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奕一得知南溪终于转危为安后,便迫不及待地跨上战马,一路明月相照。
龙阳得知吴正羚已被乱箭射死于和平山下后,即命夏凌派人将吴正羚装于檀棺木中,运往湖浔边关,并询问陈黄二将尸体葬于何处。龙阳本想吴正羚应是将之带往南溪城前示威,意欲战后要回,不料吴正羚未曾带往,且已战死,唯有询问吴正帆。
夏凌的回报却让他惊奇难受不已——吴正帆被陈望一剑赐入胸口晕死后,便不知后事。他醒来问过吴正羚,说是已派人安葬于遇伏之地附近。他回军路过那里之时,曾想前往祭拜,不料却怎么也找不见坟头,只有十多名晕厥多日的梦兵。与此同时,吴正帆还希望能够派一个梦郡师前来运回梦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并承诺不带任何兵器。
夷陵一线刚刚传来楚军战败,并已经退守江陵南郡一线的消息,龙阳便怀疑吴正帆有诈,会趁机再次进军,但梦军尸体却又不得不还,故犹豫不决。
龙叶却劝龙阳宽心,不必忧虑。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领军前来运还尸体的将领正是吴正平。龙叶将城北那次的经过告之于龙阳后,龙阳当即回信吴正帆——允许吴正平带两个梦郡师,于修水南岸交接。同时他亦派人向当地百姓打听陈黄二人尸体情况,不想又是一无所获。他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令夏凌和龙叶领军五万,加紧组织军民将望溪境内的两军尸体分离,以百人为单位核实登记阵亡士兵名单,以便户部精准发放抚恤银两。同时迅速抢修城防,将各种防守器械和长期粮草准备充足,尤其是和平城和北宁关,并将修水以南的望溪各县以及和平各县人口重新统计,把所有损失一律写明,集中上报南溪。
同时飞雕传书龙振水,由其总领文武官员,尽快安抚全城百姓,恢复全城秩序,重兴百业,加紧筹备姜蜀两国联姻之事,以及时巩固南盟。又令徐致领军两万负责分离南溪城外两军尸体,并派人四处通知其家人前来快速认领,长期无人认领的及时下葬,以免腐烂传病。他将尽快回到南溪主持大局。
由于又与梦军拼杀,安全逃亡后,龙阳伤口已是再次崩裂,鲜血不断渗出。得知李玄城已经退兵后,他才在徐倏的护送下,缓行进入和平城,看望将士军民。军医给他重新缝线上药包扎后,他已十分虚弱,接连躺了三天三夜。
此时在徐倏的搀扶下,他才缓缓起身,来到一张书案前,坐于椅上,面无表情:“倏儿,研磨。”
徐倏心里不由一跳,这个“倏儿”叫得她无所适从,急忙放下随身佩剑:“诺。”
龙阳一连写了三幅长条,均是“护溪战魂”字样,力道很足,墨迹皆已透纸。
“即刻派人分别送往北宁关和南溪,每处合葬之地,皆刻石碑如此。”龙阳拿起两幅递与徐倏。
“诺。”徐倏拱手,正要迅速出门吩咐。
“等等,尽快准备车马,后日便启程回南溪。”
“可是国主的伤。”
“无大碍。”
“诺。”
后日清早,徐倏按照龙阳吩咐,已亲自挑选了十八名特种骑兵贴身护卫车队。龙阳一直平躺着休息,时而看看窗外,在内心里不由问起自己:“晓奕,你现在哪呢?”与此同时,仍在归途中的龙奕心中也不由问自己:“不知王兄如何,分离虽短,却觉数年矣。”
龙阳身体十分虚弱,总是醒来喝了几口水,便再次进入梦中。此时窗外的光渐渐暗了起来,他也感觉身体有力了一些,问道:“离南溪尚有几多路程?”
徐倏骑马在外禀告:“国主,已近东宁关,离南溪尚有百余里,可否暂驻用膳?”
“不停,到南溪再用膳。”
“那得明日黄昏。”
“尽量快些。”
“可是。”
“领命就是。”
“诺。”
一连行了一夜,龙阳再未闭眼。随着离南溪越来越近,他心中的罪恶感就会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沉重,令其压抑不已,直觉自己无颜再见南溪军民,甚至出现了害怕回到南溪的念头。陈黄二将以死相救,让他愧疚难安至今。因为抛开世俗所有,单单从生命的等同值来看,他们是两条生命,远远贵重于他,自己凭什么让他们付出生命来救自己,凭什么!三千朝夕相处的将士,只因自己一念之差,全部命丧于梦军的刀枪箭弩之下。南溪数十万军民,只因自己轻敌大意,莽撞冲动,数日之间危如累卵,更是险些家破人亡。这些都因他而起,突然只觉自己虽死而不能报万一。他越想越觉得心头有如大石重压,一时气血攻心,喘不上气来。
徐倏很敏锐地察觉出了龙阳气息的异常,一时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跃跳上车,冲入车间大喊:“快传御医!”不料龙阳一把拉住徐倏手腕,微微摇了摇头。徐倏才又对外急说:“不必了,国主已然好转。”然后跪于龙阳席前,拱手躬身请示。
龙阳于其闯入一刻,就突然觉得喉间通畅,才拉住她的手腕示意不用叫人。
“你就不要骑马了,伴孤左右吧。”龙阳松开了拉住徐倏手腕的手,“倏儿,扶孤起身。”
“诺。”徐倏早上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现在看来,国主是有意为之,“末将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国主能否莫再称叫末将倏儿,末将甚觉不妥。”徐倏低着头。
“有何不妥?”龙阳此刻注意力转移过来,也没那么自我焦躁压抑了,只是面无表情。
“国主与我尊卑有别,岂能如此称呼。”徐倏直接把头压得更低了。
“为何不能?有何害处吗?”龙阳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看着徐倏此时的样子,以及听到她的话语,总感觉能给他带来暖意和慰藉,甚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所以他才不由自主地两次叫她“倏儿”。
“害处却是没有,只是,只是。”徐倏只觉小脸有些发热。
“只是什么?”龙阳更期待和好奇了。
“只是,只是太过亲昵。”徐倏直接额头吻地,一方面是她知道这么说实在有违君臣之礼,一方面是她脸颊居然莫名发烫。
“是吗?”龙阳回想了一下,觉得也似乎唐突了一些,“那该如何称呼于你呢?”
“只要不叫倏儿就好。”
“可是你在孤的心中与其他将军不同,实在不愿改口,依孤之见,你还是顺了孤意吧。”龙阳思索了一圈,总觉得还是这个称呼比较称心。
“可。”
“嗯?”龙阳故意表现不悦。
“诺。”徐倏担心龙阳再次气血攻心,一时情急答应。其实也不是她不愿意龙阳这么叫她,从身心上来说,她是女儿身,还是比较喜欢龙阳如此称呼于她。只是尊卑有别,她万不敢奢求,又怕龙阳一时兴起,以后又不好改口,引起什么差错。
“你且不必忧心,你对孤有救命之恩,即使取孤之命,也是理所应当。孤比你年长一些,以后便以兄弟相称便是。”龙阳尽量打消她的顾虑。
“末将不敢。”
“你抬起头来,正视孤。”龙阳突然想起他还从来没有与她正面相视过。
“末将不敢。”
“孤令你抬头!”龙阳命令语气。
徐倏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但还是不敢直视龙阳。
“再抬。”龙阳一直看着徐倏。徐倏未动。
“你想抗令不成?”龙阳故意语气变冷。
徐倏最终熬他不过,不得不抬起头来,与龙阳对视。但她的眼神总是在刻意躲避,只因龙阳的那双清眸之中,仿佛总有闪电一般,时刻能够将她击中。
“你就那么害怕与孤相视?”龙阳很奇怪,她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国主眼中有如闪电,末。”徐倏及时改了口,“倏儿不敢直视。”
“你起来吧,到了南溪,提醒孤便是。”龙阳看出了徐倏脸颊淡淡的绯红,觉得她应该是跪得久了的缘故,想让她出去放松放松。
“诺。”徐倏匆匆退出车间。
随着徐倏离去,他又快速陷入了之前的深深愧疚中,一时又是喘息不止。
“国主可好?”徐倏自然察觉到了。
“无事。”徐倏的声音犹如甘霖,龙阳每听一次,心中不由都能迅速流畅一番。
不知又过了多久,正当他心中流畅未尽,压抑又要将起之时,徐倏银铃般的悦耳声音再次响起:“国主,东门到了,是否下车?”
可徐倏的声音中蕴着无比的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