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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幽火之心(2)

冬岁,火有歌 物悲 4430 2024-11-15 07:32

  马蹄钉与硬泥地触碰发出沉沉的铿声。它们在从白雾的更远方响起,缓缓地,无穷无尽的人影从浓郁的白雾里露出他们的黑色剪影。剪影在挪动,带来比天空中的黑云还巨大的压抑感。他们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手持重盾的步旅排在方阵最前方,随之而来是背勾漆黑长角弓的弓手,再往后是披甲冲锋的轻骑兵,至了终末才是毫无战力的辎重营。

  粮草马秣重重地堆在马蹄印后的拖车上,抽着长气的黄牛们随着队伍停下,有少数轻骑兵留守在最末端。

  军队踩踏在落焰园金红色花海上,花海立刻就被漆黑的云雾吞没了。军队中有依稀的红色斑点,那是被战旗包裹的尸首浸满了暗红色的血,那些高举着生命之火的勇士们此时全都安静地躺在裹尸布里。他们的尸首或有残缺、或有遗漏,只有他们的玉佩染了色从裹尸布的缝隙里落了出来,挂在一边滴血。

  这些身份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将士们轻轻拉着缰绳,步伐极慢,因为这是那些勇士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程。

  狂风从队伍后方猛地吹来,像是无数人在哭号。白雾逆着队伍离去的方向涌来,他们停下了,看得清的白雾如纱衣从空隙往后挂,顺着战马钢铁般的线条飘荡出去。

  风声呼呼然,所有人都回头凝望他们刚刚离去的白雾,那里有一点隐约的火光。

  “我们还是来晚了,永歌。”骑着红鬃神骏的男人长长叹息,暗红甲的锋脚凝着露,苍老的面容上映着淡淡的火光。

  “冷沭,我们倘若再快一点,他们也不至于全军覆没,甚至连……”藏在濯银细甲下的人丰神俊朗,一对剑眉交织成八字。

  “甚至连季兄都……日后,我们七人又怎么能一起喝酒……七人就剩下六人了。虽然早知道这是我们的命,可真当这一天来临,我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也怪我,没能及时……”永歌取下濯银头甲,无论多俊朗的容颜都无法掩盖他眼角的皱纹,更无法将他一头花白的长发染得如壮年人一般漆黑。

  冷沭也取下头甲,一头卷如藤蔓的长发垂落在颈肩,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沸腾的火光。

  火已经燃起,是战士们的血肉燃起的幽然之火。火光粲然如日,很快就将低沉、厚重的白雾驱赶。

  “永歌,你说我们拼死护住东归有意义吗?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一头卷曲长发在狂风下飞舞,眼终会被风迷了眼。

  永歌凝视天空,濯银甲胄也被烧得滚烫,他沉思了片刻。

  “我不知道护住东归是否还有意义……可我知道,我们身后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守护的东西,无论东归是否记得我们、无论东归史书是否记有你我的葬歌……”他拉着辔头的拳头满是青筋,“所有人都会记住,他们的死很重要,重得都快压碎我的心!”

  “可他们都死了啊……”冷沭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永歌一头花白的长发从簪子里脱出几丝:“冷兄,你看人这一生,恰如天空漂浮的白云。它们淡淡的、轻轻的,从天空飘过不留下一丝痕迹。你来过,你走去,谁会记得?可又会有人惦记他。”风声快吞没他的话语声了,“在水化雾、雾升成云前它积在不起眼的坑洼里,只等一难得的烈阳天,积水飞腾成云。然坑洼不会忘记他,会在苍茫白云下等候、追寻他的踪迹,直到坑洼也消失不见。可这天依旧是天,蔚蓝无比的天里飘荡着一朵朵白云,白云们从这飘过去,又从这飘过来……你说,他们的死有无意义?”

  永歌轻轻地笑,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不知他是在嗤笑他们用命守护的东西,还是嗤笑他们守护的意义,又或是笑这早已瞧见尽头的命:“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的存在便永远存在意。”

  “左翼,举战旗,祭奠死去的将士们!”

  冷沭也笑,泪流满面,同声大喊:“右侧翼,举战旗,祭奠死去的将士们!”

  “安!离!殇!”三字如山崩似地从队伍中迸开,堪比惊雷似的吼叫声回荡在瞧不见尽头的白雾里。

  二人低下头,手轻捏成拳放在左胸膛,闭眼为死去的战士们缅怀。

  天之堑,地库。

  “咔——”巨大的开合声响起在狭隘的地库里,石板被人挪动。

  顷刻,灿白且刺眼的光如狂流般注入漆黑的空间,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惊醒。沙泥从顶板的缝隙里落了下来,荡起一片灰尘。

  季若依与季无垠还在隧道中穿行,当他们听见巨大声响后,立刻赶往最近的地库。他们一齐抬头,就连季无垠都藏不住心里的喜悦,冷冰冰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期待。

  强光散尽,映入他们眼眶的却是陌生、疲惫的军队。

  他们沿着石梯爬了上去,可那些裹在尸布里的尸体让季若依的心脏一阵狂跳。她不安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若依、无垠。”永歌温柔地喊他们二人的名字。

  “上次见你们都还是你们很小的时候呢。谁曾想现在竟长得这么大了,无垠都快要有我高了。你也没闲着,若依。”冷沭也温柔地说。

  “德月,你负责安定地库里的民众,我与冷主还要有要事处理。”永歌轻轻叹息,唤来身后副将,将目光落在了一丈外的裹尸,悲伤慢慢地爬上他苍老的脸,再望向二人时,已说不出话。

  “冷叔、永叔,父亲呢?他在哪里?”季若依急问。

  “他……”冷沭的笑容消融,“他还在后面。”

  “在哪里?父亲是不是受伤了?还是怎么了?”她越发急躁,恨不得一口气问到底。

  冷沐沉默,久久说不出话。

  “冷叔!你倒是说呀!父亲他怎么了!”

  季无垠按住她的肩胛,摇头示意,这才让她冷静下来。

  “冷叔。父亲呢?”他也问。

  冷沭叹息,让出了路,将目光落在一丈外的裹尸布上。这里只有那具尸体裹着鲜艳的旗帜,飘荡如云的火图在鲜血的浸染下变得触目惊心,散出刺鼻的腥臭味。

  “我们赶到时,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你父亲战死,全军七千六百五十二人,无一生还。他们都是拼死守卫家园的勇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是……”冷沭眼眶红润。

  永歌轻推冷沭,摇头,看向已经彻底怔住的二人。

  季若依听见耳边的话,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她缓缓地朝旗裹住的尸体边走去,眼泪就这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怎么会……父亲答应过我的,父亲答应过我的!他说,等到他凯旋归来,他会与我一同赏火焰兰的花海……父亲怎么会死?不可能的!一定是你们在骗我!”她哽咽着嘶吼,身体在止不住颤抖,“父亲!父亲!你怎么能抛弃我们呢……我们约定好的呀……”

  季无垠面如死灰,跟在若依身边,蹒跚着走向那具被裹住的尸首。

  “父亲……”他也哭了,泪水静静地从脸颊滑下。

  他们跪在尸首前,不敢揭开那张被血染红的旗帜,只有那块雕雨卷龙的玉佩从缝隙里落了出来,没了光。她想伸手触碰,却又不敢,只能以哭泣与嘶哑来表述悲伤。他则立在一旁,不敢将双眼落在尸首上,可泪却一直在往外流,滴在暗红旗帜上。

  “让他们好好陪他一会儿。”永歌悲伤地说,“我们还得为选择新的继承者开启波奇得依大会,敲定天之堑的主人。”

  冷沭颔首,不愿打扰他们:“走罢,去见一见狼子野心的季蒙。”

  “没必要去找他了,他已经来了。”永歌眯眼。

  距他们五丈远处,有一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在军队中穿行。他衣物的金丝与银线编织出了绚丽的花纹,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起来比女人的还亮,不过这依旧遮不住他苍老的皮肤与那双凶狠如狼的眼睛。

  他是季主唯一的弟弟,也是现下的顺位继承者之一。

  季蒙身后全是跟着他的奴仆。他们躲在最安全的地库里,享受着新鲜的食物,喝着昂贵的清酒,把玩着赤裸的女人

  这也是季若依为什么不愿待在那里的原因。

  父亲总说,这天堑之主应该由叔叔来当,可是爷爷选择了他,并没有选择一身才华的弟弟,所以他觉得愧疚,愧疚得对他放任。所以季无垠总会对这位叔叔留三分颜面,无论他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又或是如何使唤他。他觉得父亲亏欠他的,他也能替父亲还给他。可是若依就不会惯着这位纨绔的叔叔,她厌恶他望向自己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可是那道目光充满了污秽。她恨不得将他的眼珠子都给挖下来。

  “什么东西!”她多少次在心中暗骂。

  “冷主,永主。”男人轻笑着走近,稍稍俯身以示敬意,“我那勇猛的兄长呢?他是否受伤,又是否凯旋归来……”他还没问完,就止住了声,因为他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的尸首,他“最爱”的侄子侄女正在尸首旁大声哭泣。

  他明白了。

  “他死了吗?”

  “他死了,壮烈战死。”

  “我那可怜的兄长,总是亲自上阵。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异族是什么样的存在吗!”他的怒意轰然爆发,又倏地消失了,“他这就死了吗……我唯一的兄长……”他的轻笑与怒意一同在悲伤下泯灭了。

  冷沭与永歌不知道他的悲伤是真是假,对于一个只知道享乐、怨恨自己兄长并觊觎天堑之主的人来说,这样的悲伤或许只是遮在欲望下的面具,轻轻一扯就能掉下来。

  “我鲁莽的兄长走了,我想去看看他……”他低下头,长发遮住了眉角,更遮住了他的双眼。他停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俯身轻轻地说,“他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我们要永远记得他的意志,要用命去对抗异族,用手中的剑斩断异族。”

  两个孩子围着尸体哭泣,没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流了一行清泪,仰头望天长长叹息。

  “他死了。”他抹掉泪水,“可这个国家不能死去!他虽死,但还有我活着。我会继承他的意志守卫天之堑,守卫我的子民!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永主,冷主。国不可一日无主,何况这次天之堑损失惨重,我们紧需抚慰民心。所以,我建议开启波奇得依大会,由我来继承兄长的意志,守护天之堑的子民!”他抹泪,露出异常坚定的神色,“无垠他还太小,不足以承担重任,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冷沭与永歌相视点头。

  “如今季主已亡,是时候选出一个新主了。”

  “劳烦二位移驾。”

  他情绪低落,自顾自地离开了,带着他身后一群群的奴仆。他们无一不穿着奢靡华贵的金丝衣衫,在数不尽的葛衣子民与将士之中像一颗金色流星划过漆黑斑驳的夜空。

  二人凝视他的背影,笃定他一点都不悲伤,甚至还在为他兄长的战死感到欣喜。这幅惺惺作态不过是给将士与子民看的,或是为了所谓的“民心”。

  冷沭上马,藤蔓般的长发与红鬃神骏一起抖了抖身子:“我不管季蒙有什么样的想法,若是他敢动若依与无垠,即便是违背誓言我也要将他杀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永歌驾着马,一身细甲在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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