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番,到未时初,贾璎出门往县学而来。
刚进到县学前街,就感觉到犹如菜市场般热闹,来看发榜的考生们激烈地争论团案第一名的归属。
这团案便是每场放榜用的圆形榜单,上有内外两圈,外层三十名,内层二十名,上书坐号,不著姓名。
内层正中座次提高一字写,便是第一名,按逆时针排序。没在榜上的仍需参加后面两场考试,隔日再来看榜。如此这般,县试共需八日。
贾璎刚随着人流往前挤上两步,前面就有人回过头来,“嘿嘿…几位朋友,都是看放榜的?”
凝眸看去,说话这人长相颇为端正,穿粗布蓝衣,一双眼睛显得分外精明。
贾璎和旁边几人都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几位想要挤进去,怕得需要点功夫!”这人一副高深莫测的说着话,指了指榜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兄台有办法?”旁边一人出声问道。
“呵呵...办法是有,就是不知几位有没有…?”这人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笑容满面地看着几人。
贾璎和左右几人相互看看,开口问了价钱,不免都有些吃惊,每人竟要五两银子。
虽说京中首善之地,能读书的人大都有些家底。
贾璎目前也不缺钱,上个月的分成,刘掌柜二月初就送了过来,足足有一千五百多两,之后每个月也能有几百两银子的分成。
但是为看榜单,花费五两银子,实属是过于奢侈。
那几人还在犹豫,不能确定他们有没有上榜,要是交完钱,结果没有上榜,那可就是血亏了。
一个小麦肤色,圆脸,嘴角有个酒窝的学子直接就把钱付了,贾璎随后也跟着递去。
倒真不是他有钱没处花,只是林举人给他讲过京中这些潜规则。
收了钱,那人就把两人号牌记下,身后一个小个子拿过纸条,朝维持秩序的军士递上去。
军士接过纸条,点点头,人群分开一条隐蔽通道,让小个子拿着字条畅通无阻走进去。
片刻,小个子回来,收钱那人拿过纸条看一眼,面上露出笑容,“恭喜啊,两位都上榜了。”又将两人名次说来。
“第一名?”听了这个名次,贾璎有些惊讶,虽然感觉自己的水平不错,却也没有料到竟然会直接上榜第一名。身边这个圆脸童生则是第二名。
周围考生听到后,纷纷露出诧异和羡慕的表情,道贺几句就把目光放在贾璎和那圆脸学子的身上打量起来。
要知道历年第一场的第一名都是约定俗成的县试案首,可贾璎的样貌和他们熟知的几位案首竞争者都对不上。身边这位第二名的样貌,他们更没有见过。
几人的讨论也吸引周围考生的注意。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贾璎和那圆脸学子相互看了一眼,拱手告别,都是选择悄悄离开人群。
收钱那人却被学子们围在中间声讨起来,刚才一幕有不少考生看见,这些读书人更不是傻子。
前面的队伍这么久都没动多少,那两人给完钱,这人就能把名次报出来,显然是在背后使了坏。
现在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儿,怎能让此人轻易离开。
那矮个子见情况不妙,就向收钱那人求救,“这可怎么办啊?”
“别急,有这些军士看着,谁敢乱来?要是断了这些人的财路,都不用咱们说话,哼…”收钱那人嘴上如此说,心里也对刚才做那两人的生意有些后悔。
要不是那两人,他们也不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做这门生意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上如此巧合的事,首场的第一、第二名都让他碰上,还真是倒霉透顶。
“你们是何人?竟敢公然阻榜!还不速速让开,不然,我等可不客气了!”一位身材瘦小的考生大声说道,语气颇为强硬,周围考生纷纷响应。
维持这边秩序的几名军士本来就厌烦这些学子阻碍他们的生意,又被吵得有些不耐烦,大声吼道:“吵什么吵!全部都给老子安静下来!”
一时间,考生们更是喧哗起来,觉得这些臭丘八和这两人是一伙的
军士被闹的火冒三丈,“老子让你们闭上臭嘴!”说罢,一个箭步冲出去,把一个想要反抗的考生踹倒在地。
“哎哟,哎哟…”那个考生顿时摔的腰背疼痛,嘴角也咬出血来。
“你……你这臭丘八,竟敢殴打圣人门徒!”有一个脾气爆的考生大声怒道。
“揍得就是你们这群掉书袋的!”旁边满脸胡茬的军士听到这个称呼,挥舞拳头就朝那些学子砸去。
其余考生见状,也顾不上其他了,纷纷冲上前帮忙。
宛平县学大门前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学里教谕闻声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吓坏了,挥舞着手臂上前制止。
但这些士卒的战斗力虽说不强,可比这些读书人和衙役要勇猛得多,又打出火气,根本就阻拦不住,只能任由他们在县学前殴打考生。
“哎呀!你们干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县学门口的考生们的激动已经被打下去,顿时响起了各种惊叫声。
“住手,你们这些混蛋,都快给我住手!诶呦…”这是阻拦的教谕也被打了。
“我们要去告御状!”
打眼红的军士哪会把他们的话放在眼中,一个拳头一个拳头打出去,把一众考生打得东倒西歪。
“住手!”闻讯赶来的青袍官员匆匆跑了过来,旁边跟着的总旗怒喝道。
那些士兵听到这个声音才停下手,低着头,站成一排。
“县尊大人呐!”那几个考生见到官差来了,纷纷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些将原委说清楚!“宛平县令沉声问道。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考生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本官也没料到竟敢有人在县学里弄鬼……这事就交给本官处理吧!众考生退到一旁!”县令吩咐道。
“是,县尊大人!”众考生答应一声,依序退到后面。
县尊这才冷眼看向身旁的总旗,咬着牙,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手下的好兵!”
对于县试放榜的这些潜规则,周县令心中自是门清,还收了一些好处。所以只要不太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些军汉胆大包天,竟敢在县学前公然殴打考生,那就是有关文人体统的大事,不容得丝毫姑息。
一旦处理不当,这口黑锅落在他头上,士林舆论和朝堂诸公的压力,岂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够承担的!
这时,几位皂衣吏员也已询问完毕,各自把受伤考生名单呈上,周县令看后,心中松了口气。
这些被打的考生都没什么足够大的背景,受的还是些皮外伤,处理后,方不至于影响太大。
“先将受伤考生带去医馆。”周县令吩咐下去。
“遵命!”吏员答应一声,就要招呼人把受伤的考生送去医馆。
只是还没看到严惩这些兵丁,考生们当然不肯离去,纷纷高声呼喊:请求周县令主持公道!
见状,周县令只得先安抚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本官一定会秉公办理此事。诸位学子还是先准备县试要紧。”又吩咐集合而来的衙役道:“将打人的军士和那生事的两人给本官抓进大牢!”
听到这县令要抓人,几十名军士都把目光看向周县令旁脸色格外难看的总旗。
心道:只要总旗一声令下,他们就让这些老弱病残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惜总旗只想着被调来之前,钱把总的叮嘱,不禁咬牙切齿,狠狠瞪了那名惹出事来的小旗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轻举妄动。
又对周县令行礼,道:“县尊大人!我们自己抓人便是!不劳烦您的手下了。”
语罢,率领身后几十名士卒将这些败事的兵丁抓起来,围在中间。
考生们面色愤愤不平,这不成自己抓自己了吗?还说什么秉公处理?
“不行,必须严惩不贷!”
“对!县尊大人,这件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就去午门敲登闻鼓!”
“安静!”
周县令沉喝一声,目光冷冷过去,那总旗只觉心中一凛,垂下头去,心里暗骂:这鬼差事,早知就不抢着来了。
“都给本官闭嘴,这件事,本官一定会给诸位一个说法!来人,将这些军汉都押入大牢,待本官禀报府尹大人再行审问!”
“遵命!”
宛平县的衙役们见县尊把那总旗气势压下去,军汉们也都没有了反抗动作,心中才生起一些勇气。
齐声应答一声,朝这些绑好的军汉走去,随即押往大牢。
手下被带走,那名总旗也只是在嘴里啐骂几声,带着其余手下匆匆回营禀报千总去了。
获得胜利的考生们这才齐齐欢呼,看到这些军士被抓进大牢,他们心里的那口怨气终于是吐出一些。
“多谢县尊大人!”
考生们目带感激地看向那周县令,高声致谢。
周县令颔首,朗声对这群考生吩咐道:“好了,诸位学子无事都散了吧!”
“恭送县尊大人!”
考生们再次齐齐拱手。
已经回到家中的贾璎自然不知道他和一场京中大戏的开幕擦肩而过。
…………
文华殿后殿内
平治帝头戴四山冠,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楠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着阶下一身飞鱼服,身材健硕、容貌刚毅的锦衣卫指挥使吴汝舟禀报。
“……宛平县县学前,维持放榜秩序的京营军士发生暴乱,打伤数十名县试考生。”
“哦?这是怎么回事?”平治帝放下朱笔,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汝舟,眉头一挑,嘴角却挂上了淡淡笑意。
“陛下,此事微臣现已查清。”吴汝舟当即将这些年来京营在县试上的勾当详细讲给平治帝听,最后又道:“宛平县令已带衙役将生事的兵丁押进宛平大牢。”
“哼!越发得胆大包天了,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那些将领都是干什么吃的!”平治帝怒哼一声,道:“看来是该整顿京营了,否则日后必酿祸端。”
“陛下圣明!”吴汝舟连忙附和一句。
平治帝抬手摆了摆,让吴汝舟退立一旁,又吩咐身边垂手侍立的夏秉忠将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兵部尚书黄潜,首辅李时中,次辅蒲春一、林震杰同宣入殿。
这位内阁首辅李时中以榜眼身份登进士第,后授吏部验封主事,历考功、文选郎中。
累升兵部右侍郎,又转户部侍郎,次年又迁工部右侍郎。迁翰林学士,入内阁,授东阁大学士。
去年,原首辅李少瑜上乞骸骨,辞官教书。
这位资历极深的李时中便入了平治帝的眼,即拜华盖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接任首辅之责。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传唤几位是为商议京营暴打宛平学子一事。”平治帝目光略带轻蔑地扫过王子腾。
摆摆手,侍立的夏秉忠马上会意,让几个太监给阁老们搬来绣墩。
吴汝舟见平治帝一言不发,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品尝,也会意上前一步,给众位大臣讲明情况。
而听到是有关京营的事情,王子腾心里便是「咯噔」一跳。
暗叫糟糕,看来他这两个月的拖延已是让平治帝耐心耗完了。
果不出王子腾所想,等诸位大臣听完吴汝舟的讲述,面上都露出惊怒之色,这简直是荒唐!
京营上下屡屡犯事,内阁诸公和兵部对此本就不满。
但作为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一直以来都还算配合,没有出过什么大纰漏,且态度谦和恭敬,为人又好学。
这般崇尚儒学的京营节度使,自然博得朝中各位臣公不少好感。
且太上皇余威犹在,平治帝初登宝座,尚不足以震慑住整个朝堂。
因此看出平治帝剿匪缘由的阁臣们,对于京营剿匪一事皆是不置可否,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都不想卷入这天家父子的争斗之中。
这才是王子腾能对平治帝的旨意拖延如此之久的关键所在。
今日此事,却是一个极好的契机,率先发难的是次辅蒲春一,这位次辅已是年过六旬,泛白的眉毛高耸,目光犀利,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蒲春一满脸怒火的站出来,道:“天子脚下,竟敢勒索、打伤数十名学子,这些军汉简直是无法无天!
此等行径实乃藐视国法、挑衅圣威,若不严惩这等恶徒,岂能堵住悠悠众口?”
语罢,扭头看了眼王子腾,继续大声道:“陛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治军无方,纵容部下行此恶事,实乃无才、无德、失君之相。
臣恳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蒲春一此言刚出,首辅李时中,兵部尚书黄潜,次辅林震杰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旁边的王子腾身上,等待他的自辩。
御案后平治帝的眸子微眯着看向王子腾,眼神深邃而悠远,似乎在思量什么,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案桌,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子腾面沉如水,却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心知这位蒲阁老崇尚的是文人治国,对于军中将领一概没有好感。
如此咄咄逼人的借此机会,想直接把他从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上拉下去,反而是给了他一个以退为进的机会。
只见王子腾当即跪伏在地,面上泣哭,语道:“罪臣未想军中竟有此等不法之徒,自觉有负圣恩,罪该万死。请准臣以死谢罪,以彰显陛下天威,律法森然。”
王子腾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黄潜忙阻拦道:“不可,此举万万使不得!王节度虽有失察之责,可其掌管京营多年,忠诚可嘉,况于诸营军务上,也是兢兢业业,还望陛下三思啊!”
又对王子腾说道:“王节度怎可如此草率,若果真如此处置,天下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你这是陷君父与不义之地!”
王子腾跪伏在地上,目光贴着地面,不再说话。
黄潜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却也并非是给王子腾开脱,只是担心皇上真的动心下令,那麻烦可就大了。
作为兵部尚书,对于京营之事自然相当了解。若因一件小事就把掌握京营多年的节度使给革职查办。
遭人诟病尚是小事,一旦因此起了兵乱,再生起其他祸事,恐怕就难办了。
平治帝听了黄潜的一番劝解,也没有马上做出断决,而是沉吟片刻,道:“李阁老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置呢?”
李时中沉思片刻,缓缓回道:“回陛下,依臣所见,王节度虽有不是,但念其勤勉尽忠,陛下不妨暂且饶恕其过,准其戴罪立功。若以后京营再生事端,到时一并处置也未尝不可。”
俯在地上的王子腾心中苦笑,这个老狐狸,还真是懂得抓住皇上的心思。
闻言,平治帝心中暗自点头,面色依旧威严,微微颔首道:“那此事如何处置才较为妥当?”
李时中:“臣以为此案应交由刑部审查,京营军士既有勒索殴打宛平学子之事,自然按律严惩,绝不姑息,以平京中学子之愤。
至于王节度……”
顿了一下,李时中继续道:“王节度既为京营节度使,自然有守卫京师安危之责。
如今京畿之地尚有几股匪寇横行,致使民不聊生。就让王节度领兵剿匪清贼,一则戴罪立功,二来为民除害,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平治帝心中满意,颌首问道:“几位爱卿觉得如何?”
一旁默然不言的次辅林震杰和兵部尚书黄潜应道:“臣附议!”
蒲春一冷哼一声,勉强道:“臣无异议。”
“既如此,那就按照首辅所奏吧!”
王子腾连忙磕头道:“多谢陛下隆恩,罪臣领命!”
“很好!”平治帝赞叹一句,却是不知道说的是王子腾还是其他的事情。
而蒲春一阴沉着脸看向王子腾,冷声道:“王节度还是早日将这几股匪寇给肃清干净,也好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只是若久剿不灭,我以为王节度的位置还需要再次考虑,否则难免让人觉得王节度无德无能,贻怠朝纪。”
平治帝眉头微皱,开口道:“好了,退下吧!”
随着平治帝一声令下,王子腾终于松一口气,随着诸位朝臣躬身退下。
而今日看似在讨论王子腾之事,实则却是朝堂中激进派和保守派的争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