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连续几天闷闷不乐。
包大农也连续几天愁眉不展。
不为别的,家里出事了。
本来自从傻爹包悟来得知自己要奉皇命去江南祭海,高兴的几天没睡着。
这几日里,包悟来每每一副云淡风轻地样子,见到人来,便要顺口提出来,直到别人表示羡慕的不行之后,才轻飘飘地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后来,包悟来更是找来了牛五,赏了牛五十两银子,叫牛五出去找些地痞无赖,将这消息四处散布,务必要搞的京师之中尽人皆知才好,而且点名要牛五将这消息传到陶仲文家里去。
包大娘也连夜请了京师里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制了几身衣衫,可那几个裁缝师傅全都皱眉摇头离去,纷纷表示找不到腰,这活计难度太高,惹的包大娘几天不吃饭。
可是过了几天,包悟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说这一趟祭海之旅凶险异常,弄不好便是有去无回,顿时慌了手脚,又听说这差事是皇上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交给包大农的,每日跑到包大农的房间里长吁短叹,一会要立遗嘱,一会要趁着自己还没死尽情享受人生,再娶十几个小老婆。
好在包大娘还保持了清醒,并用大嘴巴将这种清醒传给了包悟来。
这一日,包大农给包悟来吵的不行,刚一出门,便见徐文长满脸憔悴地守在门边,见了包大农,徐文长赶紧双膝跪倒,只是不住磕头。
“有话快说!”包大农没好气地道。
“回恩师的话,是归师弟……”徐文长两眼泪水涟涟,道:“弟子这几日一直在照顾归师弟,他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了,若不是他拦着,弟子早就来了,现在眼看归师弟是不行了!”
“什么?”包大农炸毛了,这都啥情况啊,还叫不叫人活了啊!若说自己那老爹包悟来,包大农倒不担心,因为虽说东南胡宗宪是严嵩的得意门生,可要说敢直接谋害当今皇上的派出的钦差,只怕还吗这么大的胆子。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包悟来去祭海后,倭寇不但没有平息,而且声势更大,到时候难免包悟来这“天师”的脸上少了几分光彩。
可是归有光不同啊!
归有光可是以君子自居,要济世救民之人啊!
似这等人,那是风吹不倒,雪压不倒,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才对啊。
这才几天的工夫,咋就变成这样了?
难道是因为接了皇上的敕封,害怕了?
包大农也顾不得多想了,跟在徐文长的身后来到归有光的房间里。
“去把窗帘拉开!”一走进房间,包大农就见房间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
“滋啦!”
徐文长拉开窗帘,一片冬日暖阳照了进来。
包大农顺着阳光看向归有光,差点没喊出来!
这特么那是归有光,分明是归有墓了!
床榻之上,归有光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一副垂垂欲死的模样。
“恩师,恕弟子有病在身,不能起身施礼了!”归有光见了包大农,无比艰难地抬起手来,颤声说道。
“有光,你这是咋地了?皇上命你去北方修筑边城要塞,虽说这事有些难度,可也不至于这样吧?”包大农满脸诧异,看了一眼归有光,又瞅了一眼徐文长。
“回恩师的话!”归有光挣扎坐了起来,道:“弟子这些日子仔细考虑过了,虽说如今天寒地冻,洒水成冰,可要说整修要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弟子这些天……哎!”说到这里,归有光叹了口气,说不出话,先流下眼泪来。
“归师弟,你歇着,我来说!”徐文长往归有光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又给包大农倒了杯水,这才道:“恩师,归师弟是个扎实做学问之人,这些天他不眠不休,翻找史书,先是寻觅在冬天修筑城池,整修武备之法,后来更是想找克制蒙古骑兵的法子,可是他寻来寻去,到底是无功而返!”说到这里,徐文长也叹了口气。
包大农挠挠脑袋,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在世界进入工业化时代之前,游牧民族简直就是各大文明古国的噩梦!
农耕文明动优点在于可以稳定持续的进行物质财富的生产,所以只有在富饶的大河流域在能诞生灿烂的伟大文明。
而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决定了,这些骑在马背上的牧人们,天生就是来去如风的抢劫者。
他们一遍一遍蹂躏着依附于土地的周边民族,掠夺大量财富和人口补充自己的实力。
不要说归有光只是一介书生,便是古往今来的名将,也不知有多少在这些马背射手面前甘拜下风。
“恩师!”归有光挣扎着挺直了身子,道:“恩师,弟子个人的安危荣辱不算什么,朝廷能将这重任交到弟子身上,那是弟子的荣幸,只是弟子这些日子日思夜想,越想越觉得咱们大明朝北边的这些城防,根本就无法阻挡蒙古人的进攻!”
“归师弟小声!”徐文长赶紧示意归有光不要再说。
“恩师,这筑城的成本太高,而且那蒙古人来去如风,咱们建了城堡,只不过是画地自牢,空耗钱米,只怕全无半点用处!”归有光叹了口气,眼神中了无生气,道:“恩师,弟子如今越想越灰心,基本上是全无办法,弟子无能,愧对恩师,以后恩师只当是没有归有光这个弟子吧!”
一句话说完,归有光脸上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恩师,说什么也要请恩师救归师弟一命啊!”徐文长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哎,不是为师不想救啊!”包大农挠挠脑袋,这事难办啊!
如今大明朝国力日渐衰微,再加上嘉靖皇帝天天忙着建道观念经,这都是费钱的事儿。即便当今皇上励精图治,对于农耕民族来说,维持一只高水平的骑兵部队,那成本是相当高昂的啊!
可是包大农看看归有光那没出息的样子,如果自己不拿出点主意来,这厮眼看就见不到明年的太阳了。
“有光,你刚才说,只要利国利民,你个人的安危荣辱,根本不值一提是不是?”包大农叹了口气,肚子里冒出了一股坏水。
“是,恩师,弟子所言句句是肺腑之言!”归有光斩钉截铁道。
“好,希望你以后不要恨为师就好!你放心,为师不会不管你!”包大农叹了口气。
“我儿,爹可都听见了,你可不能做不孝子啊!”门后面,钻出来包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