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宁荣街后巷
夜半时分,残月冷光。
北风掠过屋顶,断瓦上的积雪被吹到院中消失不见。
屋檐下的新雪,也被吹作细碎的颗粒,融入泥泽。
青灰色的墙壁更显破败,院中两棵枣树枝干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要被折断。
正屋内室中响起一声惊恐尖叫。
「咚!」
紧接着发出一道闷响,再无声息。
…………
天色蒙蒙亮,内室的情况,只有从窗间缝隙处透映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中,隐约判别。
四个掉漆、发白的圆凳,窄案几和方桌,北面床上躺着一个少年。
一团半旧青灰色棉被盖在身上,床头一套崭新的青色冬袄。
清瘦少年披散着头发,目光幽幽盯着木质房梁,红润干净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眼前的情况和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只让少年觉得过往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
那个生活在现代都市,在中学教了六年物理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的经历还在脑海里飞速回放。
晚上九点,因为这些学生马上就要中考,他特意在自习课放学后又拖了十几分钟的堂。
回到家中,早已是疲惫万分的贾璎,简单收拾后就进入了梦乡。
只是睡梦中仿佛有一股冷嗖嗖的寒气,缓缓钻进了被窝,然后在他的耳边不停呢喃。
身体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颤,忍受不了的贾璎睁开双眼,就看到一个少年漂浮在他的眼前,嘴巴还不停吐出一些奇怪的话语。
说的像是汉语,可他确实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艹!鬼!”
回过神来的贾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身体陡然向上一窜,当即就昏了过去。
再次揉着有些疼痛的脑袋醒来,出现在他眼前就是这番古朴景象。
整理着脑海里的记忆,贾璎心里不免产生一个离奇念头:难不成自己是穿越了?
心念及此,贾璎的目光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周围的事物。
只是屋内冷的如同冰窖一般,刚看了几眼的贾璎,重新被寒意驱赶进被窝之中。
他需要点时间来面对这件事情,同时接收脑袋里多出来的那些繁琐记忆。
随着主动触及,无数陌生的记忆片段纷至沓来,霎时占据了贾璎所有的注意力。
另一个人经历的一切,如同全息电影般浮现在脑海之中。
良久,长吐了口气的贾璎也对目前这个世界整理出一些基本认知。
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是《红楼梦》的世界!
而脑海里故事的主角,则是贾家宁国府玉字辈的旁支——贾璎。
回想着自己读过的《红楼梦》,那些潜藏在记忆长廊中的文字变得清晰起来,很快找到这个和他同名角色的出场时间。
“第六十三回中,凤姐儿任命的二等管事人。”
心里不免出现第一个疑惑:自己是怎么穿越的?魂穿还是身穿?
只是想起现在这副只有十二三岁的身体,贾璎心中顿时闷闷的,仿佛被石头堵住一般。
原本世界的自己……是……死了吗?
不能接受的贾璎依旧在脑海中试图否定这个结论。
此时,屋外缓慢升起的太阳,将一束阳光射到床上。
陡然间,贾璎弹起身子,借着这道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左臂。
在那略有些肌肉线条的胳膊上面,依稀可见一个小小圆圆的浅浅疤痕。
这条疤痕很淡,却很清楚!
“呼!”
双眼有些晶莹,贾璎无声笑了起来,口中倾吐出断断续续的雾汽。
得到自己失踪的消息总比直接让父母见到尸体要好。
他们……还可以慢慢接受以后没有自己的生活。
一件心事勉强落地的贾璎又想到自己班里的那些学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念自己?
还有…………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开始在脑海里浮现,贾璎的情绪逐渐变得低迷。
只是仅存的一丝清醒,让他察觉到自己正陷入进情绪困境之中。
对现实问题难度的无限扩大,和潜意识里的逃避与自我否定,正在瓦解着他的精神和理智。
咬咬牙,贾璎双手用力将棉被抖动起来,寒冷的空气顿时倒灌进来。
仿佛连灵魂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冷颤以后,他的思绪才得以从消极中挣脱出来。
贾璎深呼吸几次,心中重复告诉自己:再想这些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自己不可能回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活下去!
几口心灵鸡汤灌下,贾璎勉强压下了那如山般的负面情绪,确定了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确定大环境。
这个记忆中所谓的「周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这里虽然是红楼梦的世界,可曹雪芹却在书中毫无提起年代时间,只是推脱了一句“无朝代可考”。
回想着书中出现的事物和大致的科学水平,贾璎比对一番,大致推断出应是明清前后。
再具体的年代,就要找这个世界的国史书籍来确定了。
而原身还是贾家族学的学生,想来在那腌臜的义学里总归会有这些书籍吧?
又是一番沉思,此时朝阳升起,内室已然亮堂起来,贾璎忙起床收拾起来。
之后用湿冷的毛巾抹了把脸,饭是不用想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父母早亡,丫鬟和奶妈也都纷纷离开。
原身能够活这么久,全靠心思还算灵活,能在族学里吃到免费提供的两顿饭食。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方晓荣辱。
缺衣少食的原身,在读书上面自然是用不上什么心思,勉强可以算是能读写。
贾璎还在书桌上看到一首勉强可辨出字迹的「诗」。
“大米稀粥可比银,碗底晶亮喜死人,舌头一卷银入肚,勤俭持家不丢人。”
没什么格律,只是生活写实。
入学几年来,偶尔还拿到过族里供学的几两碎银,也是荣国府的下人和司塾贾代儒不知怎么发了善心,从指缝里漏下来的。
其余时间,就是给那群义学的纨绔厮汉们摇旗助威,得些钱物维持吃喝外的生计。
父母的遗财被他好好放着,只想留到以后娶媳妇用。
记忆里这些琐碎艰难的经历,让贾璎有些佩服。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做到这样,已经是很厉害了。
可惜,就是运气不好。
昨日,因看原身不顺眼的金荣,借机撺掇着族学中胡闹的纨绔们,把他打了一顿。
路过宁国府后门时,又被跑出来的大黑狗狠狠在右腿上撕咬了许久。
在临近年尾的十一月里,原身步履艰难地回到家中,带着一身伤痛和怨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是原身终于能和父母团聚,不用在这个逼仄的环境里苟存,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贾璎心中唏嘘,难免感慨几句。
只是终究难以感同身受,因为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这偌大的贾家最后落得一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他虽是旁支,可贾家倒了,那些贾家的政敌、仇人会放过这些同宗族人吗?
要知道,这可还是宗族观念盛行的时代啊,贾璎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无视和仁慈上面。
在原身有关义学的记忆里,贾璎并没有找到那呆霸王的身影。
看来现在这个时间,薛宝钗还没有随母入京。
留给他的时间还算充足。
孤身一人的他,此后的生活,已然再无退路!
这么一个糟糕的世界,期待什么救世主来救他吗?还是相信神仙佛陀之流,可以脱他苦海?
终究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贾璎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价值能让别人来保护自己?
来自那个时代的骄傲,他只有自己来守护。
心中再次给自己灌上几句鸡汤,打打气。
重新收敛心神的贾璎,迈步走出这座略显破败的院落。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义学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