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府事已毕,项羽带领高长史等亲随回王宫。
彭城降汉后,楚王宫留守的郎中,卫卒全编入汉军,留下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负责宫内饮食与守卫。美人,才人,奴婢都滞留宫内,等候汉王发落。
尹霸听闻项王杀回来,急忙携带家眷逃出城。食官长直到项王进城才反应过来,想跑已经来不及,被城门吏抓住送回来。
原来尹霸乃灌婴旧友,故被委任看守王宫。自恃有灌婴为后台,尹霸一下变得嚣张跋扈,胁迫宫人与之通乱,并盗窃宫内珠玉财物。上行下效,食官长也从原来恪尽职守的良吏变成贪婪的霸凌小人。
至于王后桓氏,早在灌婴人马进彭城的时候,用一束白绫悬梁自尽,最后被掩埋在城外。
宫门依然高大,楚王宫还是那个楚王宫,项羽却有点陌生。两边没有熟悉的甲士守卫,门前没有百官迎候。宫门紧闭,仿佛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门吏打开门,领着众人进入大殿。
大殿内空空如也,没有灯烛,阴森森的。门人点亮蜡烛,才发现墙角挂了些蜘蛛网,好久无人打扫。几案静静立在原处,落满灰尘,没有宫人往来,没有大臣进出,以前的繁华正在发霉上锈。
阴暗,压抑,拉开紧锁的侧门,众人前往后宫。
开门及刀剑碰撞的声响惊动了闺阁中闲散的女人们,纷纷从室内出来观望。
楚军?甲士簇拥的主将威风凛凛,目光如炬,冷冷地扫视一切。宫人们看呆了,有点熟悉,有些陌生。
“项王!”一个宫女脱口而出。
“大王!”“大王归来!”几个宫人欢叫起来。
“鬼!”别的宫女看着眼前静立的项羽等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乃项王托鬼神现身。
项羽大手一挥,打破尴尬,“本王回宫也。”
“确乃项王!”门吏看宫人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大声喊叫。
项羽取下头盔给亲兵,大喊,“吾回宫,尔等无忧也!”
“实大王也!”宫人们又欢叫起来,随即跪下大哭。
美人,才人们见是真的项羽,都扶着门廊抽泣起来,宫内一下沸腾。
随后美人才人上来见礼,项羽一一安慰。
“何不见虞美人?”有宫女嘀咕。
“尚在薛郡,不日当回宫。”高长史代替项羽回答。然后才急切询问,“王后何在?”
“得知灌婴进城,王后自尽了。”
众人一阵嘘唏。
半个时辰,项羽才巡视完后宫。可经过这一切,项羽完全没有心情住宫内,让高长史先负责清理王宫,查问劣迹宫人。
“食官长为恶,当如何发落?”高长史赶紧请示。
物是人非,项羽已经漠然了,“交狱吏审理,以罪论罚。”
这一日,没有拼死冲杀,项羽已经身心俱疲,乃于别处府邸暂时住下,并派人去薛郡接虞姬。
次日,大殿收拾一新,项羽重新坐到好久没坐的王座上,百感交集。左令尹项(伯)缠及众大臣进殿拜见,恭喜项王回国。
原来项缠等被灌婴下令软禁在邸,打算听候刘邦的指令再说。哪知道垓下大败,灌婴又匆匆离开彭城,也没有时间处置他们,这些大臣就又解放了。
“彭城陷贼,臣缠难辞其咎。请上印绶!”左令尹项缠带头请辞,弓身举起印绶。
“叔父何出此言?孤待君等同兴楚国。”项羽一愣,急忙拒绝。数月颠沛流离,音信不通。如今回家了,正想安慰众臣,从头再来。
“灭国之耻,臣罪在不赦!”项缠匍匐在地,不起。
“论罪,孤之罪也,与卿等无涉。”项羽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臣等戴罪之身,请大王降罪!”众大臣全匍匐在地请辞。
项羽慌了,我难道要做光杆司令?
“既然众大臣请罪,何不连降三级,以安众心?”季布看项羽不知所措,主动上前谏议。
“连降三级,吾服罪!”项缠大声请求。
“请大王降罪!”其余文臣们也跟着祈求。
“也罢,降三级!”项羽大声命令。
“谢大王!”
这样项缠贬为中大夫,其余大臣也相应降低职爵。
连上降汉的灵常,三公九卿全都没有了,项羽内心哀叹。看来只能启用项冠及垓下的司徒薛公,柱国陈婴,中大夫郑君了。
“请项王下书,诏各降汉之郡县。”等那些文臣退下,季布急忙进谏。
“御史,如季将军所请。”项羽说着转行旁边的御史。
“诺!”
随后御史受命下书,如此传檄定留、沛、酂、相,苦、谯及淮南。
午后,高长史带太仓长觐见,汇报仓库状况。原来灌婴几乎清空了太仓,里面存粮只能支撑楚军半月。楚王宫宫人也只能保证温饱,肉鱼佳肴就别想了。楚国库空了,无钱无粮。彭城吏员俸禄与士卒的奖赏都要成问题。
项羽不懂也无心思管这类事情,就派使者去接司徒薛公回来。正式拜为令尹,管理政务。让项冠回来为大司马,代理日常军务。原中大夫郑翊拔为司徒,柱国陈婴负责守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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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在重新安葬王后的葬礼上,项羽大叹,“愧对桓将军!”
比之桓楚,虞姬更追念忠心耿耿的亚父,觉得心中有愧。就低声对项羽说,“妾夜梦亚父,静立无所言。”
“美人不言,我几忘矣!”项羽一拍脑袋,千头万绪一下拥上心头。当即决定次日去祭拜亚父范增。
历阳侯范增既为将军,也是项羽身边谋士,被项羽尊为亚父。楚汉鏖战于荥阳时,因陈平离间计,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春寒料峭,项羽骑着乌骓马,出彭城南行。远远就可以望见一里外的土山,范增冢就在山麓上。
在土山脚,有一片小树林,正好可以栓马。项羽等留下马在林间吃草,戴葱负责照看。
沿着蜿蜒的小径,项羽带着众人挤过灌木丛,少顷就来到冢前。不到两年,冢已与周边融为一体,唯有锥起的土堆昭示下面安息着故人与他心爱的宝剑。
祭师长歌当哭,项羽等才开始祭拜。
一个白发老翁,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圭以示之者三,欲杀沛公。项羽不应。这鸿门宴上的一幕又浮现在项羽眼前,似乎就发生在昨天。斯人已逝,那沛公如今就成了欲置项羽与楚国于死地的咄咄逼人的汉王。
对耶,错耶?得耶,失耶?项羽头脑还是迷糊。君去一年余,竟似十年别!
黄莺啼叫一阵,然后从众人头顶飞过,落于山上的枯草中。亚父坟前草树稠,相看彭城恨悠悠。
离开亚父冢,项羽从山上回望彭城,很近,又很远。
旧城犹在,故人难寻。
往事如昨,幡然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