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看了王方一眼，他本来不想说的，主要怕吓到对方，可眼下既然王方开口问了，他总不好再遮遮掩掩，那样会被王方误以为卫玄不信任他，离心离德不至于，因为二人之间还没培养出什么感情来，但总归是不好的。
卫玄平静道：“这个告诉你也无妨，我姐姐要嫁的人名为宋玉，这个人……是东宫储君。”
不得不说，有时候拿宋玉出来装个逼感觉还挺好的，但要说不恨他也是假的。
卫玄随即叹口气，注意到身边的时候却不见王方身影，回头一看，这位身穿百衲衣的神霄真人正站在原地流口水，也不知是不是在为自己无意中能抱上太子未来小舅子这条大腿而感到高兴。
卫玄摇摇头，无奈唤道：“快走吧，天色不早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王方回过神，恍然道：“呃……饿、饿，卑职也饿了。卫总班请先行，卑职就在后边跟着。”
卫玄没搭理他，人都有平常心，等王方适应之后很快就会回复，只是王方似乎还想确认一下，他走出老远才小心问道：“那个……卫总班，卑职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问。”
“是这么回事，卫总班所说的东宫储君是咱们卫国的吧？”
卫玄回头瞪了王方一眼：“废话，你觉得朝廷能容忍别国的储君来邯京迎亲？朝廷能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王方讪讪一笑，心底却是大定，想他蹉跎半生，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虽说需要听命于人，可以后却不用再冒充道家的人招摇撞骗，且肯定不用为吃喝发愁，相较之下，以往的生活那就是个屁。
邯京出美女，这是自春秋战国时期就人所共知的事情，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秦始皇帝的生母赵姬。
那时的邯京还叫邯郸，也是赵国的都城，当时赵国与戎狄接壤，赵武灵王又胡服骑射，赵人大量改变习性，社会风气相对于其他六国来说要开放的多，女人的观念自然也在开放之列，所以当时赵女的艳名经久不衰。
千余年后的今天，少了儒家条条框框的主动约束，中土女子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个社会终究是以男性为主，在少数人大男子主义的影响下，女人不可避免被世俗所影响，少有以抛头露面为荣的，但有一种女子例外，那就是娼-妓。
如无意外，翠微与紫檀已是教坊司名下青楼里的一员女-妓，如今能安安稳稳在丰城伯府伺候主人，对她们俩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幸运，所以两个人很认命，表现的也很乖巧懂事，而且也很得绿萝这个当今女主人的欢心。
是夜，出乎意料从军营回来的卫玄正襟危坐，然后在翠微与紫檀的服侍下，以及两名嬷嬷的监视下，与绿萝分案而食，虽然食物很好吃，可两个人却味同嚼蜡，好不容易吃完了，姐弟俩想坐在一起说会话，却被嬷嬷提醒，二人相距必须至少有三尺。
也就到此为止了，卫玄才不惯两个老婆子那么多毛病，坐下之后，一边喝着翠微沏来的清茶，一边与绿萝挑挑拣拣讲着今天军营里发生的事，厅中包括两名嬷嬷在内的五个女人都是听的津津有味。
烛光昏黄，偶尔噗嗤噗嗤跳动几下，厅外静谧，偶闻前院几个男人的大呼小叫，看来王方还是没改了他的江湖习性，吃饱喝足洗刷干净后又卖弄起了他的某些小玩意，以后有机会再收拾他。
此刻，卫玄的心里很平静，这种内心平静的感觉令人陶醉，不知何时，他打起了瞌睡，隐约中听见绿萝在跟他说话，具体讲什么没听清楚，卫玄只是下意识的哼哼两声，直到他猛然惊醒，厅中便只剩他与绿萝，还有两个正自嘀嘀咕咕的嬷嬷。
那两个嬷嬷嘀咕之余，还会用一种很耐人寻味的目光瞥卫玄一眼，这种目光让卫玄有点不安，似乎他莫名其妙就成了妇人们嘴里的话题，有时候任男人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些妇人们的口中变成什么样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卫玄恼怒的瞪了两个嬷嬷一眼，结果那两个嬷嬷看见后又嘀咕两句，而后捂嘴笑了起来。
绿萝的话说完了，末了她着重说道：“这都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却我爹一个心愿，你好好考虑一下。”
卫玄一脸懵的看着绿萝，问道：“考虑什么？”
绿萝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感情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无奈之下只得简短说道：“我是说翠微和紫檀两个人都很适合生养，你从其中选一个出来纳为妾室，然后尽早开枝散叶，剩下一个随我入宫，以后我也会替你找个好人家张罗一门亲事，一旦你能诞下子嗣，如果有两个儿子的话，能不能选一个出来，让他继承柳家香火。”
听见绿萝用这种长辈的语气，说着替自己操心的话，卫玄心底不禁颇为郁闷，就连与其说话也提不起兴致。
“你看着办吧，能有人继承柳家香火，我自然不会反对。”
察觉到卫玄似是有些苦闷，绿萝只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即将出嫁而感到不舍，其实两个人相依为命多年，绿萝也是很不舍的，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个人都已经不小了，哪里像是卫玄经常挂在嘴边上的未-成-年。
有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绿萝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也相信卫玄早晚会接受现实，况且又不是生离死别，只不过不在同一个地方住了而已，宫城内外，只相隔一墙，想见面什么时候都能见到，这是绿萝找两个嬷嬷特地打听过的。
或许过两天太子定亲的消息就会被朝廷公之于众，到时宫里便会名正言顺派出大批人马入驻丰城伯府，一切自然也会有专人定夺处置，需要卫玄出面的机会并不多。
夜里躺在床上，卫玄突然开口道：“绿萝的话你与紫檀应该都听见了，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谁想跟随绿萝入宫，谁想留在宫外，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
房间中很安静，卫玄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随即外间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那是翠微，她身为贴身侍女，就算睡觉也不能离主人太远。
“公子……奴婢和紫檀其实都想留在宫外，只是王嬷嬷说，姑娘入宫后最好有个贴心人在身边，这样办什么事都方便。奴婢二人……公子不必顾忌奴婢们是怎么想的，若是公子喜欢紫檀，奴婢与她调换过来也无妨。”
翠微貌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或许这也是她在教坊司从小坚持到现在的原因之一，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有时受到点委屈便忍不住痛哭流泪，而翠微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肯定也流过泪，或许是在她小时候学艺不精，没有通过教习设置的考核之时，挨打之后自然会忍不住自怜自艾，泪流满面。
挨打的次数多了，翠微也长大了，眼泪流的自然也少了，或许在得知自己不用进入青楼之后，她会喜极而泣，也或许没有，只是身不由己的被安排进丰城伯府。
来到丰城伯府之后，卫玄不知道翠微是否流过泪，但他觉得应该没有，因为他与绿萝都懂得尊重他人，从不做什么过分之事，而从翠微与紫檀的反应来看，她们俩应该已经对这个家产生一些归属感，这是好事。
但在此刻，翠微说完那些话后还是哭了，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人身半点不由人而委屈的落泪，也许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心软，说出与紫檀调换那句话。
好不容易对未来有了希望，一旦入宫便是宫锁心门，一辈子都逃脱不掉，在翠微小时候还是官家小姐的日子里，她听人说起过宫里的龌龊，一直铭记到今日，而她的家也是被宫里那人一句话破灭的，虽然不是直接入宫去服侍那人，但东宫与那人却离得不远，所以翠微对入宫有着深深的畏惧。
翠微不想入宫，但她终是心善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知道紫檀也不想入宫，思来想去，她做不出背后将紫檀推入深渊的事，只能将选择权交由卫玄。
被人操之于手掌之中，心如柳絮身似浮萍，或许才是她一辈子的归宿吧，从小到大也应该习惯了。
哭，有时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有时候却无往不利，单纯要看哭的人是谁，是对谁哭的。
卫玄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只有绿萝能动他心弦，可现在他发现并不是这样，人性本恶，全靠教化才能导恶向善，他觉得自己被导的过了头，连个女人的哭声都抵抗不住，这该死的荷尔蒙。
翠微强抑住的哭声令卫玄心烦意乱，无奈之下只得低吼道：“别哭了，你们两个想留……就都留下吧，绿萝巴不得我将你们俩都收入房里。明日我去买两个良人家的女孩来，知道能进宫，说不定人家会欢喜的亲我两口。”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翠微的哭声戛然而止，好一会儿才听她的温柔嗓音响起：“公子说的是真的？”
卫玄没好气道：“等人来了，你跟紫檀好好待人家，该教的都教会，我可不希望绿萝进宫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还有……尽量别把你们的想法说给她们听，就让她们保持本心即可。”
“这是当然，多谢公子。”外间里的翠微一脸的惊喜，眼角还存留着闪亮的泪痕。
房间中安静下来，翠微擦了擦眼泪，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瞪着晶莹的眸子发了会呆，突然脸上一红，柔声道：“公子，奴婢和紫檀虽然出身不好，可与良人家的女子并无不同的。”
“唔……”
卫玄似乎答应了一声，又似乎是翠微的错觉，她静听片刻，里间并无动静，不由有些紧张的说道：“奴婢所说的意思是，奴婢和紫檀都还是……还是处子之身，公子不要觉得奴婢二人不干净就好。”
里间里，卫玄早已蒙头大睡起来，翠微的这番表白算是说给聋子听了。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卫玄将饭碗往桌子上一放，瞟了眼两个嬷嬷，对绿萝道：“你昨夜不是让我从翠微和紫檀两个人里选一个出来吗？我想好了，两个我都要。王嬷嬷……”
这话说的突如其来，绿萝懵着脸看向卫玄，旁边也有点懵的王嬷嬷下意识应道：“老奴在，丰城伯有什么吩咐？”
卫玄一拍桌子，吓得王嬷嬷缩了缩脖子，随后就听卫玄喝道：“以后翠微和紫檀就是我的女人，你不能再欺负她们，否则我饶不了你，连太子我都敢骂，还治不了你个老婆子！”
绿萝回过神来，在旁嗔道：“一大早你发的什么疯，王嬷嬷什么时候欺负过翠微和紫檀？我怎么不知道？”
卫玄不能确定，但他觉得这个刁钻的老婆子必须时不时敲打两下才行，否则以后他连跟绿萝亲近的机会都没有：“反正就是不能欺负她们俩，说话大声也不行，其他人也是一样，别忘了这个家谁是主，谁是仆，都给我安分点。”
王嬷嬷心虚的低着头不说话，另一位李嬷嬷适时上前道：“丰城伯，老奴是过来人，翠微和紫檀跟了您是她们的福气，可姑娘进宫身边不能不跟个体己人，老奴和王嬷嬷以后就是姑娘身边的女官，凡事自然会向着姑娘，可到底身份不同，有些事我们来做并不合适。”
多日相处下来，卫玄觉得这位李嬷嬷是个实在人，说话也是条理分明，他不好再发脾气，闻言道：“这还不好说，你们两个跟管家刘延去买两个婢女来，挑既机灵又懂事的，而且一定要可靠。翠微和紫檀到底出身不好，让她们跟着绿萝进宫，我还有点不放心。”
旁边，已经通过气的翠微和紫檀适时面露黯然之色，她们当然能听出卫玄话里的意思，只是为了将她们两个留在宫外找的理由罢了。
绿萝眼珠转了转，当初她其实是想将翠微两个人全部塞给卫玄的，只是两个嬷嬷来了才将紫檀留在身边伺候，眼下既然卫玄开了窍，她也不介意成人之美：“那就依阿玄的意思办吧，王嬷嬷、李嬷嬷，这两日咱们一起去外面买人，就这么说定了，既是要跟我入宫，自然也要我看着顺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