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踏步在林间奔跑着,韩季背着木兮,身形越过一根根粗壮的竹木,仿佛在与月亮赛跑。
“谢了。”他突然道。
“谢什么?”小姑娘茫然问。
“没什么。”
韩季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还跟他装傻充愣,索性不言。
“待会儿你自己回去,不怕黑吧?”
“有点,你送我回去?”
“呵……”
“开不起玩笑。”小姑娘趴在韩季背上撅了撅嘴,“欸,你这次走了,以后会去锦城吗?”
“锦城?”
“哦,就是成都啦……”
“也许不…。”韩季想了想道。
“呀,枝桠刮到我了!”韩季话说到一半,木兮突然不满道。
韩季的身子低了低,让木兮远离树枝。
当时他为了脱身挟持了木兮,却未曾想刚刚离开竹林,这小丫头就反手夺回了匕首,让韩季彻底认识到了双方间的差距。
按木兮自己说,她是从六品实力,而韩季记得桑胜林说自己是从七品。
两人实力差了整整一个级别,难怪木兮那么轻易制服了他。
但是木兮并没有打算抓他回去,依旧让韩季带着她逃跑。
这让韩季心中对她多了点好感。
“说啊,你会来成都吗?”木兮复又问。
“也许……会吧。”
“什么也许,就是不会来咯……”小姑娘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
“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韩季苦笑,玩笑道,“说不定你先来找我了呢?”
“胡说,谁要来找你。闲的啊?”木兮嘲讽道。
“你不就挺闲的吗?”虽然韩季也只是随便说说,但陪她开开玩笑还是挺好玩的。这让亡命奔逃的气氛淡了许多。
“闲也不去找你啊,我朋友多得很。”
“你朋友多不多和这有关吗?”
“谁说的定呢?”木兮学着韩季道,随即觉得有意思,便嘻嘻笑了起来。
“你现在不怪我了吧?”小姑娘突然问道。
“嗯,我就没怪过你,但是,你怎么跟你先生解释?”
“你武艺超群,小女子不敌,被你挟持走了呗……先生不是亲眼所见吗?”
“对呀,奴一定会这样转告先生的,木兮你觉得怎么样?”
一道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趴在韩季背上一脸乐呵的木兮突然一僵,
“雏菊阿姊?”
韩季面色一变,停下转身。木兮在他背上呆滞地抬头,就见到雏菊正站在背后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们。
韩季把木兮放了下来,看着头戴大黄雏菊花的雏菊,还有她提在手里面的那个少女,弄香。
“她怎么在你手里?”
“怎么,世子果然认识她,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可是满大山的在找世子哦。”
“放了她,我跟你回去。”
“嘻嘻,虽然本来就没打算把她如何,现在世子都求情了,奴就看着世子的面子上放过她吧。”
“挟持我…”木兮小声地说。
“你觉得还有用吗?”韩季无奈,“她恐怕已经跟了一路了,怎么还会相信…”
木兮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慌张,“那怎么办?”
“木兮,过来。”雏菊在那边喊叫一声。
木兮摇头,贝齿轻咬,“不要!”
咦…
腹部一凉,韩季突然微蹙眉头,抬手摸了摸小腹,有些湿润,他紧接着慢慢低下头,就见到自己腹部已有鲜血浸出。
他马上联想到了雏菊那诡异的武器,果不其然,马上怀里还在迟疑的木兮,突然被一股巨力裹挟而走,韩季果断放手,凭感觉拔刀格挡,下一刻虎口发麻,手中狭刀竟是差点脱手而出。
木兮被扯到了半空,身子被银丝裹了一个结实,表情惊慌,还不忘回头看向后面的韩季,便看到了韩季挡下银丝的这一幕,
“阿姊不要!”
雏菊脸色无奈,几根已经飞出的银丝速度更是加快了几分。裹住木兮的银丝力道一紧,顿时把木兮拉到了自己怀里。弄香则是被丢在了地上。
那边韩季方挡下一记攻击,眼见下一击又袭来,身体闪转,但是银丝依旧纷纷割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的大臂受伤最重,被一根银丝刺伤,尖锥般疼痛。
不再犹豫,韩季当即转身就跑,雏菊是铁了心要杀死他,绝对不会是她自己的想法,韩季心知是李珣狠下心要杀他,那恐怕已无任何再商量的余地了。
“阿姊!”
木兮眼见雏菊又射出了几根银丝,应是要将韩季斩尽杀绝,心下大惊!也不管身上裹着坚韧的银丝了,连忙在雏菊怀里挣扎起来,打乱了雏菊的准心。
银丝飞去,却仅仅是在韩季的大腿上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不影响行动。
木兮被银丝捆缚的地方被划出了几道血痕,鲜血淋漓。
雏菊皱眉,不悦道:“木兮,这是先生的命令…”
“先生他怎么可以这样!”木兮满脸愤怒,连带之前对李珣的怒火一次性爆发了出来,“这种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事情他怎么可以做得出来,韩季对我有救命之恩,先生不是对我说要好好报答他的吗?他所谓的报答就是对韩季赶尽杀绝?!”
“那是他不识时务…”
“我不管,雏菊花魁,你是听我的命令还是听李先生的命令?你是我母妃的部下,你效忠的是皇室,不是其他人!”
雏菊面露苦涩,眼看韩季已经消失在了尽头,她苦笑道:
“我的小殿下,奴婢要是不听你的命令他还跑得掉吗?”
她收回捆扎木兮的银丝,一面心疼地用手帕擦拭着木兮的勒痕,一面不忍道:
“你看看你,这都勒出血来了,回去以后夫人又不知道会如何罚奴婢。”
说到这里,她又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还有李先生那边…”
木兮冷笑一声,赌气道:“先生?离阿姊她们就是被他算计死的,回家以后我看母妃怎么惩罚他!”
雏菊心中不由苦笑,心道夫人又怎么会惩罚李先生…也就是殿下还小…不明白那些事。
“不管怎么说,奴婢总要给先生一个交代吧?”
“我去跟他说,他言而无信的事我还没跟他算清楚呢!”
木兮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韩季消失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尖叫一声,“遭了,母妃给我的笛子还在他手上!”
雏菊幸灾乐祸地笑道:
“好了,这可是夫人亲手制作了许久的笛子,殿下这下子可好…”
“雏菊阿姊?”小姑娘突然声音软萌萌地道。
“别别别,殿下可别这样叫奴婢,奴婢高攀不起,殿下还是叫奴雏菊花魁吧!嘻嘻!”
“别啊,我知道阿姊你待我最好了,到时候在母妃面前可不要乱说啊!就说,就说,是被他抢去了!”
“我怕是某人故意留给他做纪念的吧?”
木兮大恼,“真的是忘记要回来了!那可是母妃给的笛子,怎么可以送人!”
“嘻嘻,小木兮现在终于知道阿姊的好了吧?阿姊可是拼着得罪李先生的风险也帮你放走了那人哟,现在还要帮你掩饰,木兮啊木兮,你要怎么奖励阿姊?嗯?”
“你要怎样嘛!不准再打我的注意!”
“和阿姊睡觉有什么不好的?”
“其他阿姊都好,就雏菊阿姊你一个人最没有睡相…”
“好啊,阿姊不帮你了!”
“咯咯咯…呀,好痛!”
“现在知道疼了,刚刚紧张成那个样子…来,阿姊给你吹吹…”
夜风吹拂而过,木兮额角的发丝在视线里纷飞着,她扭头默默地注视着沉默的山脚,不语。
笛子被那人带走了,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呢…
…
韩季一瘸一拐地奔逃着,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好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掩藏。
终于他找到一个灌木丛,把身体隐藏了起来。
雏菊没有追来,想来还是木兮起了作用,想到这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奋力保护他的情景,韩季不由心中一暖,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他听到了远处呼唤他的声音,心知那可能会是掬月等人,如果是和李珣交谈前,他会马上回应他们,可是,现在他已经决定不回去找他们了。
皇城司。
长官叫皇城使,原掌管皇城的启闭与警卫,但由于皇帝的需要,逐渐发展成一个集护卫皇城,收集情报,行特务之事的庞大组织。
在韩季看来,皇城司就是大梁朝王朝的锦衣卫,职权甚至比锦衣卫还要大。
照李珣所说其内部分为红衣执事,青衣司隶,玄衣辑事。掬月和弄香总是一身青衣,应该就是青衣司隶。
他不能确定这些皇城司的人待自己这么好有无其他目的,虽然他不相信张令蔚那样爽朗出尘的人会欺骗他,但是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重重,她们没理由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么好。
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等目的,韩季现在长了教训,都不会再自投罗网,傻傻的以为别人真是诚心对自己好。
脚步声靠近又匆匆走远,韩季没有想到她们会搜寻自己那么久,几乎搜了一整夜。
韩季在雪地里躺着睡着了,身上的伤口虽未包扎,但是如此寒冷的环境下也不容易感染。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发烧了,寒毒也有所发作…
等了一整夜,皇城司的人终于走了以后,他才摇摇晃晃地出来赶路。
这时韩季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了,他亟需找到人类聚居的村镇,可是寒毒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体烧更是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终于他体力不支地倒在了雪地里。
雪花飘落在韩季的身上,他的狭刀掉落在旁边的雪地里,腰间葫芦中的神木酿洒了一地。雪终究没有在酒水上面堆积,韩季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缓缓驶过一条林间官道,车速极慢,因为积雪很滑。
突然,车厢里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停车!”
一个碧裙罗裳身裹雪裘的少女下了车,她看起来只有二八年华,刘海向两鬓偏拢,青丝顺着鬓角耳后垂下,面颊白嫩中透着婴红,秀口轻吐出白气,红润如玉。
少女来到车的侧面,走到之前看到的雪堆旁,纤细玉指拨开地上的雪堆,发现了半掩藏在下面的少年。
…
“起驾…”
马车缓缓驶去,只是车厢里多了一双冻的通红小手,以及,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