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西魏鏖兵之际,北方的老邻居为从中渔利,试试来骚扰。中原王朝对待游牧民族,往往是实力强盛的时候,出兵征讨北击匈奴,以求封狼居胥;实力衰弱的时候和亲、送币示弱。游牧民族,你说他厉害吧,真跟他对峙野战,一打他就跑,广阔的草原找不到他的影子,中原王朝强盛的标志之一就是北击了匈奴;你说他不厉害吧,时不时骚扰边境,欺负老百姓,一个没防备住就来个饮马长江。
柔然部落的郁久闾阿那瓌更是反复横跳的老手,西魏这边打算嫁一个女儿过去,再多陪送些嫁妆,这也是历来中原王朝对于番邦的和亲水平了,外嫁公主。可郁久闾阿那瓌并不满足,提出要求要西魏这边元宝炬休了皇后乙弗氏,迎娶他的女儿为后,并送上大量彩礼。本来人家夫妻关系和谐得很,可天子没有私事啊,不仅照办立郁久闾氏为皇后,更被其所逼乙弗氏出家为尼。
西魏暂时安宁了,郁久闾阿那瓌又去骚扰东魏。不仅杀害了东魏派来的使者,更纵兵劫掠幽州范阳,肆州秀荣等地。高欢并没有能力率几路大军在茫茫草原中追寻歼灭郁久闾的能力,只能派公主和亲。为了巩固与郁久闾的关系,派使者前往为世子高澄求婚。阿那瓌说了,娶我女儿可以,但是你儿子不行,得你来娶。年也半年的高欢一听犯了难,自己老婆跟自己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了,让自己改妻为妾,自己是个很讲情义的人,可做不到。
支持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娄昭君,依然鼓励高欢,国家大事,请勿疑也。高欢便牺牲自己,娶了这位年轻的蠕蠕公主。
怎么能说是牺牲呢?还真就是牺牲,那个年代人们的平均寿命都很低,这时高欢已经五十了,连年征战掏空了身体。有一次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派人去给蠕蠕公主送话,今天不过去了。蠕蠕公主可不能受这委屈,转头就告诉了自己哥哥,哥哥一听什么?这贺六浑敢怠慢我妹妹?高欢不得已,让人抬着自己,去蠕蠕公主那里交了公粮,蠕蠕公主可不是一般人呐,一身骑术可是在草原马背上练出来的!
高欢自觉时日无多,北有柔然,西有宇文泰,南有萧衍,自己二十多岁从戎起兵,算计天下,而如今垂垂老矣,当初一起的好兄弟、好哥们,都已经走了,段荣、蔡俊,封隆之,还有高乾,高敖曹,哎,人一老,就容易怀旧,不免使人老泪纵横呐。
老则老矣,绝不能留强寇于后人,平定他们三位自己是办不到了,可楔在自己地盘上的这颗钉子——玉璧,一定要拔出来!
公元546年,高欢亲征山东十几万大军(实在是山西、河北的兵消耗殆尽了),会兵晋阳,攻伐玉璧。这时候驻守玉璧城的不再是王思政,而是名不见经传的韦孝宽。高欢心中略有宽慰,换了个人说不定能轻松很多。可谁曾想韦孝宽也不是善茬,两个人你攻我守,几乎穷尽了攻城战法。
玉璧城西靠黄河,东为敕水河,三面黄土断崖,只有南侧与外相连,对于这样的高台、险地绝不可强攻。先断其水源,围而不攻,时日一长敌军自溃。玉璧城的水源来自于北面的汾水,高欢连夜派人搞了点水利工程,给汾水改改道!
参考三国时的街亭一役,马谡便是在山上扎营,被司马懿大军断了水源,人不吃饭还能顶几天,不喝水一天都顶不下去啊,结果马谡大败。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虽然断得了黄河水源,但是我打井啊!高欢满心期待得等敌方不攻自溃,这一连过了几天不见动静,派斥候一打听,原来人家挖了井。
“这玉璧城的地下水竟如此好打!”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你这玉璧城不是三面断崖么,凭借这五十多米的落差,使我攻不上去。我高欢不仅通晓水利,还干的一手好土木!你只是三面断崖,南边可是坡路,我只要在南面垒一座土山,到时候既可以将箭矢射到你们城内,又可以缩小于玉璧城之间的落差。
刚从山东征发过来的士兵甲也纳闷,不是说咱们丞相打仗蛮狠的么,怎么十几万大军来到西魏啥仗都没打,哐哐干活呢,刚挖完渠,又抬土堆墙的,这尼玛比赋劳役还累!
韦孝宽一看,高欢舍不得派人来攻啊,稳扎稳打,等他的工程修好以后,受不受得下来还真不一定!
怎么办?你垒,我也垒!高欢不停得垒土山,韦孝宽紧跟着加高城墙。人家韦孝宽直接加高就好,可高欢这边是土堆啊,还有长长的坡道,韦孝宽加高一米,高欢得多挖十几天啊,这工程量不成对比。
这时候高欢,就有点沉不住气了,还垒什么垒,垒得没他加高来得快。“你就是把城盖到天上去,我也给你挖穿!”
传令下去,不抬土垒土堆了,今天让大家歇歇,明天丞相自有妙计。
士兵甲,扔下手里的麻袋,长舒一口气,原来打仗这么累啊,终于能歇歇了。
第二天,一人发一锄头,这次不挖河渠,不抬土,这次挖地道!挖他几十条地道,到时候直接出现在玉璧城内,打开城门,我要将韦孝宽生吞活剥!
士兵甲接过刚分下来的新锄头,尼玛,老子要杀人!
韦孝宽见高欢那边没了动静,不禁心有不安,心想这高欢肯定是又出别的馊主意了吧。发现城里这几天的老鼠多了很多,到处乱窜,韦孝宽捋了捋胡须,大概知道了。命人沿城墙挖一条沟,并手持长枪在沟边守候,果然!这高欢是在挖地道,出来一个,刺死一个,出来一个,刺死一个。
地道里正在劳作的士兵一看外面有人把守,纷纷不敢出来。韦孝宽多坏啊,命人往地道里塞上柴,鼓风机拿过来,往地道了吹浓烟!地道长啊,里面士兵呛死,踩踏而死不计其数。韦孝宽又命人夯实土地,一时地道塌陷,压死闷死的西魏士兵又不可数。
眼见三次工程尽皆失利,高欢也等不了了,你要打,我就打,上冲车!
这冲车是高欢特地赶制,槐木包以精铁皮,再坚固的城墙,冲撞之下都会留下痕迹。真刀真枪得干,我看你怎么守!
眼见巨大的冲车轰隆而来,韦孝宽,命人从城墙上垂下柔韧的幔子下来,冲车撞到柔韧的幔子上面,力道竟全卸掉了,从晋阳八百里劳师远征运过来的冲车,竟失去了作用!高欢急忙命人,拿火把烧幔子,东魏士兵举手送火把去点燃时,幔子后面伸出一根根长沟捅了过来!
连番挫折下来,看着自己的士兵还没打,就减员不少,不禁感慨当初自己一万多人攻打邺城都没这么难!
等会,邺城?当初攻打邺城的时候,也是派人挖地道,不同的是没有挖穿过去,而是挖到城墙下、放火烧城,城墙自己轰塌,自己再趁势掩杀。于是打算故技重施,命人挖地道过去放火!任你再有千般诡计,只要这玉璧城一毁,我定要将韦孝宽拨皮拆骨!
韦孝宽可不是刘诞,命人准备好结实的栅栏,哪里城墙倒了,便在那里竖起栅栏,一座城墙倒了,又一座木城树立了起来!高欢再次败下阵来。
真的是服了,打是打不进去了,开启嘴炮攻击!
“韦孝宽啊,韦孝宽,你是条好汉,不过两家交兵,拿下玉璧城是迟早的事。你看你孤军困守多日了,宇文泰可曾派人来救?你倒不如献城而来,我们已经见识了你的能力,你来东魏发展更好啊!”
“我堂堂关西伟男子,怎么可能投降!我城池牢固,你们打不进来,城里兵精粮足,你们打过来,我们去活动活动,你们不打,我们就休息,再说了,哪有几十天就请救兵的?”
见劝降了也不成,高欢彻底怒了,往城里射去书信,能斩韦孝宽投降者,拜太尉,封开国公,食万户!
智商都上来了,韦孝宽的反击也很简单,反弹!
直接在悬赏令的背面回复到,能斩高欢者,照此赏赐。
忍不了,忍不了,韦孝宽,城下绑着的就是你侄子,你要是不投降,我就活剐了他!韦孝宽一语不发,直接张弓搭箭射死了自己的侄子韦迁。这可把城中的士卒感动坏了,一个个抱定必死之心,这辈子跟定你了。
高欢智力穷尽,苦战六十多天,死伤七万余,依然攻玉璧不下,旧病复发,倒了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退兵而回。
回到晋阳后,纷纷有传言,高欢战死,东魏那边也很配合的放出话来,中了我们弓弩的肯定活不了,为了打消各势力的疑虑,高欢强撑病体,招重臣议事。
弥留之际,让斛律光唱起那首《敕勒歌》。
敕勒川,燕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ya)。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地见牛羊。
一代枭雄殒命而去,回首在这片草原上纵马驰骋,回首送信六年的游历,回首二十多年的征战,拿下半个北方,一切都不重要了,自己这一生战天斗地,能做的全做了。
并世争雄结束,当有总述。高欢出生于寒门底层,如果不是娄昭君看上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只是个大头兵。成功实现阶层跨越后,新的社交圈,带给他新的看世界角度。对于世界的认知,决定着改造世界的上限。一路的算计与战争,都是高欢自己积极主动努力而得,把一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为人好交际,讲义气,做高欢的兄弟,只要不叛不死,混个刺史当当不是问题。也正是对于开国功臣的纵容,埋下了日后亡国的隐患,奈何后世子孙一个赛一个癫狂,未能解决问题。
宇文泰出身武川豪强,被世道裹挟进了战乱,从被推举为贺拔岳的继承者为止,自己就好像河流里的一片落叶,身世飘零,随波逐流。当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转弱为强,南清江汉,西克巴蜀,北抵沙漠,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并流传后世。他是个资深的政治家,治国能力上,高欢绝非敌手。
二雄之间孰强孰弱?论及对后世影响,我觉得是宇文泰更加强大,可要是论创业的艰难,人生的拼搏,我觉得高欢的经历更加动人。
有此双雄,这时代不寂寞。仰望双雄,笔落停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