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
县衙却依旧灯火通明。
此时,清平县一众大大小小的官吏皆在此候着,内心忐忑不安。
宋硕突然火役于清平,鉴廉司再次派人前来调查赈灾贪墨钱粮一事,连带着彻查宋硕之死。
清平早已不清不平,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皆是棋局中人。
谁能全身而退,谁会锒铛入狱,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负责检验宋硕尸身的仵作从停尸房缓缓走出来。
从进去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也不知他是否能推翻之前的验尸结果。
“怎么样?”
褚健一脸严肃焦急的看着自己带来的仵作说道。
他可不相信宋硕被烧死是意外,这一定是谋杀。
但如果验尸结论显示宋硕确系生前被烧死,就得从别的地方找切入点,那就麻烦了。
最好能证明宋硕并非死于意外,这才是褚健希望看到的结果。
“大人,经过我认真细致的检查,此人确实死于火役,并非死后焚尸。”
仵作这一句话让清平县所有官吏都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好啊,最起码说明宋硕应该是死于意外,虽然有点巧,但天干物燥,一不小心引起火灾是很正常的。
“其他一干人等呢?”
褚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甘心。
“一样。”
仵作的回答让褚健直皱眉头,看来从尸体上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不过大人,虽然他们生前皆是被火烧死,但有个问题。”
仵作话锋一转,“我怀疑我所检验尸身并非宋巡使。”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里面躺着的不是宋硕?这不亚于在滚烫的油锅里撒下一把盐,所有人都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褚健面色凝重,“这话可不能乱说,据我所知你并未见过宋巡使,如何妄言那不是他?”
“小人的确未见过宋巡使,但我从他穿的衣服上发现了端倪。”
仵作说着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块略微发黑的碎布,“大人请看,这是我在死者腋下发现的。”
褚健不解,“有何问题?”
这似乎是一块很普通的碎布,他看了半天都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大人想必能看出来,这是一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麻布,非常的低廉,入手粗糙,一般都是贫苦百姓所穿。”
仵作不徐不疾的说道,“但是宋巡使所穿官衣想必和大人你的应该一样吧?均是上等的绸缎。”
“既是如此,所谓的宋巡使身上燃烧剩下的布料怎会变成麻衣?”
不得不说,这人验尸是真仔细,尸身被烧得焦黑蜷缩并且脱水,一般人根本检查不出来什么蛛丝马迹了。
然而他却在尸体的腋窝处翻出来一块尚未燃烧殆尽的碎布,而这块碎布,足以推翻之前所有的结论。
“我明白了。”
褚健如醍醐灌顶,难怪仵作说尸身应该不是宋硕,从这一点来分析,他说的没错。
宋硕堂堂巡察使,官衣为锦缎绸罗,布料上等,岂能是粗布麻衣。
这一推断令褚健十分激动,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吕知县,杨刑令,对此你们有什么说法?”
褚健看向吕文瑞和杨飞,他们一个是知县,清平县一把手,一个是主管邢狱断案的,不找他们找谁。
“不能够啊,当时我们之所以确认那具尸身为宋巡使就是因为他身上挂着宋巡使随身佩戴的吊坠,难道搞错了?”
杨飞的脸色十分难看,倘若这具尸体不是宋硕的,那宋硕的尸身哪去了?
照此推断下去,宋硕之死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念及至此,他偷偷瞄了知县吕文瑞一眼,目光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搞错了?杨刑令,这就是你的解释?”
褚健脸色一拉,如此要命之事,杨飞竟然轻描淡写的说搞错了,当这是过家家吗?
往大了说,杨飞是渎职,甚至是刻意作伪证,隐瞒宋硕之死的真相。
褚健暗暗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如果不是他亲自带来阳州有名的仵作,大概就错过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巡使大人赎罪,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不过当时那么多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我们……”
杨飞话未说完,就被褚健打断了,“你的意思是说弄错了也情有可原是吧?”
“巡使大人误会了,我是想说既然那具尸身并非宋巡使,那此刻他的尸身何在?是不是被弄混了,在义庄的那群焦尸之中?”
当时驿馆共发现焦尸一十三具,除去驿馆的衙差,其他一干人等皆是随同宋硕办案的,共计九人。
宋硕的尸身被放在县衙的停尸房,一直妥善保管,其他尸身皆在义庄,或许宋硕的尸身被他们搞混了,送到了义庄。
“现在马上派人去义庄把所有尸体都给我带回来,陈罡,这件事由你负责,出了半点纰漏,唯你是问。”
褚健冷声冷气的说道。
从尸体这件事便看得出来,清平县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连巡察使的尸体都糊弄事,可见他们的嚣张气焰。
其实说得好听是糊弄事,是渎职,往坏了想,这不就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吗?
“是,大人。”
陈罡点点头,他跟孙成一样,乃侍案房副使,专门负责保护巡察使,唯跟随之巡察使是从。
“杨刑令,这件事你要负全责,连宋巡使的尸身都能搞错,简直荒唐。”
吕文瑞眼珠子一转,直接把这口黑锅扣在了杨飞头上。
场面一度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在场一众清平县官吏皆尽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下官无能。”
杨飞一个刑令自然不敢跟知县顶牛,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毕竟人家是土皇帝,想给他穿小鞋办法多的是,甚至把他搞下去都有可能。
因而面对吕文瑞的斥责,杨飞只能认打认罚。
“如果宋巡使真是死于非命,我们所有人都难辞其咎,我们清平县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污名,无论如何,一旦此事定为谋杀,务必抓住真凶,告慰宋巡使的在天之灵。”
吕文瑞说得义正辞严,铿锵有力,然而褚健却丝毫不以为然。
有个成语叫贼喊捉贼,说不定宋硕之死的幕后主使便是吕文瑞。
至少吕文瑞是有动机的,前脚有人举报清平县上下克扣赈灾钱粮,后脚宋硕到清平县便被烧死在驿馆,那么身为知县的吕文瑞能逃得了干系?
但清平县就一个吕文瑞吗?其他人有没有问题?举报信上说清平县上下串联,上是知县吕文瑞,下又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