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良弼最近有点上火,嘴里的溃疡越来越多,隐隐有蔓延到唇边的趋势。
透过皇甫仁的关系,他们已经邀请了几次观海先生,聚贤会馆的美味珍馐上了一轮又一轮,可他这个卫家大哥看来,却味如嚼蜡一般。
无他,在席上关于吃喝玩乐的话题,这老头总是显得饶有兴致的模样参与其中,可一旦谈及正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热情,大方,一问三不知。
为此,他们三兄妹已经密谈了一次又一次。
急躁的二弟觉得是因为皇甫仁在场,谨言慎行的信王特使说话不便,嚷嚷着就要跳过皇甫仁,与观海先生单聊;而带着偏见的堂妹觉,得是这不正经的老头对口腹之欲并无兴致,建议她的好哥哥们,用醉仙望月楼的商务接待继续腐蚀他。
卫良弼觉得并不是这些原因,而是这精于算计的老头在等待。
等待一个可以让信王获取最多利益的时机,等待对庆国最有利的时机。
南诏卫氏已经不能再等了。
家里传来的消息,南洋舰队的大都督颜宗的私兵规模又扩充了六千人,同时谍子打探到了,在舰队编制之外的十六艘重装铁甲舰。
卫良弼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今夜的最后一次交涉,如果还不能说服这个观海先生,他就按皇帝伯父的私下嘱托,亮出最后的筹码。
宁默同样同样有些上火。
和卫良弼的着急上火不同,他不过是因为连续几天大鱼大肉,让这具十六年难见荤腥的身体,有点消受不起。
左丘正这个神叨的军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让他把围猎案的事往后放一放,把工作重心放在聚贤会馆人际关系的经营上。
在热情的皇甫仁牵线搭桥下,他已经在聚贤会馆连续应酬七八天了。
白天在总部参与新人培训,午后便摇身一变观海先生,直奔建宁坊。
今日又是南诏兄弟的邀请,又是头疼的吃喝打岔局。
这卫氏三兄弟总是想就海运贸易的话题深入交流。
自己和左丘正交流过,他的判断是卫氏兄弟已经寻不到更好的合作伙伴,不如再熬一熬他们。
不见兔子不撒鹰。
左丘正给他的叮嘱里,底线只有一条。
一切为了信王殿下。
“观海先生最近酒量见长啊!您这一整壶杏花春下肚,脸色平静如水!”
皇甫仁笑呵呵的敬了宁默一杯,面上看不出诚恳之外的意味,开口恭维道。
“这酒啊!”
“还得看跟谁喝!跟几位青年才俊一起,心情好,状态当然不一样了。”
宁默捏了捏口袋里的药袋,自己托林大海从器物司搞的解酒药,不愧是珍品中的臻品,一颗见效。
“观海先生谬赞了!”
“现在建宁坊几位皇子的代表,当数先生风头最劲。”
“能与您这样的人物同桌共饮,是我等的荣幸啊!”
卫良弼长他的兄弟们几岁,定力不错,没寻着合适机会,只是保持与宁默的商业互吹。
卫希白养气的功夫就有些不到家了,心急难耐,不顾大哥的眼神示意,执意开了腔,“不知道上次和您提过的事,有眉目了吗?”
宁默施施然的夹起一筷子水芹送进嘴里,似是在缓解酒劲般缓慢的咀嚼着,良久才开口。
“卫兄弟勿要心急,兹事体大,我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海运贸易涉及国本,根据宁默搜集到的消息,除了大庆朝廷占了大头,四位内阁大臣,有两家都涉足其中,更不提其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名门望族,利益纠葛错综复杂。
若是按照卫良弼之前提出的条件,让大庆暂停海运、严打走私,简直天方夜谭。
眼看信王的人还在打哈哈,让冷静的卫良弼也有些心急,嘴上说着无妨,目光却投向了第三方。
“皇甫兄,这几次多亏了你,才能请到观海先生大驾光临,小弟敬你一杯。”
老练的皇甫仁嘴上客情应承,端起了酒杯,面对卫良弼投来的灼灼目光,也不好再刻意闪躲,帮腔似得的开了口。
“宜早不宜迟,在这个节骨眼,要是观海先生能促成这件事,必是大功一件啊!”
“若是信。。。”
皇甫仁像是无意出现口误般迅速改口,似是在提醒宁默慎重考虑,不要擅自做主。
“观海先生对此事无意也无妨,权当多交个知己好友,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宁默心里冷笑了两声,能在正安帝前说的上话的人,要么就是已经身在其中,要么就是像你们皇甫家一样,既当又立,想要伸手捞一杯羹又不想得罪人。
权衡之下,你们是判断,需要在正安帝面前展示才能、通过考验的信王,既有动力又有实力,是最佳人选。
“皇甫帮主误会了,非是信王殿下无意,只是这暂停海运、打击走私的难度。。。”
宁默正色,顿了一顿,话是对着皇甫仁说的,眼神却是飘向了卫良弼。
“难度当然是不小。不然我们也不会寻到信王谋求合作。”
“当然,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合作共赢?怎么说?”,宁默挑了挑眉头,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哒哒哒的敲击声同时撞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只要六个月。”
“我以卫氏皇族的身份担保,庆国在这六个月贸易里的全部损失,我大诏双倍奉上。”
“白纸黑字。”
家里的判断,根据颜宗现在扩张的规模,只要海运和走私行动停滞六个月,断绝了南洋舰队额外的经费来源,巨大的粮饷开支,足够颜宗私募的那帮亡命之徒把他生吞活剥了。
再加上家里早已谋定的配套行动,卫良弼有信心,让大诏国的心腹大患伏诛。
在庆国所有皇子里,有能力做出影响皇帝判断的人并不多。
只是他们或多或少,都与现存的贸易有着千丝万缕的机会。
需要一个掀桌子的人。
卫氏优先选了信王和皇甫家。
在南诏看来,急需在正安帝面前树立形象的信王,比他们更需要这样一个,能给庆国和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机会。
皇甫家则急需一次冠冕堂皇的洗牌,将自己的触手插进他们垂涎已久的海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