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刘邦猛攻垓下,增援彭城。项羽与季布反复比较,彭城暂时难以攻下。而垓下汉军分布野外,一击必中。故而决定楚军先杀回垓下,击溃汉王大军。项羽内心也最喜欢这种长途奔袭,以少击多,特别酣畅淋漓。
为了迷惑稳住汉军,项羽先让项庄在薛郡大造声势,准备南下。季布也率五千骑兵与一万步卒往西而来,号称要夺取彭城。
项羽则率一万五千骑兵带三日粮,悄悄离开下邳,往下相而来,避开大道南下。并找好当地向导,好夜晚跨过僮县。
转眼已是正月十三,又是黄昏,明亮的新月高悬中天。楚军云集,万千戈戟闪动,刀刃如雪映寒光。枯草摇曳,寒气渗人,楚军又背着行囊反向行军。些微的光亮,正好映照人马前行的路。
夜深风寒,挡不住急行的步伐。
两个时辰后,走过小河,人马饮水就食,再继续行军。
沿途的犬吠说明又行进在人烟之地,无人喧哗,脚步依然不停。
走着走着,月落了。不知不觉间,寒霜又染将军眉!
一士卒偶尔转头,发现东南边一个很亮的火球,忍不住好奇大叫起来。
“何来火球?启明星!”一年长者办是回答办是奚落。
这么一叫嚷,士卒们都回头望向天际。今日的启明星,真亮!众人感觉心里也亮堂了。
一阵鸡鸣则报道黎明的来临。
走的同一条路,楚军将士是绝然不同的心境。旬日前似丧家之犬落荒而逃,现在即使项王一字不吐,将士们也知道要去报仇雪恨。脚踏霜雪,心吟楚歌,偶尔还起舞,士气高涨,志在必得。
走马到达夏丘边境后,全军在野外休息养马。小队人马先往垓下周围侦察,少量游骑在四周巡逻警戒,以防走露消息。
午时,项羽领楚军重新上路。特意避开了夏丘邑与桃园邑,怕有人去给汉军通消息。为了不打草惊蛇,出其不意,只能舍小顾大。
申时一刻,项羽人马终于来到垓下北面七里处,而此时汉王正指挥大军攻打垓下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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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气凛冽,而垓下营垒周围的杀戮还在继续。
流血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有后面的司马和将校督战,汉军的兵卒只是僵尸一般往前冲,杀或被杀,没有选择。护城河及城墙上下浸透鲜血,充满死亡气息。
城垣上的楚军也是无声息地候在垛口处。发现绳索才起身设法割断,发现汉军爬梯才三人配合,用叉子挑开。不求多杀敌,只求敌军不上城。偶尔汉军得逞,主将就带十数人马顶上去,拼死砍杀汉军士卒,所以多处化险为夷。
日头西下,云团也染上血色。不知道还能坚守几日,钟离昧开始担心。看着城墙下不停冲上来的汉兵,原本自信的钟离昧心里也开始打鼓。没有了后备人马,能动的兵士都聚集到城墙处,将校们时刻都守在前面。垓下留守至今,人马死伤近半,营中伤病士卒的哀叫声令人心悸。汉军再这么进攻,营垒内都没有能战士卒了。要不要准备突围,还是守至最后一人?身为主将,钟离昧知道垓下再也守不了两日,该想如何突围了。
几近黄昏,惨白的落日漠然地看着厮杀的双方人马。
突然,北面尘土飞扬,传来一阵闷雷声,汉军背后一片惊叫声。片刻,汉军阵地一片混乱。
“杀汉贼!”项羽大喝,吼声如雷!
“杀贼!”楚士卒排山倒海地怒吼,如猛虎杀向汉军。其实不用项羽发话,楚兵早就怒火攻心,急不可耐。
楚骑冲进汉军中,喊杀声四起,惨叫声连连。
护城河边督战的汉校尉司马们,一看不好,吆喝士兵撤退。可怜正在攻城的汉卒,转瞬间被抛弃,成了垓下楚军的活靶子,惨死在城墙下或者护城河中。
两面熟悉的的大旗迎风而来,冲杀在逃跑的汉军中,那是楚军最亲切的“楚”“项”两字。
“项王!”“项王!”城头楚士卒眼尖,大声喊叫,欢呼起来。
飞奔的乌骓马和舞动的铁戟是楚士卒最亲切的画面,不用说,项王杀回来了。
钟离昧这才奔到城垛口,城外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东面的黥布军在大喊大叫中慌乱向南逃跑。南面的刘贾士卒冲倒了自己的将校,惊叫逃命。
“丁公,放下吊桥!”钟离昧向远处的丁固叫喊。
“喏!”丁固笑着回应,转身向旁边的司马下令,“快放吊桥!”
“遵命!”该司马得令后,跑到垓下大门处,迅速指挥下属降下吊桥。
“将士们,大王回来了,随我出营。杀啊!”钟离昧大喊完,全然忘记了疲惫,奔跑下城垣,跳上自己的马,舞动龙纹金戈,带头冲出营门。
刚才还疲惫不堪唉声叹气的士卒们,好像换了个人。只要能跑动的,都持矛执戟奔出营寨,追杀逃跑的汉卒。
却说远处高台上的汉王刘邦,正在傅左纛黄屋车上与旁边的陈平等观战,探马来报北面一只兵马飞驰而来。刘邦还来不及问话,另一个斥候慌张大喊而来:“项王领兵杀来!”
汉军精锐都在全力围攻垓下城堡,眼前根本没有人马可以去阻挡杀来的楚军。张良一脸悲呛,看着刘邦低声说道:“宜速退军!”
“走!”刘邦和太仆夏侯婴几乎一起说。“卢绾樊哙断后!”刘邦在王车里高喊,夏侯婴挥动鞭子重重打在马身上。
夏侯婴每到这时候比刘邦还机敏果断,总是立即驾驶汉王车向安全的地方奔跑。无疑,现在就是跑回固镇,毕竟那里是城池。
接到刘邦的命令,樊哙吆喝着本部兵马,赶紧列阵抵御项王骑兵。卢绾也收敛人马,招呼着布阵。
其它各汉将军则集合兵马,本能地逃离垓下。
汉军大乱,毫无头绪地奔跑。乱军之中,但见乌骓飞奔,项王铁戟划过处,汉士卒一片惨叫。
“后退者,斩!”卢绾樊哙对属下大声呵斥,命令士卒列阵阻挡楚军。在军吏的威逼下,数万卒总算列成阵来阻止项羽骑兵,项羽不屑地纵马上前,轻松地杀进樊哙卢绾的阵型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而项羽因为杀得兴起,全然忘记找汉王的车马。
天渐渐黑下来,可谓天助汉军。卢绾估计汉王已经安全,与樊哙交换下眼色,低喊一声“撤”。剩下的汉军士卒如蒙大赦,撒腿就跑,一窝蜂地往西北逃去。
钟离昧无暇见项羽,直接率人马也杀过来。先斩杀奔逃的汉军,又追杀至汉军各处营地。汉营中士卒哭叫着四散,衣粮辎重散落各处,成为楚军的战利品。
最后看不清谁是谁了,项羽才吆喝楚军停下。楚兵点起火把,收集汉军留下的衣粮辎重,抢救楚军伤者,吆喝投降的俘虏,夜半才返回垓下营地。
项羽盯着前面走来的钟离昧,陈婴,丁固等,血满衣甲,满面尘灰,一时竟认不出来。
营地瞬间嚎哭声此起彼伏,从士卒到将军。本来都以为必死无疑,自己的头颅早晚都会让汉军拿在手里报功,想不到却胜了。这种胆战心惊到现在才释放出来。
被俘的汉军士卒开始很奇怪这些楚人,不一会就开始哆嗦了。项王前面坑二十万秦兵,今晚不会对我等下手吧?!
待将士们效完首虏,钟离昧,陈婴,丁固与薛公,郑翊最后一次清点垓下士卒,发现至今死亡六千,伤病近二万五,好在垓下没失。初步清点汉军俘虏,粗略估计也超过四万人。
养卒终于可以为将士们准备一顿像样的伙食了,很多饥饿的士卒早等不及了,都围着生火的锅釜打转。更多的士卒倒地大睡,鼾声如雷。
项王有心乘势追到固镇,可看到精疲力竭的士卒,破烂不堪的营地,只好罢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雁过垓下,声声凄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