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直心系着小厮丫鬟们的动向,本来在屋里转悠的,等过了两个时辰,贾琏便决定出门看看了。
今日的荣府尤其地吵闹,大老远就能听到人声。
“别抢!那是老子先看到的!”
“我抢到的,老弟,有没有实力啊!”
“政老爷给你的差事你不去做,到这儿来做什么!”
“乌拉……哇啊啊啊啊啊!”
古文不便,这些话翻译到贾琏耳中,便成了这样。
虽说知道小厮们断是会抢起来的,但贾琏也没想到发生的如此之快,兴头之高,以至于互相问候亲友,时不时传来几句连贾琏都听不懂的外语。
“我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
贾琏不禁如此想,因为小厮们实在是有点疯,要是把贾府掀掉可就不好了。
一旁的兴儿也不由道:“二爷,你说哪家的小厮都可以,那我是不是……”
贾琏:……
兴儿耸了耸肩,指着适才他们看见的那两个小厮,道:“人家连政老爷的事情都不管了,都来帮二爷采,可真是奇了!”
确实,看来一天一月工资的悬赏对小厮们的吸引力还是别样的大呐!
贾琏在园子里头走着,昨日他还为见这么多的小厮丫鬟来呢,今儿像是倾巢出动了,一路走来,那两侧的菊花丛都成了绿油油一片了,其侵蚀程度,不亚于蝗虫群飞到了麦田里,再来个两日两夜的自助。
“啊,要是一直是这个势头,哪有植物还敢抽穗啊……”
不过,从策略的角度上说……
稳了!
看这势头,贾琏应该担心的不是能否完成指标,赔不赔本的事情,而是该想想怎样平衡一下生态,不要让这帮家伙把东西全整了才好。
赖嬷嬷正从小道上经过,见着如此情形,却也懵在了原地。
“二爷,老身……”
赖嬷嬷惊得不轻,说话都开始疙瘩,牙齿上下有点打架:
“老身真是无话可说了。”
贾琏道:“事后,还请嬷嬷将菊花通过各个渠道去卖了才好,照着这个速度,大抵是赶得上好时节!若是全能得出了,便可大赚一笔!”
此时正是阳光好时,贾琏正想走动,那外头忽得转过一名穿着金红色小袄的女子,后头还有一位面容稍小些的丫鬟。
那女子眉如墨画,丹凤眼翩然一动间,目中万千风流神采流露,英气非凡,此时像是有些兴致,冲贾琏一笑,道:
“我先前在大堂上听了,想不到是这么个招来,这方法倒也有趣,是我未曾听过的。”
贾琏看着女子,一时间竟没想到该如何答话。
那女子并不逗留,轻纱一转,朝了远处走去,倒像是颇傲地,连一个正影儿都不给贾琏细瞧。
过了好些时候,贾琏才回过神来,不禁问道:
“嬷嬷,这……这是谁家的小姐?”
他不自觉有些口吃,使劲晃了晃脑袋定下心神。
赖嬷嬷应道:“那是王太太的内侄女,还没出阁,这时候跟着王家来园子里逛,据说小时是当作男儿养的,唤作什么……”
“王熙凤。”
“王…熙…凤…”贾琏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忽觉得这名字耳熟起来。
不对,这不就是我未来老婆嘛!
“二爷,二爷?”
兴儿见贾琏看得呆了,正扯着贾琏的衣袖。
然而,贾琏此时哪里有心思搭理,这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外,向着王熙凤的去踪远远望去,只见了金光一线远在水塘中的小径上,朝着西院儿里头去了。
贾琏连忙跟着追去,后面赖嬷嬷正想去唤,却悄悄转了念头,也不去跟着,回头向着贾母的屋里去。
此时正是夏季转秋之时,昨日下了雨,荣府园林茂盛,免不了水气氤氲,楼阁小道都像是浸透了水,加上府内小径蜿蜒云转,平时正步走着倒也不觉得如何,可要是行得急,便显得颇有些局促了。
贾琏此刻便是如此,他快步走着,奈何脚下路径湿滑无比,这下本想撒开步子跑去,但如今他是一个大家公子,又怎么能如此呢。
此时贾琏快也不是,慢也不是。眼中的王熙凤行过小径,转过院子,正要淡出视野,看得贾琏万分心急,恨不得直接飞到对处。此刻失神之际,竟一个不注意,险些撞到那湖心的石柱上,得亏身前一个丫鬟拉住,脑袋才幸免遇难。
“二爷,”那丫鬟面色端娴,这番扶住贾琏的衣袖,说道:“您这是怎么了?”
“啊,是鸳鸯姑娘,”贾琏这才渐渐回神,眼光落在王熙凤身影最后消失的那条小径上,道:
“姑娘可知道那儿是何去处吗?”
鸳鸯见贾琏站稳,松开了手,欠身做礼,道:“小女子绝不敢让二爷称姑娘,直呼鸳鸯便是了。那西边的路途再去,便是王夫人的住所和几个香阁了,二爷,我这次来,是老太太让您午后过去一趟,话我带到了。”
鸳鸯说罢,没有多余的动作,低头向着小径的另一头行去。
那芳影渐渐行远,贾琏不禁暗忖:
“这鸳鸯姑娘,倒像是和我有什么隔阂似的……”
荣国府,西院下。
一对俏丽的身影在树影中穿行,日光打在两人铺着脂粉的脸上,显得尤为清雅。
“姑娘,那家伙看着聪明,倒也是个——呆子!”
穿着青衫的小丫鬟跟在主子旁边,一面笑一面说着,还特意把“个”字拖得很长。
“嗯哼,”主位的女子莞尔一笑,那对丹凤眼中溢满了光采。
“怎么,姑娘不说话,可是中意了,要嫁给人家不成?”
“平儿,你这嘴……”王熙凤拉住小丫鬟,假意拍打了两下:“真是该撕。”
平儿面上带笑:“要不然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急呢!”
“哼,”王熙凤柳眉一转,把手背了过去,念道:“我只是在想:‘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平儿,你说,屈大夫这诗好在何处呢?”
平儿看着凤姐的眼睛,只是笑着不语。
“嗳,”王熙凤指着平儿道:“你这小蹄子,整日一肚子坏水,我要是嫁了人,你岂不是也得一齐陪过去?别让我啐你!”
两人一路说着,时不时打闹几句,不多时已经来到了西院的一处阁楼,这是王夫人临时安排给王熙凤的地方,在王子腾来贾府做客的这段日子里,这座小但精致的暖阁便成了主仆二人的居所。
此时暖阁的门并未关,里头的丫鬟彩儿迎上来,将两人领进屋子,王熙凤不禁疑问道:“彩儿,这院门开着,可是有客人来?”
彩儿应道:“确实有,周大娘可在此等了姑娘多时呢!”
平儿不由地“啊”出了声来,身旁的王熙凤忙道:“周大娘来了,你怎得不赶紧来寻我们?”
彩儿略呆了半秒,才道:“周大娘说不妨事,说着也没什么要紧事,等姑娘逛完园子再回来也好……”
“周大娘现在在何处?”
“就在楼厅里等着呢。”
王熙凤摇头轻叹一声,对彩儿道:“你且再去收盏前些天的雪露茶来,一会送过来。”说罢,快步向厅里走去。
转入楼中,周瑞家的坐在侧位,朝着书桌的方向,本来低头看着桌上的水墨,这下见到王熙凤和平儿进来了,站起来说道:“凤姑娘,你可来了。”
这周瑞家的本是王夫人的陪房,古时候大家小姐出阁,都会带上自己贴身或是长辈指定的丫鬟作为陪嫁,作为自己嫁到娘家的照应。换言之,这周大娘便是王夫人的亲信,因为丈夫的名字叫做周瑞,因而称为“周瑞家的”。
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论辈分却是低了一辈的,封建时期以长为尊,就算是这王夫人的陪房,凤姐儿此时也得尊称一声“周姐姐”。
王熙凤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周姐姐快请坐,我这番跟了太太来到贾府,见识了新鲜玩意儿,倒也迷了,害得姐姐您久等。”
周瑞家的倒也稳稳坐下,对凤姐道:“这没什么,我来,还不就是太太那事儿,姑娘,你也不小了,该定下个终身来,不然,繁衍的事情可怎么好啊,你看太太这次连王老爷都请来了。娶亲这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错不了!太太今儿见了老太太,已经有了定数了,就是东院里头赦大爷的儿子,琏二爷!让我来向姑娘道喜呐。”
王熙凤听了,声色竟有些许摇晃:“周姐姐……”
此时,彩儿轻叩墙垣,手里端着两只青白色的雕花搪瓷茶壶,缓缓走进正堂来,走到凤姐跟前时,平儿接过茶盏,放在案上。
“奶奶请用。”
周瑞家的没有答话,而是向门外走去,快步离开了暖阁。
周瑞家的一走,彩儿不禁怨道:“这贾琏,前些日子还在街面上强要苏家的姑娘,塞了银子硬要回去,这等人,日后还不知怎么对待姑娘呢……”
平儿在边上听着不好,连忙捂住彩儿的嘴来。
王熙凤心里一沉,坐了下来,两眼无神,抓起案上的茶盏就往嘴里送去。
“嗳,”平儿眼快,赶忙拦下茶盏,将茶盖掀了,半蹲着身子服侍用茶。
王熙凤苦笑,望着平儿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得传来了叩门之声,彩儿透着窗纱向外望去,却只见着一人带着小厮,穿着桃色的衫衣,那墙面却把脸庞遮住,看不清楚身份来。
“这又是谁啊?”彩儿喃喃地自语,一面就要出去开门。
凤姐侧在椅子上,轻轻揉着太阳,道:“今儿先不见客了,平儿……”
平儿闻言即动,“哎”地应过,示意彩儿留下照顾,自己向门外走去,这下刚走到门前,却没料想地听到了门廊外贾琏的声音:
“姑娘可在吗?”
平儿愣住了,这下颇有些踌躇,回头想去问凤姐时,却见凤姐已经静着脚步走来了。
场上略静了静,主仆二人贴身说了什么,等世界再有声时,是平儿隔着小门应道:
“姑娘正午睡呢,公子请改日再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