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一支内务府的专属车队,敲锣打鼓的来到了石门坊的宁默家。
关于迁居内城的事,昨晚宁默已经和杨氏商量妥当,今日起已不再出豆腐摊。
宁默没有提及信王的差事,只说是自己飞黄腾达了,混的好了,当然得给母亲和弟妹一个更好的生活。
毕竟民间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没一会,整条街就被看热闹的街坊围得水泄不通。
宁默一家四口,在众人的围观下,跪在了前来宣旨的公公面前。
小公公年纪不大,却是一副老练的模样,熟练的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便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正安三十六年,二十八坊哨鹿人,在皇家围猎里勤奋勉励、劳苦功高,特赏白银贰佰两,着即日起,入粘杆卫就职,钦此。”
在这外城,一百两已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当初林大海家里贿赂坊主,耗尽了全家积蓄,也不过换来区区二十两。
听这内容和制式,等同于群发消息。
宁默低着头,细思圣旨的用词。
他心知,这次不是安家费了,是封口费,给所有活下来的哨鹿人的封口费。
再加上粘杆卫这一道保险,任谁也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他赶紧领着杨氏和弟弟妹妹叩首谢恩,在街坊们羡慕、妒忌的眼神下,弯着腰,恭恭敬敬的接过了那张圣旨。
紧接着,小公公又递给了他一盘垫在红绸缎上的银锭。
二十枚闪耀着金属光泽、形制规整的银锭出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金钱的冲击,刺进了周围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银子!
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所使用的,皱皱巴巴的,沾染了汗液、泥水、唾沫的纸钞。
这是内城贵人们才配拥有的,实打实的官银!
这好运气的宁家小子!
卖鱼的周嫂刚刚收摊,脚踮的老高才从外围看见场内的情况。
她瞧见宁默接了圣旨,又接了银子。
前不久还是同为老百姓的邻家小子,一下子发达了。
一股酸溜溜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转过身看见自己那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丈夫,恨铁不成钢的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在一片恭喜道贺声中,宁默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给他使眼色。
信王殿下的谋士左丘正。
宁默留下母亲应付周围人的恭维,拨开人群,寻了处僻静巷子钻了进去。
没一会,左丘正也跟了上来。
左丘正拱着手,微笑着揶揄宁默,“恭喜宁将军!”
宁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反问道,“还不是靠沾了信王殿下的光。”
刚刚的圣旨,和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同,宁默作为知情人,读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往年,只有个别人可以获得贵人的奖赏。
虽然进入粘杆卫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送进粘杆卫,就值得深思了。
多半是信王,为了替他这个信王特使打掩护,而动的手脚。
“你猜的不错,确是我们动了些手段,也不是什么大事。”
左丘正年纪和信王相仿,但应该是思虑深重的缘故,头发和胡须都白了大半。
他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昨日的庆报你可看过?”
“糊弄我们牛马的宣传单么?看了。”
昨日的报纸大段的篇幅和版面,描述了皇家围猎的盛况,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和平民代表相谈甚欢,一片其乐融融,对发生的刺杀案只字未提。
民间对刺杀案一无所知,只当是因为天气原因,围猎提前结束而已。
“朝廷的结论已经明确了,这事就是旧都流民的暗杀事件。”
宁默恍惚间有种熟悉的感觉,“盖棺定论下一步就是消除影响了吧。”
“没错,接下来就是朝廷内部的封口令,今天对你们的封赏就是其中一部分。”
“你要抓紧了。”左丘正面色一紧,压低了声音,“明日就去粘杆卫报道,我已替你安排妥当。”
“先从建宁坊开始。”
建宁坊,二十八坊里治安最差、成分最杂、势力最多的地方。
若是要打探旧都流民的消息,首选这里。
左丘正来监督工作、安排任务的同时,也带来了几张内城的通行证。
内城的宅院也被左丘正安排妥当,离信王府不算太远,联络也方便。
等一会回去,宁默就假装暴发户姿态,立刻去牙行找到接头人,只待银货两讫、交接地契,便可以将母亲和弟弟妹妹送进内城。
宁默埋头走路,一路盘算着怎么趁着难得的机会,把“莫欺少年穷”演出精髓。
一个老朋友找到了他。
是自围猎那晚匆匆一瞥,就没再见过面的林大海。
封赏的队伍一早便到了林大海的双拜坊,好容易应付完道贺的人,林大海赶忙沿着路打听,这才刚刚赶到宁默家。
林大海喘着气,把宁默拉到了一角,谨慎的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双手按住宁默的肩膀,求救似的问向宁默。
“宁兄,你见过大世面,脑子好使,你说这粘杆卫,咱们该去那里做事吗?”
“听说那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宁默闻言心中升起一阵愧疚,要不是自己,怎么会连累到林大海卷进这名声不佳的粘杆卫。
有投机者对它心仪已久,也有像林大海这样的朴实汉子,或许根本不适合这样充满诡谲阴谋的阴暗机关。
“若是。。。若是躲不过去,我和爹娘商量了,就。。”
“打断自己的手。。只当是受了伤,恐怕就可以躲过去了。”
“别,大海你可千万别犯傻。”宁默听到大海的自残言论,立刻出声阻止,并和他解释道,“圣旨就是天子的心意,你要是断了手脚,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抗旨不尊、欺君罔上!罪过更大!”
“那。。那可怎么办啊!”
事情由自己而起,若是把他撇在一边,宁默心里过意不去。
宁默没有犹豫,真诚的宽慰道,“大海,这次的封赏和粘杆卫的差事,都是朝廷的恩赐。”
“不如你和我同去,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林大海一怔,欣喜若狂,“宁兄,那感情好!多谢你了!”
看着林大海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宁默还不忘嘱咐他,将在猎场里见到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和别人提起。
但是,自己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