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四周骚乱的声音渐渐平定,现场所有的活人,只剩下荀老爷子、案下的荀湛和瘫软在地的镇长。
哦,还有一开始就苟在主座案下的少村长韦伊。
荀老爷子忘情地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内劲逐渐收敛,又变回了那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废物老兵。
不顾镇长惊恐的眼神,荀老爷子颤巍巍地解下外袍,从案下扯出早已被他打晕的小荀湛,剥下了小荀湛干净的外衣。
强忍着眼泪,荀老爷子抿着嘴趴到荀老太的尸骨前,铺开小荀湛的衣服,布满了厚茧的老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荀老太被剁坏的躯干,温柔地放在小荀湛的衣服上,静悄悄地,仿佛生怕触碰到眼角压抑着的泪水。
压不住了……
一声轻叹,连珠似的泪水吧嗒吧嗒落下来,掉在衣服上,荀老爷子赶忙用袖子擦干眼眶,一个劲地念叨: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爱看我哭的……小茵,我的小茵……”
一点一点收好了荀老太的尸骨,荀老爷子捧着衣服将自己的爱人轻柔地安置在了自己身后,随后转向奄奄一息的镇长: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不杀你吗?”
未等镇长有所反应,荀老爷子就一下子瘫坐在镇长身边,一把一把揉捏着镇长周身的血肉,混着碎裂的骨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令人无比牙酸。
“你如果只是侮辱我,我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但你不该侮辱我的兄长和子侄……”
荀老爷子抬眼望着天空,浓重的夜幕下,看不到一丝亮光。
“当年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跟兄长们守在关上,击退了越寇的第六次攻城。”
“战争已经快结束了,你知道吗,我的兄长,我的侄儿,我的女儿女婿,都可以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回家……”
“可是为什么,最终我们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说罢,荀老爷子深叹了口气,不愿再讲,老迈的布满皱纹的手,悄悄地爬向镇长的喉咙……
“嗬嗬……”
“老东西……你……杀了我……我也算……解脱……”
镇长瘫软在地,每一寸血肉都被骨刺扎得软烂如泥,眼见荀老爷子即将结果他的性命,不由燃起一丝希冀。
“杀了我……快……杀了我……”
荀老爷子的手突然顿住了,此时的镇长就如同一只被砍断了双钳的软皮虾,任何人轻轻一捻就能将其了断,但这样轻松地让他死了,荀老爷子又无法排遣心中的郁气,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杀是一定要杀的,但如何杀,怎么才能让他带着最强烈的痛苦死去,却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也罢……”
荀老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捡起镇长的镔铁九环大砍刀,高高地举起……
“我荀玉国虽非君子,却也做不出你这等虐俘之举,此番就给你个痛快,黄泉路上,记得好好洗刷自己的罪孽,早日超生吧……”
“叮!”
就在荀老爷子落刀之际,一抹乌光一闪而过,顺势将砍刀劈为两段,而后牢牢嵌在内堂的墙壁上,振开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缝。
荀老爷子见来人非友即敌,连忙撑开五指,五道银蛇爆射而出,却见又是五道乌光射来,将荀老爷子的内劲纷纷击碎,迎面而来的,是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
“砰!”
二人对击一掌,荀老爷子气力不支,连忙倒退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只见眼前人身着玄色蒙衣,一把将垂垂濒死的镇长拽起背到身上就往屋外掠去,全然不顾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荀老爷子的面前!
“贼人休走!”
荀老爷子睚眦欲裂,双掌并起,十道刚猛的银色内劲瞬发而至,直刺黑衣人的后背,却被黑衣人几个闪转腾挪轻松避开,而后回手就是密密麻麻的乌青色光芒如雨点般朝荀老爷子杀去,覆盖了整个内堂!
“不好!”
眼见几道乌光向昏迷的小荀湛射去,荀老爷子赶忙抛开追击,挡在小荀湛身前,撑起一道厚重的内劲气墙,挡住了纷纷而来的杀意。
“季校尉不愧是英雄好手,准玄品的身手,在下领教了!”
随着一阵阴测测的嬉笑声,黑衣人带着半死不活的镇长消失在了无际的黑暗之中……
“你是何人!!!”
听到那声熟悉的称呼,荀老爷子猛然醒悟:
“此人定为我边军之士,意欲何为……”
“季校尉”,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当年荀氏五虎效力国家之时,自募了八百精兵,而后随着战局的不断转变,无数能人志士参与到护国军中,原先的部署愈发膨胀,到封关之战时已有敢战之士五千,号为“荀武卫”,又名“五卫营”。
分别为老大荀玉安统领的东卫营、老二荀玉邦统领的西卫营、老三荀玉定统领的南卫营、老四荀玉国统领的北卫营和子侄荀飞浪统领的翎军营,前四人在军中的称呼分别为“伯仲叔季”四校尉,而荀飞浪被独尊为“少校尉”。
五卫将士,修为最低的都是凡品七阶,黄品二三阶者更是比比皆是,几乎每个将士都是国之精锐!
而“季校尉”这个称呼,正是当年北卫营将士对自己的尊称!
“来人是当年北卫的将士?”
心神震动下,荀老爷子忽然想起,封关之战的那晚,熊熊烈火下,五卫将士除了自己带着两个孩子逃出生天,其他人明明早已全部壮烈殉国,岂会仍有遗存,又怎会在认出自己的时候,还与自己兵戈相向?
眼见来人远去,四周悄无声息,荀老爷子正欲抱起小荀湛,收拢亡妻遗骸入土为安,却突然发现散落一地的乌青色小石头。
无名村临近大海,海边有无数礁石日夜被海浪击打,要么逐渐平滑如镜,要么直接被击打破碎,被浪潮裹挟着潜入大海。
这些石子荀老爷子再熟悉不过,正是海边细沙里被海浪冲刷上来的细碎礁石,上面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苔藓,摸起来黏糊糊的。
“原先以为此人出手如内劲外放,凝气成兵,不想竟是将内气附着在外物上用作暗器,拟玄品之相……”
若非顾忌来人的手段疑似玄品高手,荀老爷子早就杀将上去,将人拿下,怎料此人并非玄品,看样子正处在黄品十阶的巅峰,只待一丝机缘便可真正晋升内劲之列。
“此人危险,不可不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