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也有不少童生,各说见解,自然是吵成一团。
“左边这句「伏首见东溟」更具气象。笔划之间,不似书法,竟如同舞剑一般。”
有人附和道:“这位兄台说的不错。”
“我看却是不如右边这首,「摩霄青一色,知是万山宗」。这起首两句,何等超脱,再有飘逸潇洒的文字与之辉映,更是贴合。”
“正是如此。”
……
朱国华心中一沉,贾璎这两联,竟让他也生出眼前一亮的感觉。暗暗想道:这人不想也有几分能耐,为何以前没听说过?”
邱之陶双手背后,并不在意场上众人,看了眼两人所作,微微颔首,径自沉思起来,显然是不着急开口评判。
半渠书院的几人中,徐文昌沉浸在之前的情绪里,独自思索。
冯子龙目光在两人诗句间不停打量,似是有些按捺不住。
“好了!诸位不要吵,先听我来评这四联。”朱国华出声打断大家的讨论。
众人也知争辩不出结果,一个个都注视过来,安静听着「万年老二」朱国华评判起来。
“即是试贴诗,合辙押韵自不必多言,贾兄少年俊才,所作这两联虽不显起伏,却也是自然流露,颇有春容大雅之态。”
邱之陶听了朱国华的话,嘴角一撇,却不出声,只等他继续说完。
“我觉得这两联虽是精彩,可惜……有些瑕疵。”朱国华话锋一转,顿时勾起众人好奇。
“问题是什么啊?”
“对呀!是什么?”
“说啊!”
“朱兄快讲吧!”
见吊足大家胃口,轻咳一声,道:“意境虽好,可诗家争胜,全在起结格律,这首句太平,难以出色。唯有破空而起,突兀峥嵘,方能震动人心。”
“对呀!右边这首句是有点太平了。”
“这句话不错,受教了!”
……
不少人听得纷纷点头。贾璎双眉一紧,正要出声反驳。
“我来!”邱之陶挥手打断,往前一步,走到朱国华背后。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朱国华满意一笑,说道:“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左边的秦师弟……”
话没说完,就被邱之陶打断,大声斥道:“此等误人之言,你怎敢出口?”
朱国华愣住了,他可是一句瞎话都没有说,不明白邱之陶怎么又骂他?
“邱之陶!你屡屡辱骂,我念你也是读书人,次次忍让,莫非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朱国华也是火了,转过身来,怒拍桌子,恶狠狠的瞪着邱之陶。
“荒谬!”邱之陶冷哼一声,看向众人,“诸位可知诗有自然句,亦有苦索句。
苦索句,锤字熔句,几费琢磨,乃是苦求经营之功,盖得以增进学力。
而自然句,不烦思索,有自在游行之乐,更显根清性灵。
正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左边这两联气势虽足,终究多些匠气。
右边两联则不然,首联意境柔和,自然点出泰山题意。后联以震衍生机,坤养万物赞美泰山,更合「造化钟神秀」之意境。”
说完,指着朱国华的鼻子喝道:“你来说,谁是胡扯八道?谁又贻笑大方?”
朱国华脸色涨红,心中大为气恼,只觉邱之陶是在强词夺理。若苦思无用,大家还作什么诗,不都成了白费功夫!
围观众人虽不太认同邱之陶的意见,只是见此情形,也只在心中齐齐暗道:“果真不愧邱狂生!”
稀稀拉拉掌声响起,不少人看完热闹返回了隔间,也有些兴起的围着邱之陶和贾璎先后恭喜。
三局两胜,这第三局已是不用再比试,贾璎毫无悬念的赢了。
这次多番算计,竟败在不知如何反驳上,朱国华心中憋闷,暗骂:且让你猖狂几人,待明年乡试之时,定要让你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看那邱之陶一副视人无物的模样,朱国华也不想再待下去,徒增众人笑柄。带着徐文昌、陈泰、冯子龙三人灰溜溜离开。
文斗结束,不少读书人聚在一起,讨论着刚刚邱之陶的指点和贾璎第一局的对子。
“不愧是邱狂生,竟能一语击破朱国华的诡计。”
“是呀,这叫贾璎的少年也很厉害啊,他那本三国你看过没有?”
……
贾璎和邱之陶本想趁机离开,却被酒楼掌柜拦住了去路,恭声说想请贾璎给他们酒楼题副诗字。
至于不请邱之陶的原因很简单,邱狂生的名头在京中实在太响亮,他们一个小酒楼哪有面子能请这种人物,倒不如退而求其次让他身旁这少年来写。
贾璎自然也能看出原因,难免有些哭笑不得看向邱之陶,那意思「得,我倒是成你的替补了。」
邱之陶不甚在意,说道:“既然掌柜都开了口,不妨就写一副,想来掌柜以后也不好意思再和我们要饭钱了。”
这掌柜也是见风使舵的典范,见邱之陶如此说,连连点头应下。
不待贾璎回话,便招呼伙计收拾长案,派人去拿两坛招牌好酒来送给两人。
“知道你不怎么喝酒,这两坛酒我就都收下了,有劳贾兄泼一副墨宝。”
见邱之陶都把酒揣进怀里去了,贾璎顿觉好笑,倒不知他还是个好酒的。
“那可真是有劳平遥兄帮忙了。”
贾璎笑着说句反话,不再推辞,问道:“不知掌柜想写些什么?”
那掌柜一脸兴奋,连连摆手:“贾公子随意写些就成,诗词对子都行。”
听掌柜如此说,贾璎只好自己来想,顺口问道:“这酒楼叫什么名字?”他上来前还真没注意招牌。
“小店名字比较怪,叫酒家楼,最出名的便是这百花酿了。”掌柜拱拱手,给贾璎两人介绍道。
“哦,名字倒还真奇特。”贾璎回想片刻,点了点头,道,“就给贵店写一首诗吧!”
说着,走到案前,取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洒起来。
“大雪满天地,胡为仗剑游?
欲谈心里事,同上酒家楼。”
一旁的邱之陶随着贾璎的书写念出来,不由暗自一惊,这首诗颇有意境。
更难得,他和贾璎正是在这酒家楼里谈论对水浒的见解,不由赞叹道:“好诗!好诗句!”
那掌柜听到邱之陶赞叹,脸上愈加欣喜,对贾璎这副诗字也更加满意。
忙吩咐伙计将其收好,心想过两天找个匠人装裱起来,挂到门口上面,那他这酒家楼的名气可就彻底打出去了。
在掌柜的连声恭维下,两人坐上马车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