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来到驿馆之内,徐文长早已在门口候着了。
“徐副使,本官前来拜望包天师!”胡宗宪拱手为礼道。
“我家师公……不便见客啊!”徐文长面露难色。
“包天师他老人家?”胡宗宪也有些紧张,如今的包悟来,那是不能出半点纰漏,不然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徐文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道:“自打从上虞覆卮山回来后,包天师便受了惊,晚上长长说胡话,发烧烧了几天,如今烧倒是退了,人也精神些了,只是不敢提及祭海以及倭寇等字样,不然就要发晕。”
“哦!原来如此!”胡宗宪点头,看了一眼徐文长,试探着问道:“包天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家师公的意思是,这一番在覆卮山上作法,已然祭过海了,朝廷的总算是不辱使命,因此打算回去了!”
“哦哦哦!如此甚好!”胡宗宪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包悟来倒不是个惹是生非之人,若是他就此回到京城,那便再也不关自己的事情了,拼得给严阁老斥责骂上一顿,那也说不得了。
“包天师这一次击退倭寇,实在是功德无量,本官一定要给朝廷上书,详细说明这里面的情况!”胡宗宪是官场上吃透了油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不要不要!”突然之间,里间的房门打开,包悟来上身睡衣,下面赤着两只脚跳了出来,连忙摆手道:“胡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啊!”
“哦?天师这是何意啊?”胡宗宪很吃惊,这大明朝官场上的道道有谁比胡宗宪更明白?
包悟来如今仗剑作法击退了倭寇,那是名动天下。
那等无知百姓就不说了,便是这江南的文人们听了,几天之内不知道作了多少文章大肆宣扬了。
似这般大的功劳,若是遇上那厚颜无耻的道士,便要趁机狮子大开口,索要钱财,便是那有些廉耻的,也要随手指点江山,讨一座名山大川,广建庙宇,图一个几世的富贵,便是最超凡脱俗者,也要一些虚名流传后世。
哪想到这包悟来居然什么都给拒绝了。
多年的为官经验告诉胡宗宪,越是那些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的人,胃口才是真的大。
“不知包天师……”胡宗宪有些忐忑地看着眼前这赤着两只脚的老道。
“没有!没有!贫道绝对没有任何要求!”包悟来的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但是精神倒是很好。
“给胡大人倒茶!”包悟来挥手指挥徐文长,自己一屁股坐倒在太师椅上,摇头叹息道:“不瞒胡大人说,贫道之所以会到那上虞城外,覆卮山下,完全是偶然而已,至于火烧倭寇粮船,那全赖诸君用命,仗剑作法之事,哎!”包悟来叹了口气,道:“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都是些篝火狐鸣之事,也是出自于徐文长的谋划!”
“咳咳咳!”旁边听着的徐文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涨得通红。
“啊?这个?”
胡宗宪愣住了。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啊!
这世上的官儿,他见的多了,除了海瑞那死心眼的家伙,有谁不是做一说二,做百吹万的,至于那有一说一,甚至谦虚退让之人,在官场之中,永远都是沉沦下僚,永无出头之日的。
便说包悟来作法这件事,胡宗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倭寇选择的地点堪称完美,战术安排也很妥当,摆明了是谋划已久的。
在内心里,胡宗宪承认,如果不是包悟来、徐文长带领的这几十人突然杀到,不是包悟来在暗夜之中仗剑作法,搞的妖异无比,吓得倭寇动摇了军心,这一回,自己的头颅只怕已经挂在那二泉春二郎的战船旗杆上了。
虽说胡宗宪也不相信是包悟来可以未卜先知,更不相信包悟来可以撒豆成兵,呼风唤雨,拘神拿鬼对付倭寇,可毕竟自己是靠了包悟来才脱线,才立此大功的。
如果包悟来在自己面前咬死了说是他作法所致,自己还真不好当面反驳。
可是没想到包悟来居然这么痛快,对自己坦诚相待。
“这个……这个,包天师果然是道门真人,陆地神仙,功成而不居啊!”胡宗宪尴尬笑道。
“非也,非也!”包悟来摇头道:“不瞒胡大人说,贫道我自从渡劫失败,这道行是受损多多,况且贫道是出家人,于这红尘中的功名利禄看的是极淡的,倒是那些阵前拼死冲杀的军士们,若是有死伤,还请胡大人用心抚恤啊!”
“是是是!”胡宗宪连声答应。
此时此刻,胡宗宪终于服了,终于信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眼前这位包天师来的时候不着调,如今要去的时候也很邋遢,可是没想到,真的就是一位德行兼备的道门真人啊。
胡宗宪本来自视甚高,自许为经世致用、胸怀广阔之人,可是与眼前这位视功名利禄为粪土,根本不将世间俗名放在眼里的包天师相比,当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不但是胡宗宪,便是旁边的徐文长也愣住了。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师公吗?
在自己的印象里,包家深不可测,游戏人间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恩师包大农啊,可是如今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
感情自己这位师公看起来是个贪财好色之辈,其实这都是他游戏人间的伪装啊!
师公分明就是一位修炼得道的大能,是飘荡在人世间的一朵白云啊!
徐文长偷偷转过身去,暗暗地擦了擦眼泪。
自己是何等的无知,何等的不懂事,居然将师公辛辛苦苦搜罗来的银子一起捐了。
师公是那等心疼几万两银子的人吗?
如今看来,师公心疼那几万两银子,肯定是因为要留到重要的地方去用,可是自己竟然这么不懂事,违背了师公的意思,将银子全都捐了,以至于惹师公生气,坏了师公的计划!
想到这个,徐文长心里充满了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