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靖为唐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并不等于朝廷对他就坦诚信赖了,功高震主的猜疑不知道让多少英雄豪杰人头落地,九族夷灭,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极其黑暗血腥的一面。李靖也不例外,在大破突厥不久,本是功安社稷,但唐太宗就因谗言对他大加责让。大破吐谷浑后,有人诬告李靖谋反,唐太宗也并没有显示出对李靖的特别信任,而是令法官查察此事,幸好李靖本人并无罪过,才逃过一劫。之后李靖也许真的心灰意冷了,就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这实在有着难以言辞的苦衷。聪明如张良者,尽其心智而能让一个无赖莅临天下,却也不得不在功成之后装疯卖傻,说自己学仙去了,不再过问尘世,可惜后来还是被吕后算计了;中国帝王的城府实在是深不可测,无论你有多大的功勋,都抵不过到头来的一句谗言。前些日子曾读到一句话,说是千万句“我爱你”竟不敌一句分手,实在精辟深刻,其实帝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史书载“靖性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然似不能言”,但从当初他刚出道时,与舅父论兵法而能让一代名将感慨万分,也能让贵如杨素者拊其床谓之曰:“卿终当坐此”;及其被李渊所获,行将就戮时,能够大呼:“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而让李渊回心转意,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恂恂然似不能言”的影子,反而是意气风发、周瑜一流的人物。然而即使是如此人物,又为李唐建立如此大的功勋,到后来也只能阖门自守,连亲戚也不能随便进入,可见其内心之警惕谨慎,却也反映了历来君王薄情寡义的一面。
后来朝廷给他的荣耀和封赏更象是做给世人看了,而不是真心对他功勋的酬报,用太宗的话讲,就是“欲以公为一代楷模”,所以后来征发辽东,李靖请战,朝廷不许,其中原因,顾有李靖年迈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朝廷一怕李靖战败,毁了自己树立起的典范的形象,二来恐怕是担心李靖功名太盛的缘故吧!综观李靖一生,虽然受到朝廷重用而得以建立殊世功勋,但始终没有得到朝廷的信任。在其盛时戒备他,在其衰时立为典型供奉而不用。所以李靖虽然生定社稷,死尽哀荣,其内心恐怕未必就是坦然欣慰的一生。但相对廉颇、李牧、檀道济、候君集、岳飞、袁崇焕等人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李渊和李世民毕竟是中国历史上少数有所作为且比较开明的君主,能够建功立业,位列三台,并能寿终正寝,驰誉丹青,已经是很多才能与李靖相颉颃者可望而不可求的结果了。
相对于李靖而言,李勣似乎要好一点。李勣出身草莽之中,先是靠聚众劫掠为生,但其乐善好施,又讲义气,颇有孟尝遗风。相对于李靖以建功取富贵为目的的做法,李勣似乎更可爱一点。李密降唐又反唐被杀后,李渊就派人告知了李勣,怕是要试探一下他的反映。李勣也不含糊,上表请求为李密收葬,被准之后,李勣披麻戴孝,与旧僚吏将士葬密于黎山之南,坟高七仞(这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在极为敏感的时刻做的有声有势,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李勣是随李密降唐的,李密再反唐时,李勣认为自己已是李唐臣子,不能谋反,但也没有告发他)。在平定王世充时,其故人单雄信也要依例处死,李勣请以官爵赎之。高祖不许,临将就戮,勣对之号恸,割股肉以啖之,曰:“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矣。”仍收养其子。这种行为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虽然是草野侠义,却是磊落豪迈,比传统的仁义道德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忠义之气,李渊父子才对他特别信赖。虽然在功勋上,李勣要比李靖逊色一点,但在封赏方面,似乎竟在李靖之上。而在宠信方面,李靖更是不能与李勣相比。李勣病中,唐太宗自翦胡须,为其和药(验方说须灰可以治疗其病);图传凌烟阁后,唐太宗又命写形,并亲为作序。乃至唐太宗临终之即,遗命让李勣做仆射(也就是宰相)以佐太子,并参与军政要事(虽然其中耍了一下奸诈,但其信赖还是无比的)。及其去世时,高宗为之举哀,辍朝七日。及葬日,帝幸未央古城,登楼临送,望柳车恸哭,并为设祭,后又诏配享高宗庙庭。
李勣因为出身于草莽之中,义气便多了一些,做作和束缚也少了一些。即使在后来做了大将之后,其真率洒脱之心依然不减。战胜所得金帛,皆散之于将士。攻占黎阳仓后,跟他吃饭的就有数十万人(当时李勣还只是区区草寇之流)。魏徵跟随李世民后,整天板着脸寻机教训着他的不是,弄的两个人都很不自在,但因为两人都是极其明白之人,所以倒也成了一段佳话。但当初魏徵和高季辅、杜正伦等人和李勣在一起的时候,却是谈谑忘倦。投个明白人难,找个谈心的人更难,尤其是在动乱不保的年代。李勣和家人关系也十分融洽,治家甚严。后来李勣得病,自知将死,就让弟弟置酒申宴,堂上奏女妓,檐下列子孙。宴罢,从容吩咐后事,比曹操还要从容(曹操其时还是有些哀伤的)。讲的话也很实在,就是让弟弟严加看管子弟,操行不好的,与不良之辈人交游的,打死也没关系(现在人也没有几个敢这么说的);丧葬要俭,最多加一副朝服等等。史载李勣每行军用师,颇任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与人图计,识其臧否,闻其片善,扼腕而从。事捷之日,多推功于下,以是人皆为用,所向多克捷。洎勣之死,闻者莫不凄怆。李勣实在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最难得的不是其功勋,而是其忠义,我看《三国演义》中诸多英雄,无论功勋还是义气,都难得有人能同李勣媲美。其生受重任,死极哀荣,也可以看做是历史对这种精神的一种褒奖吧!无论社会如何发展,我们总是需要这种精神的!
看见侯君集三字,总想起少年时代听单平芳评书《隋唐演义》中那个瘦小枯干、行事如水浒中鼓上蚤时迁一样的偷儿。成年后细读《唐史》,发觉此公和演义中人大不相似。侯君集,豳州三水人。史载:“性骄饰,好矜夸,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可见,是个二吊子弓马玩家,但肯定机谋方面有过人之处。秦王府中,侯君集极受信任,数从征伐,累军功封全椒县子。玄武门之变,侯君集之策居多。太宗即位后,立封潞国公,赐邑千户,拜右卫大将军。贞观四年,迁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李靖伐吐谷浑,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为副手。一路上侯君集进献不少奇计,都为李靖采纳,大破敌军于库山,又与李道宗自为一军,从南路挺进,历破逻真谷,逾汉哭山(估计是当地人起的名字,从前汉军肯定于此战死不少),经途二千余里,盛夏降霜,山多积雪,转战过星宿川,一路上数次与敌大战,每战必胜,获牛马无算,斩获颇丰。一直行军,直到北望积玉山,观黄河源头,然后凯旋,与李靖一军会于大非川,平定吐谷浑。贞观十一年,改封陈国公。转年,拜吏部尚书。侯君集行伍出身,入秦王府后才开始读书,聪颖异常,竟能典选举,定考课,出将为将,入则参政,为时人所叹美。
侯君集一生最光辉的事迹,当属他独担重任,率唐军平灭高昌的壮举。
高昌,就是汉朝时候的车师。距长安以西四千三百里(从唐书),有三十一城,先都交河,后移至高昌,是西域大国,胜兵万人,土壤肥沃,麦果丰饶,以葡萄酒知名。隋朝进入贡,封其王鞠伯雅为车师大守,弁国公。高祖武德三年,伯雅死,其子鞠文泰嗣位,遣使告哀,高祖派使臣前去祭吊,正式承认了其藩贡国地位。鞠文泰开始还很“孝敬”,经常贡献奇珍异兽白玉盘什么的,又上贡一对大狼狗,能曳马衔烛。贞观四年,鞠文泰还亲身入朝,回去时获赏赐甚厚,大打秋风而回,其妻还被赐姓李,封常乐公主。按理说鞠文泰亲朝天子,又获巨赏,应该安心臣服才是。但此人在朝贡时经过唐朝西边久经战争之地,见人民稀少,城邑空虚,就心中升起轻唐之念。渐渐地,鞠文泰把西域诸国经过高昌前往唐朝的商人和贡使都扣押起来,又暗中和突厥人勾结,攻打唐朝另外的西域属国伊吾。不久,竟胆大妄为,和突厥连兵进攻唐朝另一属国焉耆,拔克三城,尽掳男女而去。焉耆王上表告状,太宗大怒,说:“高昌数年无状,没有尽藩臣之礼;其国中模仿我大唐,设置官号;今年岁首,万国来朝,文泰独不至。高昌还不断拘押西域来使,离间邻好,所谓恶而不诛,何以劝善!”贞观十四年,太宗命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人将突厥等西域归附军数万人征讨。
当时,唐朝众大臣都以为行经沙漠,用兵万里,恐难取胜,而经高昌界处绝域,得之难守,不如不伐。太宗坚执不从,侯君集身负皇命,浩荡而来。
鞠文泰作梦也想不到唐朝会真的出兵,他常对左右讲:“我先前去唐朝贡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假使唐兵攻伐,军队人数多,路上不能有足够的军需供给;如果兵发三万以下,我高昌力能制之。加之沙漠艰险,唐军即使能来也疲惫至极,我以逸待劳,不用忧虑啊。”等到听说唐军已到达碛口,这位西域名王惶骇无计,未见唐兵,竟活活吓死。其子鞠智盛嗣立。
侯君集率军至柳谷,侦察兵报告说鞠文泰这几天就要下葬,共时高昌国人毕集。诸将要求趁发丧时起兵突袭。侯君集独表异议:“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辈恭行天罚。如果我们趁人发丧时偷袭,非问罪大国之师所为!”于是全军整装,鼓行而进,类似拿破仑战场上那种双方光明正大的进击。高昌大兵汇集于田地城,城坚墙厚,高昌人起初还固城自守。侯君集军队携带了威力巨大的撞城车和抛石机,巨石飞空,尖车推城,很快就一攻而入,俘获男女七千多口。接着,大军前行,直逼都城高昌。鞠智盛无奈,来信乞怜,表示“有罪于天子者乃先王,今已无罚丧身,我本无罪,望候尚书哀怜。”侯君集回书:“如能悔过,应束手投降!”鞠智盛还不肯出降,侯君集命人填其城壕,又大发抛石机,并树十丈高楼,于楼顶指挥抛石机落点,巨石纷下,高昌守兵顿成肉泥。早先答应和高昌里外为援的西突阙兵此时还影都没有,向已西逃千余里,哪还顾得上邻家。计穷之下,鞠智盛出城门出降。侯君集马上分派兵马,一时攻灭其余城池,平灭高昌,带着俘虏的高昌国王及将士、刻石勒功而还。此次远征,下高昌三郡、五县、二十二城,得人口三万七千七百,马四千三百,其国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非常值得人玩味的是,侯君集军到之前高昌国内有童谣流唱:“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手自消灭。”鞠文泰当时让人搜捕初唱者,最终也未抓获,不知是何为所为。唐太宗以高昌故地为西州,置安西都护府,留遣兵马镇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