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从教室一角连着自来水管的水龙头里,又接了两盆清水,分别把刘文秀和侯能奇叫上台。
“你们两人来比个赛,看看谁能更快把这两块脏布洗干净。”
朱由检将两块沾着油污的抹布递给两人,然后只在侯能奇一人的水盆里倒了些白色粉末,搅拌一下,盆里便起来了很多泡沫。
刘文秀是个细心人,他把脏抹布放在清水中,认真搓洗,油污以缓慢的速度减少着,但有些地方无论他如何用力搓,还是洗不掉一点。
侯能奇平时闲下来的时间都用来练习武艺,从来没跟他娘侯翠翠学过洗衣服,但他用的那盆冒着泡泡的水就像是有魔法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把脏抹布洗的干干净净。
小王爷刘文秀洗的满头大汗,侯能奇则因为赢得了比赛,一脸的得意。
朱由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包着糯米纸的麦芽棒棒糖,作为胜利者的奖品颁发给了侯能奇。
侯能奇得意极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手中的糖果塞到李定国手中。
“哥,这个给你吃,谢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侯能奇学着说书人口里的江湖人一样,对李定国拱了拱手。
李定国便也不客气,将棒棒糖收入了怀中。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溶于水,比如粘在衣服上的尘土、泥巴,我们用水能够轻易地将其洗掉。
但是,这个世界上也有些东西是不溶于水的,比如站在抹布上的菜油、颜料,我们无论如何用力搓,都没有办法用水将其去除。
香皂这东西很有灵性,它一面溶于水,另一面又与油亲近。
在我们搓揉衣服的时候上面的油污就会变成细小的油粒,从而被香皂亲油的一面包裹住。
然后,一颗颗小油滴亲水的外壳就会被清水冲走。”
原来是这样!
坐在一角的陈圆圆恍然大悟,她才知道,一个简简单单用来洗衣服的胰子,却蕴含着如此复杂的格物道理。
“这吃人的世道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陈圆圆悚然而惊,意识到了朱由检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这世道上有的人吃人,是直接毫无遮掩的吃,就好像蒙古、女真的鞑子,他们烧杀抢掠,毁人农田,杀人妻女,抢人财物。
对于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做,你们都清楚。”
“杀!”
座位上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面露凶相,他们本就都是后世的英雄,听到异族敌人的累累恶行,都恨得牙根痒痒,一个杀字更是说的咬牙切齿。
“对,应该杀。
所以现在秦王府上做的事情,有一些你们知道,另外一些以后会慢慢的告诉你们,秦王府做这些,就是为了能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那些异族的入侵者。”
听到朱由检说的这话,所有孩子们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为自己是秦王府的一份子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是,我要说但是了。”
朱由检双手在空中压了压,学生们听话的恢复了安静。
他们个个屏息凝神,想要听听这位让人尊敬的牛先生后面要说些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吃人,是有很多掩人耳目的办法的。
官府为了保一方平安,改善一地的生活,要跟老百姓收税,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官府难免有一些迎来送往,又或者是雇人修桥铺路的开销,这些都是一地的脸面。
既然是给一地挣脸面的,这钱当然要老百姓一起出,这就是所谓的杂役。
杂役不是朝廷派的,而是地方上自己收来自己花的,所以他们不敢跟皇家的宗亲收,也不敢跟当官的还有当地士绅收。
到最后,这些钱就都根据拥有土地的多少,全都摊派到了小地主身上。
你们这些孩子祖上可能都有当过小地主的,即便是家里只有巴掌大一块地的贫下中农,也都是小小小地主。
假设一个小地主10亩田地每年收益10两银子,各种苛捐杂税要交8两,自己只能剩下2两。
那他还不如把自己田地的所有权,也就是地契上写明的拥有这块田地的权利,低价卖给官户。
他自己则保留永久经营权,也就是在上面种地、收成的权利。
然后,将全年10两银子收益和官户五五分账,朝廷的田租由官户缴。
这样一来,小地主看上去当了佃户,实际上每年还能多赚3两银子。
这就是秦王府能够拥有陕西大多数良田的原因。”
朱由检说的东西虽然复杂,但都是这些农家孩子从小到大身边时刻发生的事情,原先他们不懂道理,但听朱由检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
“所以你们看,像是官府的苛捐杂税这些东西,他给老百姓增加了负担。
地方的豪强利用这一点进一步盘剥老百姓,但很多老百姓依附他们,竟也形成了稳定的利益关系。
老百姓种出的粮食,一半要分给士绅豪强,即便这样,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赚了便宜。
这种吃人的方式,我愿意称之为艺术。”
朱由检无奈的开了个玩笑,但是孩子们并没有听懂,只有陈圆圆配合的笑了一声。
“就比如此时,秦王府之所以庇佑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去银山挖矿,能够给秦藩带回大量的粮食。
说难听的,我们秦王府还是在盘剥你们的家庭。”
听朱由检这么说,课堂里的孩子们稚气未脱的脸上都表情复杂。
“听我说了这些,我问大家一句。
如果此时有人攻打秦王府,说他们要替老百姓出头,把我们这些盘剥你们的王八蛋统统杀死,你们会怎么做啊?”
刘文秀脸色煞白,他想起了半年前老秦王、永寿王还有崇信王的死。
朱阿大世子的身份能给他锦衣玉食,但也将他推到了绝大多数老百姓苦哈哈的对立面
他仿佛能够想象,有一日自己被愤怒的农民用石头砸死的场景。
“我们会拿起锄头和镰刀跟他们对着干!”
李定国很少主动回答先生的问题,但这次他第一个站了出来,语气激动。
“如果没有秦王府,我李定国一家早就被饿死了。
谁敢来打秦王府,老子就跟他们拼命!”
“对!”
“说的没错!”
课堂上的少年纷纷站起身来,加入了李定国,一副要同仇敌忾的样子。
“安静!”
朱由检用力的拍着桌子,示意大家冷静下来。
“那些让你们恨得牙根痒痒的乡绅恶霸,他们也有自己庇护的苦哈哈。
当然,他们可能不会像秦王府待大家这么好,让你们吃饱、穿暖,还有学上。
但是他们就算是出于自私的考虑,也想让给自己干活的苦哈哈不至于冻死饿死。
对于这样的特殊恶人们,我们应该怎样收拾呢?”
朱由检抛出了一个问题,却并没有等大家回答,便直接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肯定他们存在的现实原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这就是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