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
徐文长哭出来了。
他是真的伤心。
作为新科状元,之前又在胡宗宪的幕府里做过几年幕僚,这官场里的事情他见的多了。
这一路走来,越是往浙江走,徐文长便越是担心。
江浙总督是胡宗宪,那是他相熟的,自然知道胡宗宪之所以有今天,虽然是胡宗宪本人有豪侠之气,能力过人,可若是没有严嵩在他背后撑腰,胡宗宪万难取得今天的地位。
更不要说这杭州府的巡抚是赵文华,那赵文华是谁?是严嵩的义子干儿啊!
先不说徐文长打心眼里就觉得这趟东南之行是个大坑,是严嵩埋下来要恩师好看的陷阱,若是祭海无用,师公这天师的威望自然要受损,便是恩师只怕也要受到连累,便说眼前摆着胡宗宪和赵文华两个,便知道这会无好会,宴无好宴。
这一趟江浙之行必须极为小心,不能给人抓住把柄才行。
可是没想到才出了京师,这趟祭海之旅变成了收钱之旅了。
徐文长满心痛苦地看着各地官员纷纷前来拜会孝敬,而包悟来马车里的财物越来越多。
他给恩师连续写了几封信,希望恩师可以回信提醒一下师公,可是没想到那些信如泥牛入海,根本没有任何回音。
“师公!您不能再收银子了!”徐文长膝行两步,上前哭道:“师公,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啊!”
“去去去!”包悟来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事不目见而臆测其有无,可乎?不可!
若说包悟来刚出京师时便打着到处收钱的念头,倒是冤枉了包悟来。
本来他也是想着一朵祥云两袖清风的来浙江祭海的,以自己的高深道法,说不定祭海之后,倭寇真的便烟消云散了呢!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天师的名头居然如此响亮,天下倾慕自己,要拜在自己门下的人居然多如牛毛!
“你懂什么!贫道乃是方外之人,岂会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包悟来的脸一板,分明有些道骨仙风的样子,这些本事都是当年他在陶仲文门下学来的。
“那些上门来求见的人,都是心慕道法的有缘人,若是贫道不理会他们,不收他们的礼物,他们只道自己无缘道法,难免要自暴自弃,如此一来,岂不是误了他们的修行!再说道门中事,供养羽士真人乃是凡人的福气,那会福根深种,道基深植,于他们有大福报的好事,贫道身为道家天师,岂能阻断人向善之路?”
“这个!这个!”一番话,将徐文长噎得直翻白眼。
大意了啊!
以前一直以为包家嘴皮子厉害,能把死人说活了的只有恩师包大农,而这位师公只会躲起来念经,没想到恩师之所以有这般功力完全是家学渊源啊!
这师公的这番话,根本就无从辩驳啊!自己便是说出大天来,那也是鸡同鸭讲啊。
“呜呜呜,呜呜呜!”事到如今,徐文长只能哭了。
“别哭了!”包悟来心里丧气,本来一次合体双修的大好机会给你这厮搅黄了,如今还在这哭丧,简直晦气。
包大娘更是横眉冷目,很想用钱砸徐文长的榆木脑袋。
“启禀包天师,外面总督府的车驾等着,说是胡总督设好了宴席,等包天师赏光!”外面有人通禀道。
“这个才是要紧事!”包悟来摆摆手,一脸嫌弃。
这人读书是好事,可是读傻了就招人烦!
徐文长这新科状元,在包悟来的眼里,和那识得几个字,会写会算的记账先生并无多大差别。
“我儿让你来可是让你这厮来气我的!”包大娘两手叉腰骂道:“你这厮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去准备些东西作为礼品!”
包悟来从包大娘身后探出头来,道:“昨日贫道写了几张超大的横幅,想必胡总督会喜欢,就拿这些作为见面礼好了!”
包大娘嘻嘻一笑,得意极了。
徐文长满脸死灰,呆坐不动。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徐文长也是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的角色,可为啥到了如今,居然是满满的无力感?
明明看到前面是巨大的深坑,充满了危险,可偏偏无力改变。
浙江这一带是严嵩一党着力经营多年之处,徐文长越来越确定,这些财物,都是严嵩一党安排下的诡计,只要包悟来收了礼物,待到回京之时,这便是老大的罪状。
可偏偏包悟来利令智昏,见利而忘危,浑然将这不当一回事。
“难道……”
徐文长突然想起,为什么恩师要派自己跟在师公身边一起到江浙来祭海,只怕恩师早就已经想到了这等事了。
恩师是何等的信任自己,而自己又是何等的无能?简直是有负恩师的信赖。
男子汉,大丈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不要说是恩师将他的老父亲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想到这里,徐文长的心里突然涌起豪气万丈,一股热气直冲上胸膛。
苟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徐文长站起身来,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而这时,包悟来与包大娘二人已经坐在了总督府后院的花园里,时值隆冬,后花园里的梅花却开的正好。
胡宗宪居中而坐,客位上坐的是包悟来夫妇。
胡宗宪微微皱了皱眉。
他混迹官场多年,一双眼睛阅人无数,这一眼看来,便觉这夫妇二人一身俗气,这一番登门来,居然半点规矩不懂,一举一动,往往手足无措,混没半点样子。
“哎!皇上居然崇信这等人!”胡宗宪心里暗自叹息,眼见包悟来一双贼眼在那歌舞的舞姬身上转来转去,绝不肯离开片刻,心里不由好笑。
包大娘在一旁却是暗自着急。
她伸手扯了下包悟来,包悟来猛地醒悟,忍不住一皱眉头。
这宴会已经开始好一会了,按说徐文长早就应该到了,再说这江浙总督府徐文长是走了惯了的,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来?
“包天师,本官虽然身在浙江,也听闻得天师的大名,听说今科状元徐渭徐文长是这一次的副使,不知何以不见他的踪影?”胡宗宪左右看了看,的确是没见徐文长,当年徐文长曾在他的幕府之中参谋军士,当真提了不少好的见解,后来胡宗宪在舟山捕获白鹿进献在当今皇上,也是徐文长写的文章,据说当今皇上看过之后龙颜大悦。
“胡大人,下官在此!”随着一声清亮的声音,徐文长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