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二年，冬末。

　　冬崖城外的积雪融了大片，雪水浮着碎冰沿浅壑流淌，汇向洛江流向冬崖城的分流，云雪河。

　　“真冷！明明都末冬了。”士卒在列队里哆嗦。他们只有一件纤薄的旧麻衣衬在薄甲内，根本抵御不住寒风。

　　“大伙儿再坚持坚持，每日的巡逻是必不可少的。”为首的将士停下。他身上披着银白如雪的鹤氅，一身风虎甲胄，腰间斜挎长剑，“冬崖城的末冬，还是很冷的。”他回头凝望跟在身后的队伍，都在寒风中冻得直抖。

　　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来时，草叶与针茅会如刷子似的偏至一侧，待风从其它地方吹来，它们又齐刷刷地偏至另一侧。为首将士面露难色，向抖得最凶的少年走去。他并没有责备，而是将大氅取下，将他娇弱的身子护在棉絮里。

　　“很冷罢，就先穿我的。”他拍少年的肩，温柔地笑。

　　被大氅裹住的少年惊了，立马脱下：“不可！将军乃金叶之躯，小子就一寻常士卒，怎么能让将军冻着？”

　　“说什么浑话。”他轻拍他的头，“让你披着就披着，这是军令，你敢违抗？路程所剩不远，我们就快回去了。”

　　“将士们，等过些日子从远洛城送来的军需到了，就不会这么冷了。”他驻足，朝龟速前行的巡逻队大喊。

　　“应。”只有几个人回他，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根本没什么军需补给。他们的尸骨终会埋葬在离故乡千里的远方。待某日尸首枯成白骨，空洞的眼眶就会横躺着。

　　将军也站住，抬眸凝视不远方的浓雾，陷入沉思。他心里清楚，什么等远洛城的军需？什么就快到终点的路程？这些都是骗人的。他们突然被派来南境最偏远的冬崖城是为了等人，至于保暖的衣裘，临行前，远洛城的将士都不够用，更何况他们这些从紫郡城来的。

　　他眉眼紧凝、深旋，脑海里浮现出临行前一日从紫郡城传来的急报：

　　一月二十六日，太宗被贼人所害，子时三刻驾崩。少顷，太子与皇子皆遭奸臣毒害。诸皇室、贵臣各执其词，一时，朝野大乱，各自为政，为权纷争。此后，军需暂断，各自安好。

　　他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眼睛也不自主地熄灭。风吹在他满脸的短络腮上，将他割断的碎发浮在额前，剑一般的浓眉都没了将军的锐气。这时，剧烈的啸声撕破了林子觉的思绪，这是敌人偷袭的鸣镝！

　　“全军列阵！敌军袭击！”林子觉惊喊，拔剑环顾。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敌军，也没有甲胄的起伏声，就连咄咄的马蹄声都没有。他心中一凛，察觉到其中蹊跷，抬头往天空看，瞳孔扩张。他怒吼：“是乱箭！速寻掩体！”

　　天空中，那些密集的长箭坠下时如一颗颗细小的黑点，仿佛是一场漆黑的雨。雨声极大，夹杂着风声与啸声，释放出可怕的威势。痛苦声与吼叫声不断响起，他们无处躲藏。

　　“躲在死人身下！”林子觉喊。

　　百人队很快就剩下五十，将士们的纤薄甲胄根本挡不住。为了活下去，同伴的尸体也可以成为他们的盾牌。箭雨持续很久，草原上插满了染血的箭，比之周遭的碱草还密集。长箭下则横躺着无数的尸首，零零散散，以各种奇异的姿势倒在血泊中。

　　“全军撤退！”箭雨停歇，林子觉朝还躲在尸体下的将士们吼。

　　慌乱中，剩余五十人掀开同伴的尸首，拔出长剑，红着眼寻找敌人。不断有骑马的将士从四面八方走至丘顶。他们轻拉辔头，来人手中各拿着一张漆黑角弓，满弓时弓弦如月，镶在长箭首的箭簇流转着一抹阴冷的光。

　　“朝我聚拢。”林子觉喊。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突破点，不然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还活着的士卒们快速移动，将林子觉围在中心。

　　对方为首那人与林子觉相同。他穿着暗灰色重甲，甲上雕刻有横竖交错的花纹，赫然如方阵，尤其是左胸那枚如蒲公英的金黄色印徽，正是承若国的军徽。

　　“紫郡将士们，谅你们是上场杀敌的勇士，本将会仁慈地给你们一个机会，告诉我紫郡公主的下落，生，或者死。”他拔刀。

　　承刀出鞘，嗡颤如蜂鸣。此为承若军刀：它以直躯为干，一侧发硎成刃，刀宽如面，刃薄如叶。

　　通常来说，只有在军营中地位崇高的人，才会在刀柄上装潢配饰，而来人手中的正是一把镶有细玉环坠子的刀。他单手持刀，指向聚在一起的将士，垂下刀锋，一缕寒光凝在刀尖上。

　　林子觉与他对视，瞪着愤怒发红的眼睛：“兄弟们，我们必须冲开一个口子。年轻的将士自成一队，年长或是有血性的将士可随我一起。我们兵分两路，活面要大很多，我是你们的头，他会追着我来。”林子觉压着嗓子，“冲开后，你们尽量夺取战马，朝远洛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越快越好。谁若是怕死，也可以跟着年轻将士们一起逃，我不会军法处置！听见了吗？都给想办法我活下来。”

　　将士们聚得很近，都听得极清。

　　“林副将，不可！”有人答。

　　“这是命令。”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林子觉拔起一支长箭，猛地一跳，朝对方的首领射去。与此同时，他若雷霆般的怒吼在草原上炸响：“全军撤退，朝天之堑前进！”

　　“应。”这次的回答是林子觉从远洛城来这冬崖城以来最整齐、响烈的一次。

　　“杀！”长剑与怒吼一起往敌人涌去。

　　承若国将领长刀轻扫，急速飞来的长箭被砍成两断。将士的眼神立刻冷下来，有忍不住的杀意：“都杀了，一个不留。”

　　顷刻，马蹄声密集如锣鼓。它们轰隆隆地敲打草原，敲得尘沙都在颤。

　　敌方将士围成的包围圈并不牢固，尤其是天之堑方向。毕竟，绝境之地没人会选，可林子觉却抱着必死的想法选了天之堑。

　　“抢马，按刚才说的做。”林子觉率先抢下一匹黑马，方才骑着它的将士已经被林子觉割了喉咙。

　　战马受到惊吓，在不安地嘶鸣、蹬腿。可当子觉拉住他的辔头时，它立马安静下来。他并没有着急跳上去，而是抱住他们之中最年幼的人，他的身上还披着银白如雪的鹤氅。他来不及多话，把他拽上战马后，立马用剑面拍打马背，让战马朝远洛城的方向奔去，在他之后陆续跟上了几匹，可马儿终归有限，只有极少的人骑着马离开了，剩下的人还围在林子觉身旁。

　　“走！都走！没有马，就给我用腿跑！都不要命了吗？”林子觉吼，可他们不为所动。

　　“将军，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有人喊。

　　“我们都是跟着将军从紫郡城出来的，要活就一起活着回去。”还有人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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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全军得令，朝天之堑撤离。”他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只觉头脑发热，心里有火在烧。

　　对方首领微愣。他在其它方位布下不少人，就是担心他以点破开，没想到，他竟会选天之堑这条绝路。

　　“将军，他们分成了两路。”有人报。

　　将领劈打马背，神色严肃：“分二十人去追骑马的，剩下的人跟我去走。不论谁抓住对面的将领，均赏烈酒二壶、柳花街女人一晚。”

　　“喏。”将士们兴奋地舔舐嘴唇，追击的速度远超平往。

　　*

　　这一日。

　　积雪还未融化的草原里有烈马在跑，马上有举着滴血承刀的将士。

　　“别停下，会死的。”林子觉嘶声吼向那些往后望的人，“浓雾就在前面，我们只要跑进去，就能活下来。”他们正前方，浓雾几乎隔绝了南境与雾外。

　　承若国将领拉住辔头，马儿吃痛，翻起前蹄、嘶鸣。他挥手示意，神情凝如重霜。他们若是再往前百步，就会身处天之堑的浓雾内。那片浓雾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进入浓雾过的人都没能回来。

　　“全军拉弓。”他一声令下，将士组成一面不见头尾的人墙。

　　将士们从背后取下角弓，从马鞍边的箭匣里取出漆黑如魅的长箭，箭身上全是倒钩。他们将箭搭在弦上、弓上、扳指上，目光与拉弓的动作一致，全都落在一条笔直的线上。

　　将领也取来自己的黑棱弓。他的弓极长，拉满如玉盘。他搭在弦上的箭更是锋利，箭簇上仿佛流淌着乌金色的光。

　　“满月，长拉。”弓弦紧绷的声音随之响起，“齐放！”

　　弓弦似崩断的呜声还残在弦中。霎时间，长箭如雨，急速地朝逃逸的紫郡将士射去，在天空中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冷箭毫无阻碍地穿透将士们的薄甲，他们一个个地栽倒在松软的草地里。

　　第一轮箭雨过后，二十人就剩下十人。

　　第二轮箭雨又来，十人又剩下五人。

　　第三轮箭雨再来，五人只剩下一人。

　　跟着林子觉的将士们全都倒在白茫地里。他们的血溅在毒狼花上，令它本就鲜艳的色彩显得更加诡异。离白雾只剩十步。林子觉一边逃，一边砍断身后射来的冷箭，可还是有一支穿透他的肩胛。

　　承若国将领示意全军停止，凝视只剩他一人的林子觉，眉目凝如刀刻，再一次举起手中的弓，搭上一支刻有金橘色蒲公英的长箭，搭箭、拉弓、放箭均在一瞬间完成。

　　“咻——”长箭破空，如一条笔直的线射出。

　　林子觉回头，感受到背后的势，是敌军之将对他的必杀一箭。他压住脚步，抬起剑准备抵挡那支长箭，可当他反应过来时，长箭已以奔涌之势距他面门一丈。他来不及抵挡，勉强别过冷箭所指要害，看着它射入他的胸膛。他低哼一声，往后连退。

　　他持剑，立在浓雾边缘，身子半淹入雾里，以那双血丝布满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承若国将领。他没说话，下一刻，他如野兔似的跳入白雾中。

　　*

　　碱草地。

　　生冷的尸体正横竖着躺在白茫地上，毒狼花与鲜血染红一片。风一吹，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

　　“将军，还要追吗？”一旁的百夫长问。

　　将军摇头：“去了白雾内，谁都不会活下来，找也没意义，说不定还得搭上我们的命。”他将弓递给一旁将士，当他接过时，差点连人带弓掀下马，“回营，今日之事谁都不准提起，就说已成功杀了林子觉，尸首也被野兽分了。去，把尸体上的箭全都取下来，免得落下把柄。”

　　“喏。”众将士得令，开始清理战场。

　　将领坐在马上，眯眼望向看不清的白雾，满是老茧的手掌轻抚马背长鬃。他招手，百夫长立马上前。“飞鸽传书，将那报信的老僧人就地斩杀。”

　　“可是将军，那老僧人来历不明，真的要杀吗？何况，那老僧人还秘报紫郡公主会从冬崖城经过，我们还未寻到紫郡公主就杀了他，未免也太着急了。”副将面露忧虑。

　　将领摇头，浅浅的笑容让人琢磨不透：“无论找得到紫郡公主与否，都与那老僧人无关。若我等拦住了紫郡公主，功名皆会落在你我的头上。而且没了他，就没人知道是我们杀了他们，那些逃回去的人也不过是一面之词。没有佐证，任他口若悬河，你我也无罪。”

　　“受将军教诲。”

　　*

　　白雾内，雾浓得如遮在眼前的幕布

　　林子觉正蹒跚地在雾内走，甚至连脚下的地都看不清。他的身体濒临极限，鲜血沿着他的路径洒了一地，那枚扎在他胸口中的箭还在往外滴血。他拔不出来，因为勾刺死死咬住他的筋肉。他若是想取出，就只有将这枚长箭真正洞穿过去。

　　剧烈的疼痛感是他还没有昏迷的原因，可他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可能，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他模糊的意识里闪出他这一生的记忆：他生在军武世家。到了他这一辈，家族式微。为了得到从五品的军职，他甚至娶了那个姓戚的女人。可娶了她又如何？他的心里始终空落落的，所以他才选择远赴南境。一是为了功名，二是躲避那个与他联姻的女人。他真是无能，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蹒跚的步子磕在一块石头上。他昏了过去，那些记忆就如断流的溪水没了后续。他跌落陡坡，如巨石般翻滚，一直滚往白雾更深处。

　　“命运的红线已经牵连，就看这片天能否真正翻过来了。”林子觉倒下的地方走近一个满脸皱褶的僧人。他眯眼，有赤金色的光在眼里闪烁，可他好像很讨厌这片白雾，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

　　“滋滋滋。”

　　有声音在僧人身上响起，竟是他的肌肤在被浓雾侵蚀！很快，他的肌肤被浓雾烧透了，露出黄膘，然后流淌出如天空般幽蓝的血液，燃起幽然的火焰。

　　他沉沉叹息，转身往白雾内走：“友人吶，你们还是那么恨我。就这么不肯让我在这里多待一刻？当年的事，是我做错。现在，该是我弥补的时候了。我会为你们带来新的神明，他会重新守护你们用神命铸起的囚笼，它将会是一个英雄并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