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作为家族族长,执掌王家无数年,太清楚人心向背,也见过了世态炎凉。
因为见过,所以清楚,因为清楚,所以畏惧。
他知道,太原王家这一次,是一定要出血的。
此事结束之后,州牧一定会继续打压王家,这是对于王家的惩罚。
王芳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来给李燕绥认个错,李燕绥就会放过他们。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了解谁呢?
只是王芳没有想到,李燕绥竟然真的有魄力,打破长久以来形成的惯例,将并州的世家大族迁徙到晋阳城里面。
就像为什么西汉要屡次迁徙世家大族到皇城周围里面?除了方便监督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打破原有的地区等级,盘活原来的社会流动性,让社会的两极分化再小一点。
另一点,就是方便直接掌控全局,如果有世家不听话,自己作死,那么精锐的五营禁军就在周围,皇帝一声令下就能让不听话的家族烟消云散。
这也是为什么,汉武帝敢在当时祭祖的时候出手,一下子废除列候108人,而平时里强大的列候只能乖乖任由汉武帝宰割的原因。
而李燕绥的做法显然更高明,他直接通过利益的诱使和威逼利诱让地主世家都心甘情愿地完全放弃原来的利益,屁颠屁颠地跑到太原城里面来,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和太原王家会在各个方面全部都产生利益冲突,再然后……
李燕绥当然是抱着爆米花看两方互砍。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原来在晋阳城中的局势早就在白波军的烧杀劫掠中被打破,不然就算是李燕绥,也不得不考虑其中的影响。
因为他的书院虽然发展快速,但毕竟规模有限,让书院的势力瞬间扩张到一州之地并不现实。
过犹不及,李燕绥当然明白其中道理,这也是为什么要拉拢世家的原因。
争取时间,李燕绥如今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而在刺史府里,李燕绥又晾了王亮和王家族长一个时辰,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甚至还伸了个懒腰,一脸惊讶地说道:“呀!那些人怎么能如此失礼?让堂堂太原王家在这里等了这么长时间。”
听着李燕绥的言语,王立和王芳嘴角抽搐。
明明是你睡觉不让通报的,怎么就成了属下不懂事?还有你那句“堂堂太原王家”又是什么意思?堂堂太原王家不也是被你一顿胖揍,连武装都被拿下了。
但是没有办法,毕竟王家这次被押送的人数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如果他们王家迟迟见死不救的话,且先不说会不会寒了王家族人的心,就是传出去,也会对太原王家的名声有所损害。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李燕绥早就已经命人将此事流传出去,太原王家在州牧大人清剿白波军坐视不管的事情已经开始不知不觉间地流传到了民间和士族当中,已经颇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态势了。
无论接下来王家做什么,王家的名声都脱不了受损了,而这种损失,是不可弥补的。
当然,现在的王家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目前最需要的,是去救他们的族人和武装回家。
只有这样,王家才有一线机会。
王芳站起身来,也不废话,一脸诚恳地说道:“州牧大人,这次在下带着胞弟前来呢,一是给州牧大人赔罪,二来是为了我们王家被关押的族人而来。”
说罢又是一鞠躬,说道:“之前胞弟年轻气盛,不知礼节,在下已经回去狠狠地训斥并且教导了他,还希望州牧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胞弟之前的鲁莽行径。”
对于这一点,李燕绥倒是很大方,摆了摆手,说道:“王家族长不必多礼。”
可接下来,李燕绥话锋一转,身上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杀气迸发而出,他对着王家族长,眼睛却盯着王立,嘴角微微翘起,道:“但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王立和王家族长都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在黑夜的草原之中,而陷入狼群的围攻时,狼群的头狼看向他们的眼神。
锋利、睿智、冷静,以及嗜血!
王芳突然想到了有关李燕绥的一切,作为王家族长,怎么可能不去寻找李燕绥这个一州州牧的事迹呢?
那是在汉羌作战中一把横刀杀出威名,也率军横扫过鲜卑骑兵的人啊,李燕绥身上的杀气,肯本就是杀几个人能有的。
那是杀人杀到尸山火海才能有的气势,可能连李燕绥都察觉不到,但王芳执掌王家,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刹那间,王家族长就是傻子也知道,这个州牧,不能招惹!
于是他赶紧起身,躬身一礼道:“请州牧大人放心,胞弟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可他没想到,李燕绥却是反问道:“那如果有下次呢?那我该怎么办?”
接着将目光转向王家族长:“您认为呢?”
王家族长这才发现,李燕绥的目标一直都是自己!
自己作为王家族长,说话必须要一言九鼎!
也就是说,一旦自己作出了承诺,那么以后李燕绥对自己的弟弟做些什么就有了依据,他王家也不能说些什么!
但是因为自己是前来道歉的,属于弱势的一方,李燕绥的手里还有着自己王家的很多族人,那么王家就不得不低头。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舍弃了这些王家人,王家元气大伤不说,王家内部的矛盾就会激化,那么王家单单是要抚平这些激化就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如果那些世家大族再过来抢夺……
王家族长不敢想这些事情的后果!
所以他只好妥协:“如若有下次,我会以家法处置。”
可李燕绥不依不挠:“家法?莫非王立挑衅我刺史府,蔑视朝廷权威,王家族长竟然想着用家法就一笔带过了?”
王芳头皮发麻,嘴里满是苦涩,只能许诺道:“是在下考虑不周,如果愚弟再有冒犯,愚弟任由州牧大人处置。”
李燕绥点点头,说了句:“好!”
然后不等王家族长他们有反应,又接着说道:“这第一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现在来说说这第二件事。”
“你们王家这次做事做的很地道啊。我已经明确下令了晋阳城周边不允许有除了雁门军以外的第二个武装力量,而且还颁布了全城,甚至还派人敲锣打鼓到处宣扬。”
“结果你们王家的武装非但不动弹,不缴械,反而还在我雁门军想要调查的时候试图反抗。你们知不知道,这种做法形同谋逆!”李燕绥一拍桌子,显得十分愤怒。
王立连忙起身,一躬到底说道:“还请州牧大人息怒,此程我与家父前来就是为了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燕绥却并不买账:“怎么?违反了州牧府的律令,想解决就可以解决了?”
王立连忙说道:“只要州牧大人法外开恩,太原王家愿意效忠于州牧大人,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还没说完,李燕绥挥手打断了王芳的话:“我不需要王家来给我表忠心,也不需要王家区区一句口头上的承诺,那太虚,就像浮在空中的楼阁,根本经不起推敲。”
王芳叹了一口气,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善了,于是一咬牙,说道:“我王家愿意拿出三百万钱来平息这件事情。”
李燕绥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王芳继续说道:“四百万……”
李燕绥却是直接打断了他说的话,平静道:“王族长,咱们这么扯皮没有什么意思。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王家的人,每一个人用两百亩土地和五十万钱来换。至于家丁,每个人用一百亩土地和10万钱来换。”
王芳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因为王家的武装足足有上千人,其中王家族人就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八百余名的家丁。也就是说,王家光是赎这些人的土地就需要足足10万亩!
这简直就是要人命啊!
王芳正准备接着说些什么,直接被李燕绥抬手打断:“王族长,你知道的,你们之前反抗的行为,等同于谋逆,就算是我当时把他们全部斩首,你们也根本从法理上找不出任何借口。我是看在您是太原望族的份上,才网开一面。”
接着,李燕绥盯着王家兄弟,说道:“我可以将你们赎人所需要的钱财减半,但是土地,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李燕绥直接离开,丝毫不给二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王芳和王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