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苍老的少府令,想看看他到底是哪边的,
陈颇年纪大不是没有好处的,最起码人家经历的事多,处变不惊是必然的。
此刻陈颇不好意思的笑笑,一副安之若素的说道:“圣上,老臣觉得郑含更适合担当主将之职。”
好吧,就连卫帝的小金库都被杂家的人把持着,卫玄觉得要是换做自己,恐怕早就掀桌子了。
合着从上到下,整个朝堂都成你杂家的地盘了,那朕这个一国之君还当不当了,干脆你们谁爱当谁当好了?
眼见支持郑含和支持赵磊的各自占了一半,卫帝突然笑道:“冯府丞,你既然在场,也说句话吧。”
“啊?”
冯赢傻眼了,他觉得自己应了那句话,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何苦呢,不过是先期打探那座盐矿罢了,你看看你们这一群神仙打架,把我老冯这个凡人给连累了吧!
冯赢屁股坐的很正,他是杂家出身,一旦被帮派老大抛弃,肯定沦为人人喊打的角色,所以哪怕卫玄死命的瞪他,且在卫帝眼中的形象会一落千丈,他也得紧跟在丞相大旗之下摇旗呐喊:“臣……臣觉得郑都头适合担当主将。”
卫玄无语的再瞪冯赢一眼,赶忙叫道:“圣上,还有臣呢,臣支持赵磊赵都头。”
现在哪怕算上卫玄,现场也只是平手之局,一切只能依靠卫帝乾纲独断,而他的选择是赵磊,这很卫帝。
“来人,传御龙班直都头校尉赵磊来见朕。”
卫帝做出选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卫玄同样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机智了。
如此一来,自己既不用再跟着郑含往山沟沟里跑,还一脚把赵磊踢出邯京,也就不用担心他报复自己了,这样等自己回到军营里那还不是横着走。
卫玄刚高兴没一会儿,卫帝的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他的美梦:“卫卿,接下来就没你什么事了,快回去打点行装,准备随军出发吧。”
随军出发?
卫玄有点理解不能,他纳闷道:“圣上,您让臣去哪儿啊?”
卫帝笑道:“当然是跟随赵都头前往探查那座盐矿,这里只有你去过,当然要随军担任向导。”
“不是……”
卫玄喘了几口气,忽然有一种被自己坑了的赶脚,但他觉得还应该努力一下,或许卫帝就改变主意了呢。
“圣上啊,臣可以画张草图,让赵都头按图索骥即可,臣就不用亲自去了,因为臣是郑含郑都头麾下的总班司马,跟赵都头互不统属啊。”
闻言,卫帝一时沉吟不语。
卫玄一看有戏,当即继续努力劝说道:“况且臣要是去了,臣姐就一个人在家,臣不放心啊,而且臣姐大婚在即,臣不能离开,圣上宽心仁厚,肯定不忍让臣姐弟分离吧?”
卫帝奇怪的看了卫玄一眼,说道:“过几日将太子婚事昭告天下,朕自会让内殿直的人入驻你家,以防宵小窥探,且朕让人议定的婚期是半年之后,云蒙山距邯京虽有千里之遥,可来回也用不了半年之久。朕怎么觉得,卫卿似乎很不想随军担任向导啊?”
卫玄赶紧摆摆手,不得不说句实话:“臣跟赵都头有仇……也不是什么大仇,就是一点过节,臣……当着太子的面骂过他。”
在场众人一番思量,从卫玄跳出来举荐赵磊想起,一路连贯下来,再结合卫玄这句话,所有人都笑了。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活该,要不是你小子上蹿下跳,我等岂会在圣上面前如今泾渭分明!
卫帝一瞪眼,忍住笑意道:“原来如此,那朕差不多明白了……哈哈哈,这样卫卿就更应该去了,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正好在路上跟赵都头把心结解开,朕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不失为一桩美谈嘛。”
听到卫帝的调侃,卫玄都快哭了,他是真不想去云蒙山,更不想跟赵磊一路相伴而去,不是怕死,是怕赵磊让他生不如死。
见卫玄似乎还想找借口拒绝,卫帝突然板起脸道:“好了。御龙班直本以骑军为主,虽为精锐,却不善步战,为防万一,朕决定从御龙四直各自择出一些士兵,重新混编成军,而后由赵磊统领。”
顿了顿,卫帝看着卫玄道:“卫卿不愿担当向导之任,可是想着前往边疆上阵杀敌?若如此的话,那朕即刻就下诏将你调往代地厢军。”
卫玄一愣神,他没想到卫帝还记着这茬,赶忙摇头道:“臣还没学会骑马,等学会骑马了再去边疆为国征战,希望圣上能给臣一点时间。”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吧。
卫帝摇摇头,他算是看出卫玄是个什么货色了,无奈之下只得强令道:“卫卿身为郑含手下总班司马,便调入赵磊麾下听任吧,等到你们探明虚实,你再领着你那一总兵马回来报信,届时再与你封赏。”
卫玄苦着一张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卫帝也不好提上裤子不认账,毕竟盐矿是卫玄献出来的,该安抚的时候还得安抚。
“唔,卫卿且放宽心,赵磊是赵太尉的从子,他是朕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秉性,其为人虽有些傲气,但心地不坏,只要卫卿不主动招惹,赵磊自不会将你如何。”
这算是卫帝给卫玄的一个保证,只是其真实性有待验证。
卫玄无奈道:“那行,去就去吧,不过圣上能不能答应臣一件事?”
这算是提条件了,卫帝虽然性子好,却也有许多帝王的通病,比如唯我独尊,比如给你可以,但你不能明目张胆的要……
心底有些不悦,但为了照顾卫玄的情绪,卫帝还是勉强颔首道:“卫卿且讲来,只要不违国法,朕会考虑的。”
话没说死,只是答应会考虑。
卫玄觉得也没多大的事,卫帝肯定会答应,当即道:“臣之前跟圣上说过,这座石盐矿是做为臣姐的嫁妆陪送给皇家的,所以太子定亲家姐这件事,圣上在昭告天下时能不能提上一句,臣不想要什么封赏,只是想让家姐高兴而已。”
一众大佬本来乐呵呵在旁看笑话,现在听到卫玄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倒是不约而同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
虽然在刚才站队的时候卫玄没有站杂家,而且站队之事还是卫玄挑起来的,可王伦有感而发,竟然开始替卫玄说话了。
“圣上,闻听丰城伯一番话,老臣不由想起了老臣的姐姐。俗话说长姐如母,当初老臣父母早丧,是老臣的姐姐不辞辛劳将老臣抚养长大的。丰城伯视姐如母,不由勾起了老臣的同理之心,故而老臣斗胆恳请圣上答应丰城伯的请求。”
卫玄惊异的看了这位老丞相一眼,他没想到王伦会替他说话,一时间心里还有点感激,不过视姐如母是什么梗?
绿萝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好不好,要是没有我在,以绿萝的姿色气质,说不定早就被哪个土豪劣绅抢回家当小妾了。
这么大年纪了,到底会不会说话?
没人知道卫玄的心理活动,卫帝忽而一笑:“王相说的哪里话,卫卿这番话正是体现了孝之真意,况且此事不过举手之劳,朕又怎么会忍心拒绝。”
转过头来,卫帝看着卫玄笑道:“朕答应你了,届时昭告天下之日,定然不会忘了在诏令上加上这一句,不过这本就是应有之义,是皇家欠你们姐弟的。卫卿可以再跟朕提一个要求,只是要好好想一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朕会酌情考虑。”
我本云中一散客,世间留我留不得。
卫玄只因绿萝才对这世间有了归属感,他只是想让绿萝高兴而已,至于他自己,本就是带着上辈子几十年的记忆而来,虽本性难改,可该看透的自然已经看透,对他来说,顿顿山珍海味自然不错,但粗茶淡饭亦可甘之如饴。
“圣上,臣没有其他要求了。”
卫玄难得正经一次,卫帝却觉得他是怕提出什么过分要求被自己拒绝。
朕有那么小气吗?
为了给自己正名,卫帝虽然温和却很坚定的说道:“不,你有!只要不是太过份,朕都可以答应你。”
在场的大佬们觉得自己活久见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卫帝上赶着让人跟他提要求。
卫玄也有点懵,他看向卫帝的眼睛,发现里面满含鼓励,这……看来自己要是不再提出一个要求,恐怕卫帝都不答应。
那好吧!
卫玄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要求,随即道:“圣上能不能给臣点银子,不用多,千八百两就够了,臣没什么积蓄,现在还欠着外债,又不能擅自贩卖宫里送去的聘礼,好歹一大家子人要靠臣养活,所以……”
卫帝目视陈颇与胡枫,这两个老头子脑袋摇的一个比一个勤快,行吧,看来两库里是真没银子了。
“换一个,换个实在点的。”卫帝沉下脸说道。
哪有这样的,不想提要求都不行,提了要求又让换一个……
卫玄心里比黄连都苦,他再次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灵光一现,啊哈,想到了。
“那臣就再提一个要求,此行臣想要个监军随行,人选必须由臣指定,且一路上他这个监军都得听臣的,望圣上准许。”
监军,顾名思义,代表卫帝监察军务的使者,这个职务原本是有的,只是好几年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卫帝已经很久没有派出过监军了,而他以往派出去的监军都是以宫里的宦官为主。
卫帝敏锐的察觉到卫玄话里更深的意思,当即问道:“你想要一个宦官充当监军随行,以防备赵都头对你不利,此举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朕……罢了,你想指定何人充当监军?”
卫帝的意思似有妥协,卫玄回忆一番说道:“唔,他是内侍监的一名小官,名叫褚云。实话跟圣上说,臣刚进宫的时候被他调……被他羞辱了,所以臣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不过圣上放心,只要路上他听臣的话,臣绝不会将他怎么样,况且臣是识大体之人,也绝不会指使他随意干预军务。”
褚云?没听说过,不过一个小小宦官罢了!
卫玄的理由很直白,直白的让卫帝舒了口气,当即拍板道:“准了,稍后朕自会知会内史监一声,等后日卫卿出发之时,这个褚云自会随军出京。朕望卫卿能如你之言,识大体顾大局,不以一时意气而置国家大事于不顾。”
卫玄信誓旦旦保证道:“圣上放心,臣绝不是那样的人。”
深宫之中,一个正在欣赏几名宫女绣花的宦官突然打了个喷嚏,随即抹了把鼻涕,喃喃自语道:“这是哪个小蹄子在骂咱呢,别让咱知道,否则铁定饶不了你。”
卫帝很急,急着开采石盐以缓解国内盐荒,但再急也得等上一天,兵马混编倒是其次,主要是得挑选随行工匠,然后给这三千多人准备后勤辎重,一天时间有点紧,但也不是完不成。
出宫之时,卫玄恰好在长乐门外碰见了匆忙赶来的赵磊,想到自己就要归入这位赵都头麾下调遣了,卫玄不得不挤出一个笑脸打了个招呼:“赵都头,真巧啊。”
赵磊并不知道东极殿中发生的事,原本他正在军营休整,结果有一名宦官跑来说圣上宣他入宫觐见,所以他迷迷糊糊就跟着那宦官来了,谁想冤家路窄,竟在长乐门前碰见了卫玄。
真晦气!
面对卫玄的示好,赵磊的回应格外简洁:“哼!”
哼是什么意思?
目送着赵磊的身影消失在长乐门后,卫玄笑道:“赵都头莫不是嗓子不舒服,只能哼一声来跟我打招呼,这个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张班头,你说是不是?”
张尧站在一旁苦笑一声,没有答话,卫玄和赵磊对他来说都是惹不起的存在。
相较之下,赵磊是那种看谁都是垃圾,但我不屑跟一个垃圾计较的性格,而卫玄嘛……
在张尧心中,卫玄近似于以下这种人,我不管你是不是垃圾,但你要觉得我是垃圾,我就把你弄成垃圾。
这种有些霸道的性格,出现在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身上,属实令人瞩目,也令人有点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张尧已经切身体会过了,那种心防失守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好,所以要是从赵磊和卫玄之中选一个人的话,张尧宁可选择得罪赵磊,也不愿再与卫玄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