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借人的时候自己才说会把他们两个好好带回来,可是一夜过去,两人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只怕也命不久矣。
何谋全说完这句话,已经在心理做好了接受紫韵怒火的准备。
但紫韵并没有如何谋全想象中的那般,只是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对不起的,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一晚上死了几万人,连大人都亲赴战场。”
“谁都能死,她们为什么不能死。”
“怪只怪她们两个投身到了铁鹰卫士,怪只怪她们学艺不精……”
紫韵声音冷淡,身体却在颤抖,想必是强忍着泪水和悲伤说出来。
言语间的轻描淡写,谁又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悲痛。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越痛越沉默。
何谋全叹了口气,“她们都是好样的,待此战结束,本差一定禀明皇上,为子规银蛇请功。”
这并非是何谋全的托辞,而是真心实意。
子规银蛇以二敌千,面对百倍千倍的敌人,血战近一个时辰,为夺下西门立下了汗马功劳。
若无子规银蛇悍不畏死的顽强抵抗,将高进视线吸引过来,只怕大军现在仍被挡在城外。
却不想紫韵摇头,苦涩道:“不必了。铁鹰本就是死士,不去死,活着做什么?”
“这……”何谋全无语凝噎,不知如何作答。
“大人,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紫韵拱手,也不管何谋全答不答应,转身离去。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等军人,自当以死报国。”徐定昭开口劝慰:“那位铁鹰虽然去了,但我们如果能击败高迎风,相信他也会含笑九泉。”
“对。”洪承武点头,走到何谋全近前,说道:“如今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斩高进首级,为诸将士报仇。”
“老弟节哀。”
“请大人节哀。”
……
“盖天地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
何谋全喃喃一语,独自坐下。
脸上的悲伤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何谋全凝声道:“算算日子,高信一应该也逃回郦郡了,高黄二贼肯定也已经知道我军主力来了前原卫,二贼大军不日即将抵达。高进现在打定主意坚守内城待援,当如何?诸位都说说吧。”
贺隆臣抱拳道:“高进现在不过几万溃兵,斗志已散,末将认为,当一鼓作气,拿下内城!”
此次攻城,西平军损失最为惨重,伤亡近万,贺隆臣当然是想破城,杀了高进为麾下将士报仇。
“言之有理。”何谋全点头,没有当场答应。
他作为大军统帅,不能只听一家之言,于是便看向左光先,想问问这个狠人的看法。
“左大副,有何高见?”
左光先见何谋全不先问洪承武,便看了洪承武一眼,洪承武朝他点了点头,左光先这才站出来,朗声道:“大人手下高手众多,我军各营均是百战老兵,忠义营更是由标营组成,战力比之流寇强出太多。以下官之见,当集中我军精锐,猛攻一隅!”
“老哥,怎么看?”何谋全又看向洪承武,寻计道。
洪承武没有犹豫,径直道:“集我军全部精锐、高手,内外相应,强攻。”
“好。”何谋全点头,再次看向诸将领以及心腹,“各位呢?”
“报仇!”
“那诸位各就各位吧,埋锅造反,待将士们酒足饭饱,攻城擒拿高进。”
何谋全摆摆手,遣散众人,只留下了云懿韩令孜等一众心腹。
刚准备交代一些事情,威风营一名校尉匆匆赶了进来。
何谋全眉头一皱,对他不打报告就跑进来的行为有些不满,“何事?”
“禀大人,赵、赵将军被贼兵活捉了……”
何谋全心中一颤,“哪个赵将军?”
“是赵真定。”
韩令孜、武敬、柴襄、刘求仙等人齐齐一震,何谋全目瞪口呆。
愣了好久,才道:“消息属实否?”
“回大人的话,赵将军失踪后,我等奉命寻找下落。刚才末将与武功营一番了解才知道,赵将军申时就被流寇团团包围了。”
“武功营有人亲眼看见,赵将军力竭被俘,被流寇架进内城了。”
“本差知道了,你去吧。”何谋全瘫坐在椅子上,无神的双眼仰视着头顶军帐。
昨晚派韩令孜、武敬、刘求仙、赵真定四人去城中纵火,事情还没成功,便遭到数千贼兵围攻;乱兵中,四人并没有想着跑,强自烧了粮库以后才各自突围。
结果天亮以后只回来了三人,少了个赵真定。
他没有如何谋全猜想中的战死,也没有失踪,而是被高进活捉了。
高进会怎么对待他,何谋全不得而知。
“我去救人!”洪相封忍着伤痛站出来,朝何谋全请命。
他与赵真定感情颇深,惊闻赵真定被活捉,心神大动,不顾自己伤势,也要去救人。
“糊涂。”何谋全呵斥,道:“城内全是贼兵,难不成还想把自己也陷进去?”
“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我哪里说不救?”何谋全解释道:“我现在身为大军统帅,要从大局出发。”
“大人不救,我去!”心急如焚的洪相封像个榆木疙瘩一样,油盐不进,转身便走。
“嚷嚷什么。”
何谋全一把将他扯了回来,训斥道:“你能想到救人,高进就想不到么,只怕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只等你去投。你是三头六臂还是觉得刀子砍在你脖子上把你砍不死?你现在这个这个样子,不是去自投罗网?”
“而且,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申时到现在都多久了?”
何谋全何尝不急,他比谁都急,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形势不允许他意气用事。
众人好劝歹劝,才把洪相封拦了下来。见事不可为,他哭丧着脸坐在一边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
城内,前原卫郡守府。
这里已经被高进拿来充当办公议兵的场所了,进出的流寇来来往往,神色匆匆,脸上带着焦急。
高进仰卧在太师椅上,正在沉思。
他脸色十分难看,心情非常不好,连搞女人的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军何时会打进来以及父王的援军何时到。
“将军,邓国林的人来了。”堂下,赖狗躬身道。
高进眼皮一抬,“姓邓的不是被何谋全活捉了么,他麾下的人来干嘛?”
“不知道。”赖狗摇头,说道:“不过据我猜测,应该是来找咱们要说法的……”
西、北、东门溃败,官军大举攻入城中,高进在没有通知邓国林的情况下独自逃命,名义上是让邓国林殿后,其实是把“撞倒山”邓国林当成二傻子卖了。
留下邓国林的人马在后面挨官军的刀,为自己逃命争取时间,这才让邓国林被何谋全活捉。
当然,高进这样做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削弱黄温的势力。
毕竟邓国林是黄温手下的悍将,麾下三万人马也是能与官军打得有来有回的精锐。无论是对于已经把自己当成晋王的高迎风,还是自己这个未来的晋王,都有威胁,索性不如借朝廷的手做掉邓国林。
落到了何谋全手里,姓邓的还想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