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一竿,梦军与秦军从四面同时发起了强攻,西南二门一如既往猛烈,令雅军民亦再以重大的代价击退了梦秦联军的进攻。然就在张亚贤正准备与昨天一样继续下令时,东门却传来了冲杀声和哀鸣声,且接连不断,愈发响彻。
他随即意识到不好,快速率人前往东门支援,可为时已晚。东门前的护城河很多都已被长梯加以木板覆盖,原本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城墙此刻已被一袋又一袋的土包堆成斜坡,很多梦军士兵都已攀上了城墙,正与军民拼杀。后续的梦军更是有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尤以吴世渊亲率的邺政师最为勇猛,不一会功夫儿,就已经顺势架起云梯。眼看其就要冲上城头,意欲砍断缆绳,放下吊桥,更有几队梦军已经冲入了墙梯,正与衙役民兵拼杀,意欲打开城门。
那一刻,世间的那缕夕阳似乎已不再属于素国。
随着梦军号角吹响,梦军再次发起全面进攻,有如泰山压顶之势,致使素军再无招架之力。那一刻,亡国的气息开始酝酿并不断蔓延开来,充斥着每一个素国子民的心灵,是那么痛苦而不可容忍,屈辱而无谓生死。承平日久的素人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老天竟要如此这般地惩罚他们,更是不能懂得,为何同是生而为人,这群狗娘养的贼兵偏偏就要跑来践踏他们的家园!
这样的惨痛现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如若真要如此,那便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于此,根基在此,这就是他们的世界,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这就是他们灵魂根系赖以生存的土壤。有人胆敢要将他们夺走,那就只有两个结果——或你死!或我亡!直至抛头洒血而不可回旋。这就是素人!
素人不与世争,但不代表着别人就可以跑来随意掠夺,更不会允许他们任意杀戮。更何况这里是老素人最初的家,那份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性从未消失,反而随着历史岁月的积淀而愈加剧烈迸动,只待一种共同的信仰将他们集体唤醒。这种信念一旦唤醒,所爆发出的力量必将是可怕的,恐怖的,不可估量的。
倏时,只见数以万计的平民从大街小巷中蜂拥而出,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亦不论平时懒的麻的残的浑全的,似乎正被互相之间的一种共同情结所深深地羁绊着,拥抱着,围绕着,团结着,在一滩又一滩的血泊中变得更加紧密无隙,在越来越多的尸体面前变得更加坚定无畏。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乎变成了一个人,素人!或是说,素军!只是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柴刀叉耙,有铁斧屠刀,亦有锄头木棍,更有甚者,于高屋手起之处,掀起就是一摞硬砖,手松之时,很多兵士都已狼狈不堪,满脸鲜血。
在那一声声的怒吼中,能让人深深感受到素人的愤怒。那满腔溅飞的鲜血与那紧握武器至死不肯松下的铁拳带出的声音交和着,持续不停,响彻于天地昼夜云间。可是,梦骑刀枪无情,他们不断倒下,摞躺冰冷街头,仰卧街巷路间,葬身腥红火海。城墙上的军民亦正与不断攀上墙来的梦兵近战肉搏,至死方息。可那原本成片的白棕正不断被分解,趋向斑驳流影。城东随着武器的撞击相切声与冲杀声此起彼伏的,是成片孩童撕心裂肺的哭泣,如浑水般覆盖的哀嚎,以及遍地的惨叫。
素国亡了吗?在吴铁尘和徐融看来,已经亡了。当东门被攻破时,连很多素人都觉得要亡了。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绝不可能!”这个声音似乎像重音,可其实是两个人几乎同时喊起。一个是王宫禁军统领冯蒙,正于城楼上一手护着身边中箭之人,一手仍然力战杀敌,身上已是多处受伤,战袍满血。一个是正一路单枪匹马掩杀而来的张亚贤。且见他接连挑落十几名梦军骑兵,又接连将冯蒙周围二十余名梦军一剑封喉,迅速滚下马鞍,为其护杀。可是奔近一看,惊怒凸起——中箭之人即是张亚难,只是穿于腋下,还有得救。
突然,于二人再次挥刀染血之间,一路披发轻骑神然杀到,约有七八千人,速度飞快。先是冲散梦骑,挥舞长矛弯刀骑射,所过之处,梦军兵士尽皆倒毙。军民顿时士气大振,在张亚贤的率领下,向梦军发起了反攻,将城中墙上的梦军尽数杀死,并迅速出城与轻骑合力夹击护城河前的梦军,直至夕阳西下。
素军再次重挫了梦秦攻城部队,其中负责主攻的邺城政师更是损失超过三分之一。此后,其余三门的喊杀声亦渐渐终于平息。
血流漂橹,腥味漫天,这是战后的令雅城。此刻的面目,虽是光天化日,却堪比鬼蜮。音律之乡,富盛之地,繁华之景,似乎与它毫无关联,可它曾经的确如此。这场战争孰错孰对,谁是谁非,已不会再有人去追究,只因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由战胜国传承,却往往只由战败者去承受那最终的痛苦。
他从未想到,梦秦军队竟然如此勇猛,仅仅数日,就险些破灭了素人世代经营的家园,素军伤亡近万,其中多半死于梦秦的刀枪近战之下。城中奋起反击的数万民兵亦是伤亡过半!十几万老弱妇孺瞬间成为孤儿寡母!
这是一场惨胜!一场失败的胜利!而那神然杀出的,正是巍军轻骑。
巍国先祖本是鲜卑部族,当初大夏一统之后,便大量内迁,并不断于通婚融合中汉化,形成刘、萧、慕容、拓跋四大家族。大夏纷争之后,便趁势起兵,兼并边塞数国,割据并北六郡。但军队保留了鲜卑最初的轻装骑射,战力显著,可与秦军锐士轻骑相媲美。军服铠甲虽很相似,却也极易分辨,那就是秦军束发结冠微倾于右后方,巍军则是自然披发,用一黑绸系于额头。
其实秦军尚在关内集结部队时,巍国庙堂就已经预料到了梦秦已然联手灭素的意图,但朝中分歧很大。以宰相刘远冢为首的文官集团认为应当抓住战机,迅速出兵占领久攻不下的上党,扼守门户,俯瞰中原,凭之攻守主动而与秦梦约盟伐燕,以消东防之患。而以四虎上将之首慕容潜为首的武将集团却认为此时占领上党意义不大,即使快速夺取,也未必守得住,更何况徐梓亮与吴正冥的野心绝不局限于此。出兵上党,不仅是帮梦秦消耗了敌对力量,损失自己,更与素人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恨。
至于联盟伐燕,更是几率渺茫。尤其是对于秦国而言,攻打巍国才是首选,不仅可以多路出兵,还能将国土连成一片,比之出兵燕国,实在有利得多。至于梦国,伐燕与伐巍只是时间的先后问题,两国之间早晚一战。之前未战,全因素国在前抵挡。素军一败,战火不远矣。燕公欧子钰并非井底之人,怎会看不出秦梦的勃勃野心而隔岸观火。故当救素,并盟凉燕,共同拒敌。
刘远谨非嫡出世子,全因先主忙于征战,世子猝病殇亡,仅其可以即位。意外之尊,自当十分勤政,并立志强国,故方听罢慕容潜言语,便不再过问大臣们的意见,决然下令出兵,派人远赴凉燕商议会盟之事。
率军相救的,乃是巍侯的内弟——萧疏寒。其从小师从宰相刘远冢与大将军慕容潜,虽年轻,却已位列四虎上将之一,故奉命率领一万轻骑来救,慕容潜所率四万步骑也已进了西河郡界,不日即可来援。
知晓巍国已经出兵,张亚难眼里的忧思神色才淡了一些,临时写了一封信交予亲卫,让其乔装成梦军逃出包围圈,前往巍营,亲呈慕容潜。
徐梓亮见战事不顺,且知晓巍军已经出兵救素,就下令塞州牧李无声率上郡驻军三万,渡过大河,抑制雁门郡的巍军,以策应徐融,助其顺利攻城,然后一鼓作气攻下巍都太原。而陈长云的五万陈州军也已于南阳集结,不日将向洛阳进发。
如此看来,西河血战亦不久矣。至于刘远谨后来从急做出的那个抉择,一个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决定,救了他和他的国家。因经由汾黄两条河流冲击形成的这片谷地,都分别发生着那两个人一直所想要看到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