生劈了下来：“各门守备尚在统计，但从西南二门来看，将士伤亡已过三千，民兵恐是更多。”
张亚难顿时僵在了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素国实乃大夏天子一脉，贯行礼治，崇尚简朴，自上而下，深受熏陶，故历代先祖大多生性仁慈，坚持以仁治国，十分痛恨与厌倦战争，一度中立于并州六郡不战，以致素军所经实战锤炼不多，在与巍军的交战中更是败多胜少，失了西河、乐平、新兴三郡。若非当时巍军以轻骑为主，步军战力有限，难以派军驻守更多郡县，梦军更是忙于荆州战场而无暇北顾，只怕素人早已无国可言。亦是从那时起，刚被立为世子的他就开始反思先祖定下的国策究竟错了没错。可是仁义错了吗？民心所向的东西怎么会错。没错吗？可素国却险些因此灭国。
思索数年，直至张亚贤游历各国归来，将战乱导致的所见所闻都一一告诉，他才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乱世之中，一切仁义礼治都应以军队强弱为准，兵强而国安，军弱则国灭。可不曾想，梦军兼并荆陈各国迅速，已设陈州、荆州将军府与刺史部，各辖数郡。秦军更是尽占雍、翟、塞三州二十郡，兵锋强劲，直指凉塞部族。亦是从那时起，他就预料到了梦秦迟早联盟灭素的结局。
十余年前，他除了下令加紧训练军队，尤其注重骑射，亦曾派遣万余将士到全国三郡二十四县各乡各亭设立民兵卫，专门于农闲时教习精壮青年刀枪棍棒，训练战时如何协助军队作战，隐秘传递军情。战时为军，息时为民，只是从未经过战争的洗礼，战力从未显现。
一得知梦秦开始集结兵力的消息，他就下令除驻扎于上党的两万素军按兵不动外，各地素军迅速回防国都，统一指挥。只因他早已知悉梦军在南溪战场的失利，势必更加坚定灭素之心。若说以往梦国有所选择，缘于南疆诸国弱而分散，粮草可图。可南溪一战，南盟愈发团结，可趁之机愈发渺茫，梦国南下已是无利可图。当此之下，最弱的素国自然首当其冲。吴正冥不灭素国，定不罢休。而这种情况下，本就处于劣势的素军若再分点据守，正好利于梦秦逐一歼灭，唯有将素军尽量集中起来，依托城墙抵抗，以待援军，方有希望。同时也能最大限度地缩小交战区域，以免三郡皆遭涂炭。在此之前，他就已下定了那个一生都不会再有的赌注。
他的想法源于素巍虽是征伐不断，却是唇齿相依。巍侯刘远瑾虽是年轻，但庙堂不乏高瞻远瞩之人，即使不救，亦断不甘心坐让秦梦全吞素地，进而威胁于其。燕公欧子钰少怀大志，不甘限于北陲之地，即位以后更是日夜窥探中原，欲欲南进久矣。他又岂能看不出素地之灭，即示燕难不久，故定不会作壁上观。
反之，巍军轻骑居多，步军不知如何，一旦迅速战败，梦秦必会因之出兵而顺势三路发兵燕地，齐军亦会趁火打劫，共分幽州七郡，届时燕国定是灭顶之灾。故欧子钰断不会迅然出兵，除非能够看到胜利的曙光。而这恰是令雅坚守的意义所在——只要坚守月余，就能证明在梦秦强大的攻势下，最弱的素国尚能如此，巍军骁勇，梦秦攻克太原更非朝夕可拔。如此，既可坚定燕王向梦宣战之心，出兵相救，更可促成三国结盟之利。
“即令城中精壮男丁一律上城，违者立斩！”张亚难强忍心中之痛，眼中直泛寒光。
“喏！只是东门守备已阵亡，该由何人担任？”张亚贤刚得到消息。
“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