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阳城瓮城,兵营所在。
程雄正大咧咧地躺在中军大帐的床榻之上,毛绒绒的貂皮毯在羽阳这种昼热夜寒的县城本是千金难得,却在床榻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哈,痛快,哈哈哈哈哈!”
半樽美酒下肚,程雄张嘴从美姬递来的葡萄串上狠狠撕扯下几颗,眯着眼睛享受着侍从的揉肩捶腿。
“人生嘛,就是得跟对人,哼哼!”
程雄本来也是羽阳县的街头破落户,自小不习经史,偏爱遛狗斗鸡,锦衣华服,在花柳巷辗转几年,败光了家财,生生气死了爹娘,只得落草做了个打家劫舍的贼匪。
好在程雄虽然大字不识一个,脑子却不蠢,每月劫掠的钱财除去山寨的日常开销,几乎都要分去三成孝敬县令,再三成打点县里的各处关节。
几年下来,郡守不知下了多少次死令要县令派兵追剿,要么被县令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要么就派人随便出去晃了几圈就打道回府,倒是又赚了几笔发下来的饷银。
直到半年前,各地叛乱频发,朝廷居然不派兵讨伐,而是让各郡县自行募兵。
凭着跟县令多年的关系,加上黄品二阶的实力,程雄以招安的名义成功坐稳了羽阳县军方第一人的位置。
从山野草寇一跃成为掌管五千兵马的一军校尉,端的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
因流寇四起,郡中一口气拨下了五万两白银和五千成建制的铁甲刀剑,用于招募新兵,训练猛士。
而这笔钱到了程雄手里,直接被侵吞了六成,装备也被变卖后换成了破破烂烂的劣质皮甲铁剑。
“校尉大人,饭已造好,是否安排将士们轮流用饭?”
入帐参见的副将名唤邢育,在程雄招安之前就是羽阳县的都尉,掌管羽阳一千精兵的训练部署,数年来便力主平定匪患,颇不得县令喜爱。
程雄入主羽阳军后,毫无意外地剥夺了其领兵之权,只是安排了一个军中参赞的虚职,原先的县兵及后续募集的新兵合计五千人,均由程雄心腹统领。
“轮流?”
程雄冷哼了一声,本就与邢育颇有宿怨,哪里能忍受其指手画脚。
“将士们训练了一天,饭既已造好,为何要轮流用饭,那最后用饭的一营吃的岂不都是残羹冷炙?”
“邢参赞,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爱兵如子的吗?”
邢育闻言也不恼怒,程雄针对他早就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但既然同在军中,对于军务他也不能不闻不问。
“校尉大人,如今乃是战时,不比平日,前些日子劳工叛乱,斩杀官吏逃窜,据说已经偷袭了廊湾。”
“以此为鉴,我建议,还是将士卒分为三轮,轮流用饭,其余人等分别守卫城门及大营,方保万无一失啊!”
“混账,你在教我用兵吗!”
程雄推开美姬,抄起身侧的铜盘就向邢育掷去:
“滚出去!本将用兵,岂是你一个参赞可以指摘的,再胡言乱语,坏我军心,军法处置!”
邢育躲闪不及,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击,顿时有些头晕眼花,心知程雄不能容人,只得拱手退出帐外。
“呸,晦气!”
睨了邢育一眼,程雄心里暗暗得意,曾经的羽阳县都尉,现在还不是任由自己打骂的份。
瓮城兵营外,见邢育捂着脑袋磕磕绊绊走出大帐,其旧部纷纷围拢过来。
“大哥,我早说让你别去,非不听劝,要我说那个程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管他做什么,他要是真的栽了,不正是我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你闭嘴!”
邢育瞪着那人,眼中充满了坚定:
“大丈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外敌当前自然要齐心合力,党同伐异,那是小人行径,我邢育誓死不为!”
“可那程雄也没把咱们当兄弟看啊!”
“莫要再说了!”
邢育穿戴好皮甲,拎起铁剑:
“校尉大人不同意,那我就自己去巡视,你们谁想吃这顿饭,就自己去吧!”
说罢,只身向外城走去。
从外城到两侧闸口,上百里关卡,又哪里是他一个人可以查探完的。
见邢育坚持,其余几十人不再多言,却穿戴好衣甲,默默跟在邢育的身后。
夜已深,羽阳城在大河之侧更显幽寒。
训练完毕的新兵在用完了饭食后,除去守营的几百甲士,其他人等也各自收剑卸甲,沉沉入睡。
营外,一支穿戴着羽阳军军服的千人队伍正朝着大营缓缓逼近。
“站住,什么人!”
营门守军本来昏昏欲睡,见不远处突然冒出一支部队来,瞬间吓得清醒过来。
“兄弟,别紧张,自己人!”
杨洪在羽阳县生活多年,县里土话早就万分熟悉,急忙走上前去攀谈。
“我受县令大人指派,前往北门增援,还请禀报!”
守卫待看清来人都穿着同样的军服,又是从城内赶来,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态:
“那你们等着,我去通传。”
“呃……”
正欲前往中军大帐通禀的守卫刚刚转身,就感觉后心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随即温热的血液在体内爆射开来。
“敌……袭……”
守卫瞪大了双眼,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句,微弱的警戒。
同时,跟在杨洪身侧的睢远等人暴起发难,未等其他守卫反应过来,纷纷将其捂嘴割喉,一气呵成,随后将尸体藏在草垛,顶替了原先守卫的位置。
“你们在这里守着,不允许放任何人进出!”
睢远安排了几十名蜻蛉卫的好手封死营门,随后带着杨洪及其麾下八百余名兄弟大摇大摆地向大营走去。
仅半柱香的功夫,大营各个角落的巡查岗哨就被睢远用同样的方式逐一解决。
“都在领口系上白绢,切莫伤了自己人!”
吩咐好麾下众人,睢远将每一百人设为一对,封锁了大营的八个方位,自己则带着杨洪悄悄向中军大营位置摸去。
“跟上次一样,哨声为号!”
跟在睢远身后,杨洪觉得这个场景是那么熟悉,但他相信,这次必然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
“哗啦!”
另一头,邢育正带领麾下巡查闸口,正欲离去,脚下却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这是,铁链?”
怎么会出现铁链这种东西?
望着闸下浅浅的河水,邢育鬼使神差地扶了一把闸口,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漉。
扬起火把看去,正是无数杂乱的脚印!
“跟我走!”
来不及多想,邢育弃了火把转身就向瓮城赶去:
“大营有危,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