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杨洪父亲是吴国一个杂号将军,负责是螺青湖操练水军,自己也是自幼跟随在其父左右学习兵法,练就了一身擒拿暗杀的好本事。
就在杨洪突破黄品,担任其父副将,统御斥候营的档口,其父突然于睡梦中暴毙身亡,其所领水军一夜之间换了将旗,愤恨之下只得托身田园,回到羽阳老家种起了菜。
结果种菜刚安生几年,又碰上了吴国皇帝姚镇大兴土木,他们这些农户都被抓去做了徭役。
吃不饱穿不暖的杨洪越干越觉得自己实在太背,就领着其他劳工一起杀了工头造了反,却忌惮羽阳城的稳固城防,只得带兵去乡下抢下一镇之地徐图发展。
直到看到廊湾镇藏着整整四个黄品高手,杨洪才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般的点背,说是天煞孤星都有些含蓄了。
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杨洪一夜之间改换门庭,决定向荀家投诚,并将羽阳县里里外外的各项军机和盘托出。
“这就是你说的发达?”
荀湛皱着眉头寻思了一阵,有些迟疑地看着睢远:
“阿远,你不会是想,把杨洪收为己用吧,他可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他何止是想收了杨洪,他还想把羽阳县给吃了呢!”
毕竟与睢远相处了十几年,彼此之间早就无比熟悉,睢远的性子,荀湛和丁敢也是再清楚不过。
“怎么样,干不干?”
“这可是荀家千载难逢的机会,掌控了羽阳县,就等于控制了卤城郡的水运命脉,再徐徐图之吞了卤城,荀家未尝不能……”
如果站在睢远面前的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比如说荀老爷子,这番话绝对能够撩动听者的心弦,但可惜现在的听众是荀湛。
“我不同意!”
荀湛摇了摇头,一脸坚定:
“首先,杨洪拿兄弟给自己挡刀,小人也,我绝不收他,是杀是放,回去交予阿公定夺!”
“另外,阿远,这么多年来,你对吴国朝廷一直有一股不为人知的恨,我能感受到,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现在还是吴国的臣子,不要为了一时之快,把大家都拖进地狱!”
“丁敢,你是铁枪营的统领,你说你怎么想!”
见荀湛不同意,睢远只能回过头朝丁敢求援,毕竟自己手里只有蜻蛉卫这个情报部队,能战之士只有不到百人,真正掌握军权的还是铁枪营的大统领丁敢。
“我听少主的。”
丁敢站在荀湛身后,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也在提醒睢远,即便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再好,这个时候,还是得注意主仆之分。
“好,那我也听‘少主’的……”
见二人都不同意自己对羽阳县动兵,睢远只得带着蜻蛉卫恨恨离去,只留荀湛和丁敢带着士兵押送战俘回镇。
简陋的囚车上,杨洪被铁链拴住了每一寸关节,身边就是手提丈八镔铁大枪,虎视眈眈的李艾,心里却在暗暗回想着睢远在营帐中看似无意敲打出来的节拍。
那个节拍,用吴国斥候间的共识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明晚三更,随我动身!”
廊湾镇,镇长府衙后堂。
侍女小心翼翼地揭开荀湛的贴身衣物,用帕子蘸了些烧熟的清水仔细地擦拭着杨洪留下的刀伤,不一会儿就染红了水盆。
“嗯……”
金疮药撒上刀口,渗进血肉中,慢慢在伤口外部形成一块块坚硬的药疤。荀湛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小姐,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侍女惊慌失措地跪在荀湛身前,一双大眼睛里渗满了泪水。
“没有!”
荀湛捡起裹胸穿戴整齐,在镜子前戴上发冠,又变回了那个豪气干云的荀家少主。
“霖霖,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小姐跟着主上来到廊湾开始,算算得有十三年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十三年了,你只能窝在这小小的府衙内院,半步不得出门吗?”
侍女沉默着不敢说话,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
十三年困居内院,如同坐牢的犯人一般,虽然主上给的待遇极好,自己在外也没有亲人,却还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近乎痴狂的向往。
有时候,侍女自己也在想,当初的决定,到底是不是个错误。
“我的身份你也知道。”
“我是荀家少主,荀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你张口闭口还叫我小姐,我怎么敢放心把你放出去?”
荀湛从小就被荀老爷子当做男子培养,对外也一直以男儿身示人,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自己和荀老爷子二人,就只有这个侍女了。
“霖霖。”
荀湛从镜前转过身,眼中蒙上了一层惋惜的阴霾:
“如果你再改不了这个毛病的话,就不是失去自由那么简单了……”
听着荀湛阴沉沉的声音,侍女顿时吓得战栗不已,跪伏在地上簌簌地流着泪。
荀湛见状也有些不忍,不再看她,戴上佩刀便欲出门。
“恭送……少主……”
侍女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荀湛欣慰地转身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
跟了自己十三年,自己哪里真的忍心断了这份情谊,无非是敲打一番罢了。
此时,镇长府衙大门,乌泱泱的镇民已经将镇长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通报的小厮也被缠着无法脱身。
包围在外的镇民足有近万人,几乎家家披麻,人人戴孝,更有甚者竟将死去亲人的遗体抬到了门前,恸哭不止。
“我的儿啊,昨天还好好的参军,今天就没了啊!”
“我家渔儿昨天还说要去当兵给家里挣粮饷,多好的娃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造孽啊,一天功夫死了这么多人……”
“谁说不是呢,你看那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家里本来日子和和美美的,当家的非要参什么军,哪知道一去就回不来了。”
“留着这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路过的镇民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唏嘘不已。
任谁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亲人前一天还生龙活虎的,只过了一晚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谁知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如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