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冬阳正暖。
贾蓉被京兆逮捕下大理寺监牢的消息不胫而走。
贾璟在东小院用饭时，便问起金钏儿：“那位小蓉大爷是因何下狱？”
金钏儿因在王夫人身边服侍数载，行止间颇有大婢风范，当下一面为贾璟点茶，一面说道：
“我也不知具细，只听说东府里小蓉大爷两日前在外吃酒，恍惚是醉酒后说起当今圣上膝下有嗣，但恐仍要立英宗之子为东宫，才被捕入监牢。”
原来是公然妄议建储，难怪要被当街押下。
金钏儿压低了声音：“据我所知，而今的齐王，也就是英宗陛下留下的唯一子息，自出生起便留下了病根，病体反复，根本不能处理朝事，而当今圣上膝下仅有一位三岁的皇子，岂能堪当重任……”
贾璟闻言，方才有所明悟。
正因英宗与今上膝下子息俱不盛足，因此才有北静王、西平王等四王八公在朝堂上如此活跃。
“昔日那位大理寺少卿本与咱们荣国府相与甚厚，若是放在往常，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从去岁起，圣上命吏部统核百官考绩，出贬平调不知多少位大人，而今咱们府里想要和大理寺说的上话，竟也要费些工夫。”
自去岁起统核百官考绩？
贾璟心中灵光一现，但如今他的身份地位终究过问不上这些，便也只得按捺下来。
“郎君，你说小蓉大爷放不放的出来？”金钏儿眉间一拢，颇有愁意。
“东府里的小蓉大爷顶多挨顿板子，再关上几日饿个两三天，就能放还了。”
据贾璟猜测，贾蓉若果真因忤逆之言触犯圣上，索拿他的绝不会是大理寺的官差，而更应该是由北镇抚司署理诏狱的上差。
荣宁两府毕竟是世袭贵胄，先公又有军功傍身，朝廷此举多半是敲山震虎。
“郎君，你怎么笃定蓉大爷能这么轻松放回来？”
贾璟微哂：“我猜的。”
金钏儿愈发觉得贾璟材质过人，口中便道：“希望同郎君所言一般，不过想来圣人万寿快到了，再不济，蓉大爷也能在万寿华诞当日赦还回府吧。”
显然，贾璟只猜中其一，未猜中其二。
神京，南镇抚司，刑狱。
刑狱并非如诏狱、天牢一般是某所特定监牢的专有名词，《左传·文公六年》便载“正法罪，辟刑狱”，所指为案件之意。
南镇抚司的刑狱却有所不同，今上于登基以来不仅重用北镇抚司，亦启用南镇抚司，北镇抚千户总揽诏狱，南镇抚司所设的刑狱，则是专门关押特殊人选，可以视为东厂监狱一般的存在。
南北抚司设立以来已有十数载，而今统管南镇抚司的乃是当朝右相严太清。
贾蓉从大理寺监牢转移到南镇抚司刑狱，不过半个时辰。
若说半个时辰之前，贾蓉在大理寺监牢中口气倨傲、目中无人，以为背靠荣宁两府便可相安无事。
此时的他已然两股战战，惶惶甚哉。
贾蓉身边，他的随侍小厮已然受过一通大刑，当真是气血尽衰、脓血淋漓，四肢俱废，勉强留了一口气。
牢狱之内，新任大理寺少卿龚胜奇于审堂上端坐，掌拍镇木：“案犯贾蓉，你妄议国事，忤逆犯上，今可知罪？！”
贾蓉虽锦服未除，却已惊惶交加，慌忙跪下，忙磕了三个响头：“小人知罪！小人口不择言，实无指摘之心，还请大人宽宥啊！”
龚胜奇冷哼一声：“你一介白身，虽为世袭子弟，却不入朝野，如何平白议论建储大事？是否受人教唆！”
贾蓉浑身战栗：“天地可鉴，小人只是随口谈及，并无他人教唆！”
龚胜奇眯眼再问：“贾蓉，本官再问你一次，是否受人教唆！”
这时，贾蓉心中也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似乎刻意引导他说出个幕后教唆之人。
这是想捏贾家的把柄？
贾蓉虽然愚钝，却也知道其中利害轻重，忙否认道：“大人！小人果真是酒后胡言之语啊，何来旁人教唆——”
龚胜奇见贾蓉油盐不进，冷冷说道：“上拶指。”
一声惨叫在南镇抚司刑监里响起。
此时，一位戎装配剑的男子走入大牢，来到大理寺少卿龚胜奇的身边。
“龚少卿。”
“陈千户。”
南镇抚司千户扫了一眼正在受刑的贾蓉，低声笑道：“奉严相的意思，今日若能撬开贾蓉的嘴巴便好，若不能，也便留他一条狗命，至于是废了双腿还是如何，皆凭少卿处置。”
“有劳千户。”
……
眼下荣国府里乱做了一团，概因荣宁两府派去大理寺递信的下人皆无功而返，就连贾珍亲走了一遭大理寺，竟也见不上大理寺少卿的金面。
此时的贾珍正跪在荣禧堂内，贾母跟前，声泪俱下。
贾宝玉则一早被王夫人赶了出来，不叫他在贾母跟前听看这些事宜。
他遂沿走廊来至东小院，同贾璟讲了一通来龙去脉。
“璟兄弟，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贾璟微蹙了眉，按说即便是索拿犯人，以贾珍世袭宁国公的身份，也有探监望候的权利，再不济大理寺少卿也属臣下，岂有不外迎公侯之理？
“你可知道，大理寺如今受何人统辖？”
贾宝玉说道：“据我父亲所说，而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处，俱受严右相统管。”
“令尊同右相有往来么？”
“似乎没什么来往。”宝玉思索道：“我只听老太太提起过，这位右相早年间出身寒门，颇受排挤，英宗治朝时曾想拜在史家门下，却被推拒了，虽然高中进士，却被外放多年，至当今圣上登基才受重用，屡进为宰相。”
贾璟思绪飞转，忽然心头闪过一道灵光：“我有一计。”
他随即同贾宝玉附耳细说：“你便同老爷这般说……”
贾宝玉听罢，一时不解贾璟话中之意，又有些为难：“老爷深知我脾性，必定知道这不是我能说出的话，还是我引你去见老爷罢。”
贾璟无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