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叹息道:“当年岳武穆有云,若想国家好,除非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怕死!这话说的是极有道理的了,可是千百年来,又何曾有过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怕死的时候?”
“没错!”海瑞也叹了口气,接话道:“我只见过爱财的文官和不但爱财而且怕死的武将!这么多年以来,不管鞑靼也好,倭寇也罢,若不是我们大明朝的百官自己在后面捣鬼,何至于拖沓到此时,更不要说当今皇上了!”
提到当今的嘉靖皇帝,海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今他海瑞自从骂过皇帝之后,大名得享,海内扬名。
一篇《治安疏》无论是谁看了也要拍案叫绝。
可是皇帝是骂了,然后呢?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到滚滚黄河之中,除了当时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之外,整个滚滚黄河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大明朝还是那个大明朝,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严嵩还是那个严嵩。
该横征暴敛的还在横征暴敛,自己说的话一样还是没人听……
海瑞突然感觉到一阵绝望,仿佛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无论自己如何大声喊叫,就是没人听得见。
其实海瑞心里也明白,不是别人听不见,而是别人堵上了耳朵,闭上了眼睛,不看不听不想。
就要像一架即将冲下山坡的马车,车上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可是与此同时,每个人都觉得这车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只要到了危急关头,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冒着危险拉住马缰。
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就是你明明知道事情会发生,却还是无力扭转。
这就是海瑞此时的心境。
“哈哈哈,哈哈哈!这世间哪有什么神仙,根本就是假的啦,你们要信我,不要烧香,不要拜神,有那钱,不如回家去吃点好吃的!”后堂之内,包悟来眼神迷离,趿拉着拖鞋,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
后面包大娘紧跟着跑了出来,在包悟来身后连哄带骗地稳住包悟来。
包大娘见了包大农,苦笑了一声,道:“你爹时好时不好的,今天他不高兴,喝了几杯酒,结果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了!”
“包天师!”张居正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即便包大农想利用包悟来的声望,也有很大难度。
看包天师这般模样,很明显是不大正常了。
“自从我爹从浙江回来,就一直这个模样!”包大农叹了口气,不忍心见自己的老爹受到折磨,挥了挥手,包大娘将包悟来连哄带劝地带回了后宅。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啊!”包悟来半清醒半癫狂的声音在包家大院里飘来荡去。
突然,包大农的眼神凝固了,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看包悟来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想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包大农的笑声比包悟来的声音还要大,还要吓人!
“小包先生,您,您没事吧……”张居正和海瑞彻底懵了。
难不成这疯病还遗传不成吗?
眼见包天师已经疯了,如今包大农再疯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嘿嘿嘿,嘿嘿嘿!”包大农一阵阵地冷笑,恨恨道:“那五十万斤粮食乃是我包大农花钱买的,为什么要交给你户部,只怕一转眼便到了你们那些贪官污吏 手中了!”
包大农转过头来,看着海瑞和张居正道:“你们两位今天是个见证,我包大农如果拿出一斤粮食来,便枉在世间为人!”
“可是,可是严嵩那边!”海瑞不无担心地道。
“这些你们便不用管了!”包大农伸手推着海瑞和张居正两人,将二人推出大门,哈哈笑道:“明天一早,你二人来此看热闹便是!”
张居正和海瑞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实在是有些担心,二人不敢回家,便在包家对面的客栈之中安歇,时时刻刻朝着包家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切都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只有牛五进进出出的好几趟。
眼见太阳西坠,玉兔东升。
张居正也海瑞两个都是无心睡眠,眼巴巴地望着天亮。
两个人一直忍着忍着,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忍受不住,上眼皮打下眼皮,打起了瞌睡。
可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大街上一阵吵闹,二人慌忙披上衣服起身来看,只见大街之上,数百名兵丁开道,后面跟着十几顶轿子,最前面的是严嵩的轿子,后面却是徐阶、李春芳等人的轿子,再后面却是各部的堂官。
张居正和海瑞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
看来如今包家已经是满朝的公敌了,不管是严嵩一党还是所谓的清流,都已经容不下包大农。
“哎,小包先生错就错在这万福彩之事上树敌太多!所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些人吧吃了大亏,平时没有机会也就忍了,如今有了机会,一个个全都跳了出来了!”张居正叹息道。
海瑞沉吟片刻,摇头道:“小包先生自来算无遗策,我不相信这一次他好毫无准备!虽然至今我也不明白小包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可昨天他既然要你我来门前看戏,今天你我就好好看着罢了!”说罢扯了张居正,两个人下了楼梯,来到客栈门外。
如今天已经蒙蒙亮,包家门前大街本来就是个繁华的去处。
如今数百兵丁开路,后面又跟着这么多当朝一品的大员,看热闹的渐渐多了起来,海瑞拉了张居正,在蒙蒙晨曦中混入了人群,想看看今天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严嵩的轿子打开了一条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包家的大门。
顿时,几条大汉快步上前,挥起拳头砸门。
过了片刻,大门倏地左右分开,包大农一脸坏笑走了出来,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来来回回慢慢地摇着。
“小包先生,昨天你在皇上面前亲口说,有一百万斤粮食要捐献给朝廷,今天,咱们来拿来了!”轿帘掀开,严嵩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