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四野,北莽萧萧。
由于正是十二月的时候,一路上从云江赴凤阳,气温骤降,连山的白雪积覆,满地的荒草,踩在地上软绵绵的。
王朝的先锋军已经到达了凤阳郡境内,而随后征集的这些人也紧跟其后,不过相差了一些距离。
赵叔是和我紧挨在一起的,这次我知道我和赵叔是一定要参军的,为了活着离开南唐,我和赵叔商量着打仗时趁乱逃走。一路走来赵叔细心的照顾着我,给我添了一件薄衫,因为赵叔是从北齐而下的所以穿的比较厚,我们极速行军,路程差不多有三天,照现在这个行速,今傍晚就能抵达凤阳郡城。
凤阳郡,是南唐德宗在位时设立的一个边境上的城郭,是防范敌人进攻,也可以说是南唐北防的第一屏障,镇军将军江景意,在北防有一定经验与作为,年仅二十四岁,便被南唐宣帝提拔一等一的镇军将军,统领五万人马。
沿途上,由于我们和王朝先锋大军有一定距离,刚才步入凤阳郡境内,赵叔便发现了沿途的一些战斗过的痕迹,说是痕迹不如说是证据,因为当时已经进入下午,靠北的天黑的快,眼前模模糊糊的,手中的火把看到的很不真切。
“停下!”
那带头一位骑马的官士大声喊道。
全军行速慢了下来,眼前被集体的灯火染的明亮。
几十匹马倒在地上,近千名的士兵躺在尸骸血海中,由于天色逐渐暗淡,这血被这昏暗的天色染的更黑,我们一个个看着心理发怵,有些人看得不禁吓得自言自语了起来。面目狰狞的面目,甚至随处几眼的尸体都没有脑袋。
“怎么会这样?”
赵叔一边说道,我心里暗自吃惊,这些人都是王朝手下的人,南唐先锋军还没有正式征战都已经开始出现伤亡了,莫非凤阳兵变了?
“有可能江景意阵前投敌,在这里伏击王朝他们。”
“不不,不可能。”
我急忙将顺口说的一句话否定。
“我听别人谈起过江景意,他于身于心坚挺刚正绝不是哪一种为名利而投敌之人。”
“少爷,你说该不会是凤阳郡被偷袭了,城破?”
赵叔疑惑的语气惊醒了我。
“城破?”
“这都不太可能,少说凤阳郡零零散散守军还有五万人,加上一个江景意,对面就算有十万人,凭江景意至少可以守十天,绝不会这么快就破城的。”
望着眼前的场景,我的脑子飞快转动,王朝那部分的先锋军除去我们还有二万之余,而观眼前的战场,并没有战火纷飞,并没有零碎的战车残骸散落一地,并没有刀戈四落,很整齐,很整齐。
“全军就地进入备战状态!”
我们这支不正规的散军此时乱做一锅粥,四下议论纷纷。
“赵叔,你你看这些人死的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赵叔看着我,试图从我这里找到答案。
我指着前面几具尸体。
“你看,这几具死法都是一样,都是利刃穿透喉咙,缓缓而落,倒下的位置差不多一致,而真正打仗不可能完成这么整齐。还有一点,看到的这一画面可能本身就不是战争。”
赵叔听完我说的话,像是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开始琢磨了起来。
“说的没错,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战争,这里也根本没有打过仗。”
一声清脆的嗓音推定了我的猜想,我寻声望去。
我转身去,英朗的面孔,一副侠客装束的人,腰间佩戴的长剑忽明忽现,脸上裸着不算太多的胡子,看上去很老成,但实际很年轻。
“你是?”
我看着他,两双眼睛看着彼此,一双清澈,一双明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总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庄茗,齐人。”
我拱手作揖道。
“齐人许承忱。”
他的嗓音很有属于男人那种的豪迈,又藏匿着清脆。
“许承忱?”
只看面前的这男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变化,露出一不可置信的表情,同时可以清晰看到他的脸有些抽搐。
“言午许,乛水三,忄冘。”
我分开自己的名字,重新跟他说了一遍。
“北齐辽阳太守许玄之之孙?”
只见庄茗靠近了我,赵叔看情况有些不对便走进我的身旁,害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许京意之子。”
我亲声告诉他。
只听“砰”一声,眼前的庄茗便向着我跪下了,不顾及身旁近乎百人的一个队伍。
“罪臣庄茗拜见少爷。”
我有些吃惊,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庄茗,他说的话让我有些恍惚,同在我旁边的赵叔有些呆。
我还没说话,立马俯身将他扶起。
“你这是干什么,我俩素不相识,何故如此?”
只见他话音有些颤,音色轻微的上下抖动。
“太守亲策辽阳卫庄豫之子庄茗拜见少爷。”
庄茗语声未落便又跪,我连忙将其扶起。
“我知道庄叔有个孩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今天竟不想在这里相遇。”
“自从家父遭害后,我得问你的消息,边飞身前来南唐寻找少爷你。”
我应声附和着。
“这位是赵叔。”
赵叔看着面前的庄茗,不禁叹气道。
“孩子,你受苦了。”
“哪里哪里,只要找到少爷就好了。”
庄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寒暄不了几句,我们便被眼前一冲火光惊扰。
“起身出发!”从南昭城向南唐边境凤阳郡,平常路程不过五六天就到了,加急的话也需要三天时间。
伴着星辰,许承忱在朦胧的黑夜中继续前行,前日已经走过了绵延的定军山,在途径云江,行一日边就到了。
南唐急行军由王朝带领,像鸟一般直行大路,将会在明日凌晨边就抵达。三万人犹如一条长龙循循有序的排列着,坐着一头骏马的领头者,大声训斥底下的几个随士,那人正是王朝。
“你们几个率两千人将高阳王殿下吩咐的事快点办好,随后立刻赶上。”
王朝吭吭唧唧,教唆着面前一行军士。
一排兵士从疾行的大部队中脱行,后向左侧赶去,王朝朝着西方笑了笑,就回头接着出行了。
定军山北边里云江还很遥远,而且路途坎坷,所以许承忱从西边绕着走,没成想在云江边上碰到王朝刚拨下去的这些人。
云江江水像微微拂动的丝绸,水天极目处,凝成一种透明的薄雾,一片透明的灰云,轻轻地遮住了月光,月色朦胧,轻柔的晚风拂过,灰云又消云散,纯净的月光,冲洗着柔和美丽的云江。
“喂,你是干嘛的?”
一个高个子军士,长相狰狞,话音刚落。许承忱缓缓抬头看,刚从疾行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我,我,回家……”
“哪个家?”
“凤阳。”
许承忱知道凤阳就是在云江北边,渡过云江就是凤阳了,这样的说辞很复合事实,尽管许承忱并不知道前面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眼前近乎百人,个个穿着铠甲,腰间别着长剑,严肃威武。
“这样啊,知道了。”
只见那面前的兵士挥了挥的手大声说道。
“带走。”
许承忱便被簇拥到了队伍中,许承忱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左右观望,也有很多像自己装束一样的人,脸色和自己一样。
“请问为什么要把我们带走?”
许承忱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你问我为什么,要问就去问闫潮生,问他为什么绑你们。”
闫潮生,许承忱知道他,他就是闫沧笙的长兄,南唐高阳王。
那带头的军士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对许多向许承忱一样的人大声喊道。
“南唐高阳王有旨,此次北齐陈兵凤阳,命我等组成护国军,前去杀敌。”
我望着那领头军士,满生疑惑,难不成南唐没有人了,随便找几个人充军是吧,还有旨意不是只有皇帝才能行使吗,这闫潮生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把架子做到如此地步。
“太追求这皇帝虚名了。”我心里不悦道。
我看着面前的翻流的云江,眼前火把中的火光闪烁不定,这虚无的黑夜被成千的火把照映的通明。
此次征人,共计3000人,算上前来征军来的2000人,一共是5000余人,全部浩浩荡荡的向北方开去。
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是离凤阳越来越近,这可能并不那么坏。
“公子,公子。”
队伍中一声熟悉的语气惊醒了我,我转头看。
那两鬓斑白的头发间横着一撮黑发,我端详面容后,才恍然认出。
“赵叔,真的是你啊?”
我望着眼前的人不禁喜笑颜开,在行军的过程中我谨慎的控制自己的笑意。
“是我是我,许公子,老奴正来找你啊。”
赵叔说罢,脸上露出一点沮丧,语气竟有些想哭的感觉。
“公子都听说了吧?”
“嗯。”
我强装镇定,语气落寞。
赵叔是我在北齐故国的唯一家人了,从记事起赵叔就一直在我家做事,一直是我家的管家,从小照顾我起食饮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在接下来的行军过程中,赵叔跟我说了关于我家被抄的具体过程。
“那天老爷还在书房作诗,忽听见一队官兵闯进来,老爷似乎是知道什么似的立马叫我赶紧逃出去,叫我去找你,我当然知道你跑哪里去了,你爷爷在辽阳府里处理差事立马就被逮捕了,两人还有部分的跟你家的亲友,还有一些你爷爷的下属全部牵连入狱了,你爷爷和父亲全部都被杀害了,当然这些后事都是听说。”
路上说这些话的赵叔话中有了些哭意,我心酸的看着赵叔,赵叔老的不成样子。这几日路上的奔波,让赵叔衰老不堪,赵叔从小就是在我许府长大的,是我爷爷那时候的跟班,比我爷爷小那么十岁,照顾着我和父亲长大的人,理应是我许家给他养老,可是如今颠沛流离,以后怕连一口热饭都给不了他。
“赵叔,我们许家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诚恳的道歉,赵叔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长辈,从来都没有对他不敬过,在爷爷那辈都已经默许将赵叔当做自己人看待,父亲在世时每次写出好诗时总会给赵叔朗读一边,我想到了,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想的多了,看着赵叔苍白的头发。
“赵叔,你之前没有这么老的。”
我看着赵叔。
“哪有,人老了头发肯定白啊。”
我忽然鼻子一酸。
“对不起。”
至于赵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明知故问了,连夜赶路找我,跟我一样被掳去充了军。而他是因为要来找我。
灯火闪烁,眼前昏暗不定。
赵叔突然从行军的队伍中转过身来,对我很清晰的说。
“记着,公子,你们许家不欠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