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哭殿之后,齐国君臣坦诚相见,至少表面上统一了思想与意志。
蒯彻扬眉吐气,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避开人去见,尽可以在大殿上畅所欲言。
轮到休沐日,蒯彻特意去临淄闹市转悠。
以前为宾客,到点就到齐王客舍的餐厅取食就餐,吃喝不用自己操心。后来拜为大夫,又有正式的俸禄了,就只好搬出宫城到外面借宿。
宫城内除了齐王宫,丞相府,御史台,及九卿办公处府寺外,就是官办作坊。其余吏民都驻外城。
蒯彻为了进宫方便,就在临近宫城东门稷门的文礼巷租了侧房暂住。不久拜为中大夫,吓得房主朱公邀请蒯彻住正房。蒯彻谢绝,坚持住原来的屋室。朱公无奈,就让其童仆蒋安平常为蒯彻洒扫,置备饮食。蒯彻看朱公长者,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每月多给些铜钱补偿而已。
蒯彻吃了羹粥,换上素衣就出门。蒋安特意跟上来问要不要借用朱公的车。
“闲暇无事,逛市井而已。”蒯彻笑着摆手。
“可须奴仆跟从?”蒋安好心追问,怕朱公得知会怪罪自己。
“我独行,汝自便。”蒯彻说完就带上门离开。
从来没有如此怡然自得地行走在临淄的里巷,蒯彻特别享受这份迟来的从容。再过半年,等齐国完全稳定下来,就可以接妻儿老母来临淄团聚了。蒯彻越想越开心,看周围的室屋,行人都觉得好亲切。
顺西大街北行,草屋旧室,简陋凋敝。屋顶茅草残破,有的竟生出片片野草,在风中泣诉。
沿路都是老弱妇孺。各行其是,自得其乐,少有成年男人。只有蒯彻佩剑而行,显得十分另类。
“阿翁!阿翁!”一稚童摇摇摆摆,举手向蒯彻奔来。
“甘儿,回来。其路人也,非若父!”一白发老妇从门里跨出来,叫喊着。
“哈哈!乖巧小儿!”蒯彻转身疾走,抱起小童,并逗弄起来。
老妇走过来,满脸歉意,“孙儿顽勒,惊扰君长。”
“无妨。小儿童心,其父安在?”蒯彻边说,边将脸贴到小儿的脸蛋上。小童脸红扑扑的,竟紧紧抱着蒯彻的脖子,不松手。
“前年随齐王出征,至今杳无音讯。”老妇说着脸暗淡下来,并张开双臂去抱小儿。
“皆是苦命人!”蒯彻不忍细说,只能轻叹。随后将小儿举到头顶摇摆,逗得“呵呵”直笑,才借机将小儿送到老妇手中。
“君长且行,”老妇抱起小儿,笑着催促蒯彻赶路。
“阿姆珍重!”蒯彻转身告辞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蒯彻走到了城中闹市区。这里东西南北大街交汇,交通方便,人头攒动。
西市小商贩云集。贩夫走卒,拉开嗓子吆喝,蒯彻一点都不觉得吵闹,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叫喊声了。
“燕国的栗子,核桃。新到的货。”
“两斤栗子,”蒯彻弯下腰对小贩示意。
“阿兄,二十钱!”
“如此贵?!”蒯彻惊问。他这几年自己也没有到集市买过蔬果,所以没有概念。
“阿兄笑话,现今何物不贵?”小贩随笑着回答,眼光却透出鄙夷。
蒯彻尴尬地接过栗子,给了对方二十钱。
栗贩逐个察看铜钱,满意地收下。又抓了两个栗子塞给蒯彻。
蒯彻一愣,“阿弟,为何?”
“汝钱乃好钱,无磨损!”栗贩笑着回应。
原来钱还有次品,自己怎么不知道?秦时可是闻所未闻啊。蒯彻又走向下一个摊点。
“大枣!本市最贱!”
“刚出的莲子!”
“大藕如雪!脆嫩!”
蒯彻逛了一个时辰,也算体验了市井生活。这几年虽然在诸侯身边谋生不易,但好歹比一般百姓要强许多。
前面正好一酒肆,酒旗飘摇。
“贱奴,滚!”一个衣衫单薄者被撵出门。
“一碗豆羹而已。”那人手里攥着一个钱,继续央求。
“无钱别来!”店里人一下将那人推出几步远,并大声吆喝。
那人终于还是走开了。
“店大欺客!”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
既然出来,就和这店家玩个痛快!蒯彻举步走进酒肆门。
“君子,里面请!”跑堂的过来殷勤招呼。因为蒯彻的这身打扮把跑堂的给看糊涂了。佩剑却没有武夫的豪气,反而有点穷酸士人的模样。
看一楼空位置不少,蒯彻就近找个靠窗的几案坐下。
“鹿脯,熊肝,狗肉羹套餐,千钱,酒免费.”跑堂的一看蒯彻好像没来过酒肆,就故意挑最贵的菜,来戏弄蒯彻。谁叫他看着傻傻呆呆,好欺负的样子呢?
“善!”蒯彻根本没意识到跑堂的用心。只以为平常就是这般待客。
蒯彻临窗而坐,欣赏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每一声叫骂,吆喝都觉得亲切。
稍顷,酒菜上齐,蒯彻边品味美食,边饮酒,好不开心。
店主听闻,特意赶来向蒯彻重申,“这位君子,本店可不赊欠!”
“在下岂是赊欠之人?”蒯彻先一愣,随即不屑地看向店主。
“并无车马,童仆等候!”跑堂的在一旁悄悄提醒店主。
“君长,本店小本经营,将本求利不易。”
“此为本店待客之道?”蒯彻喝一口酒,嘲讽地反问。
“非也,只是。。。”店主囧得脸通红,却说不出话。
“此剑家传,店家以为如何?”蒯彻进一步揶揄。
“本店非当铺,不收他物。”店主语无伦次。
周围的食客一看有好戏,全都凑过来,看热闹。
蒯彻旁若无人,慢慢享用。
半个时辰后,蒯彻用布巾擦擦嘴和手,站立起来。“在下先如厕。”
这话吓了店主一跳,这位真要跑了?可是还不能阻拦,就向跑堂使个眼色。“带君子如厕。”
“诺!”跑堂不情愿地答应。然后拉着长脸带蒯彻去后头的茅厕。
外面的行人听说酒肆有怪事,全都涌进来看热闹,把酒肆挤得就剩下人。
众人都透过窗棱盯着茅厕方向。那人一定会跳篱笆逃跑,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哪知道片刻之后,蒯彻出来洗手净面,又坐回老地方。
“上酒!”蒯彻兴冲冲地大喊。
跑堂抱着酒罐上酒,百十人都睁大眼睛盯着,酒液慢慢流出,进入觞中。
蒯彻啃了一口鹿脯,静静地看着店主,“足下如何?”
“否,否!”店主吓得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
一个时辰后,蒯彻吃也吃得尽兴,喝也差不多八九分醉,知道该结束了。留下一块鹿脯在盘,故意假装大醉,倒在地上就要大睡。
店主一看这戏得没完没了唱下去,那今日酒要亏个底朝天,太不划算了。“君子付完钱再睡不迟!”
“没吃完,如何付钱?”蒯彻睁着醉眼,较起真来。
“吾等告官!”跑堂伸手抓住蒯彻的衣袖,威胁起来。
“汝等去告官?在下可曾离店?”蒯彻笑着回应。
店主也是见过世面的,终于意识道这位好像不是吃饭喝酒那么简单。“君子若又教诲,俾店当采纳。”
“店家求利不假。若人在穷途,何妨施人一饭,”蒯彻气也出了,也差不多了。
“遵命!”店主不住点头,心说你块付钱吧。
“钱嘛,忘在家里了。”蒯彻一摸袖口,假装一惊。
“无妨,使人随君取就是。”
“善!随吾归家。”蒯彻踉踉跄跄站起来,迈开步。
此人大醉,要走到何时啊?!店主咬咬牙,大喊,“鄙店送君子回家!”
“也罢!”蒯彻挥挥手,“烦劳店家。”
店主很快租来马车,又那个跑堂陪蒯彻回家。
朱公正为蒯彻不知去向着急,突然见车马停门前,自然迎上前。
不待问询,酒肆跑堂就连珠炮似说开了。
“蒋安,取千钱与之!”朱公高声吩咐。
“诺!”蒋安一边答应,一边回屋取来钱给店家。
然后朱公才扶着蒯彻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