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韩信与蒯彻几人去视察博阳城守,回来却见李无伤被鞭打,正在惨叫。看见韩信等回来,如见救命稻草,哭着喊,“大王救我!”
“住手!因何而撘?”蒯彻冲到前面,拉着军吏的胳膊。
“禀大王,卒李无伤往街市游玩,逾期不归,被军吏寻获。当撘十!”军吏向韩信禀报。
韩信看着无助的李无伤,摇摇头叹气。然后拉着蒯彻走向一边,向军吏下令,“续军罚!”
“诺!”军吏又继续挥鞭。李无伤的惨叫更刺耳。
刑毕,韩信拿着手巾来给李无伤擦拭伤口,低声问道,“痛乎?”
“无碍!”李无伤恨恨地看着韩信,咬着牙回答。
像个丈夫!韩信内心笑着赞叹,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军令如山,军法无情,无人可免!”
李无伤留着泪,颤抖着点点头。“我知矣!”
晚上,韩信特意吩咐给李无伤准备羹肴,让其休息养伤。
在济北逗留几日,韩信一行车马才往琅邪郡西南而去。
路经绵绵蒙山,但见山石雄奇巍峨,山坳松柏茂密。开阔处,古木参天,松涛阵阵。前面的李无伤率先发现一山泉,然后大声喊渴。韩信见状,就笑着吩咐众人暂时歇息片刻,顺便喝泉水解渴。又往前行,但见谷深处溪流潺潺,绿竹与灌木相杂错,偶有牛羊自食其间。道边室庐人家,鸡犬之声相闻。
“值此乱世,山间亦可居住,”蒯彻见多了破壁残洹,不禁感叹起来。
“此处偏远,必虎狼盛行,”陈贺笑道。
“此乃用兵之地,若伏百人于谷口,千军难行。”韩信独自不停观察周围地形,想的是行军布阵,攻守之势。
“难比太行之险。”陈武不屑地回应。
“不尽然,皆在用兵之妙,”韩信边行边说。
行一日后,离开大山,一行人至丘陵地带。穿过一小邑,一少年站在路中叫喊,惹得郎中令大声怒喝。通常尊者路过,庶民都要躲避。犯者轻则鞭挞,重可立斩。
“阿母前年馈齐王炙鸡与酒,大王尚未报答!”少年脸庞黝黑,衣不蔽体,望着鲍豹哭诉。不远处小儿尽相视窃笑,当为其伙伴。
“无稽之谈。挡大王行道,罪可斩!”鲍豹拉着马缰绳,说着就要拔剑。
一个躲避室内的白发老者冲出来先稽首,然后解释,“将军勿怪。此儿母病,家中食尽,甚是可怜。”
“快避道边!”旁边骑卒摇动矛不耐烦地吆喝。
躲避的乡人一下全涌出来,七嘴八舌为那少年说情。
少年瘫坐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手不停摸眼泪。听说齐王路过,以为这下老母有救了。准备让母意外惊喜,所以急忙跑来拦路,哪知道空欢喜一场。
将军陈武催马上前,问明缘故,也不知所措。韩信当齐王才大半年,也没有来过此地,肯定不曾受老妇之食。
围观的父老七嘴八舌,都言少年所说为实。
见韩信从车里探头,陈武打马回去报告,并讲了自己的意见。少年母当年馈食的齐王,乃汉军之敌。资敌不究便罢,若细究便是犯罪。
韩信一听,急忙下车,亲自向少年走来。这几年齐王变换如走马灯,官吏尚且难分,况山野乡民,穷困妇孺?小儿困极相求,身为齐主,岂可拒人于千里之外?
“快向大王请罪免死!”骑卒们跳下马,去拉扯少年下跪。
“请大王赦罪!此子无辜。”父老们跪下求情。
“父老快起!”韩信几步上前扶起前面下跪的老者。又示意卫卒们退下。
看着眼前孤独无助的少年,韩信心里一酸,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韩信特意蹲在少年面前,并用手擦去其脸上泪珠,然后才轻声问。“汝姓甚名谁?家里何人?”此少年与李无伤年纪相仿,韩信看着就亲切。
“吾名太史乞。家中唯老母与我。父兄尽战死。”那少年抬起头,抽泣着说。
“汝一笑,赐百钱!”韩信故意逗少年。
旁边的小儿们一起起哄催促,“笑!”“笑!”可少年憋憋嘴,就是笑不起来。
韩信站起来转身,假装就要走开。路旁的父老都催促少年快笑。少年竟急得站起,对着韩信背后大哭起来。
“无德不报!御史,赐太史乞母千钱!”韩信向后面车上的御史大喊。
御史随即拿来千钱予太史乞。
“谢大王!”太史乞笑着拜谢,脸上还挂着泪珠。身后的父老也跟着致谢。
韩信又找来冬衣一套,一并塞给太史乞,“善伺汝母!”
太史乞还没有反应过来。韩信向众人一揖,“吾为齐王,愧对父老!”
这才转身又上车,鲍豹在前开路。人马前行,车外是一片欢呼声。
韩信也通人情,当初怎么就听不懂武涉的话呢?一直在旁边观察的蒯彻暗想。
两日之后,韩信一行才抵达启阳。
启阳城位于沂水边,初为鲁国所筑。石砌的城墙巍然耸立。登上墙头,发现此处为群山环抱,山岭高低错落。四周河湖相间,林木茂密。
“此城乃齐门户,顺流可至东海郡府。”蒯彻走过来说。
“此城宜置将守,”韩信点头回应。“进可攻,退可守,水陆要冲。”
“大王宜早定计。”蒯彻顺便提醒。当然用兵之道,韩信肯定明白。
韩信一行又赶往费县。却说费县北望蒙山,可见怪岩奇石;南接丘陵,物产富饶。地理可直达鲁城。若项王逃至鲁城,齐据兵此城可定其成败。韩信心中计划越来越清晰。
最后才来到南城,最靠近薛郡的城邑。地势低平,宜城守。
巡视完三地,韩信如释重负。民众尚安,长吏尽职,市井有序。置齐将军于此,则楚汉权变,尽在韩信手中。
在南城的酒宴上,借着几分酒意,韩信看向将军们,“谁可为孤守此三城?”
“大王欲置军以备楚?”蒯彻假装不知,其实是向将军们传话。
韩信点点头。莒县以南多山地,人少偏僻。若不打仗,于此为将军实在无趣。但有备无患,抢占先机方可立于不败。
鲍豹站起来,请求为将。日日围着大王打转,看似轻松却繁琐,但怎比自己坐镇一方?
韩信摆摆手,笑而不语,独自饮酒。
陈武,陈贺默然不应。这都是小城邑,哪能和博阳相比。兵少,对外不能攻,若孤军坚守,亦难成大功。
“早晚楚汉相争,齐地必受波及,先设将监护南境,大王英明。”蒯彻表面是赞美,实际是帮韩信把话挑明。
陈武头那么低,肯定是抗拒,别问他了。韩信试探着问陈贺,“陈都尉老将,可否勉为其难?”
“既然大王有令,臣当效死!”陈贺虽然不乐意,也只好接受,臣下哪有无故抗命的。
“可否让陈将军兼领城阳都尉以便宜行事?”蒯彻知道陈贺的顾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就兼琅琊都尉!”韩信随即唤来御史赐陈贺都尉印绶。
“臣领命!”陈贺转忧为喜,这手里的兵马就不一样了,有实权了。
这事总算有着落,韩信还是有点担心,忍不住叮嘱:“都尉可集郡兵于此,日日操练,习战阵,比剑戟,有备无患。”
“谨诺!”陈贺算是正式接受了任务。
当然这些地方守将,陈武还是有些看不上眼,跟着韩信打仗才机会更多,所以陈武一直不为所动,再说他的军中资历也比他们都高。
沿着边界转了一圈,韩信心中基本有底了。到时候再立正义之旗,这些将军必定忠于齐,则不用担心祸起萧墙了。
回临淄后,韩信让傅宽挑选数个司马,校尉与若干文吏分派给卢罢师和陈贺,这样指挥起来才更顺畅。
曹参傅宽看在眼里,虽然不懂韩信的用意,也只好执行。谁叫人家现在是齐王呢,想置将军也不算问题,身为丞相何必自讨没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