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我们该继续认字了!”
贾璎说完,看着晴雯原本明媚俏丽的脸上,红润樱唇重新嘟起,拖着长音应声道:“哦~!”
这副可爱模样,让贾璎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等学够三千字,想让我教也不教你了。”贾璎目光含笑,拉起那只染着凤仙花色指甲的软嫩小手往书房走去。
临近掌灯时分,从书房出来的晴雯双眸灵动,神态轻松,全然看不出疲惫,反而贾璎面色无奈,感觉有些劳累。
贾璎眼睛看着晴雯,总感觉这丫头是故意的,每次他一用力,就跟他拧着来,站在身后,又不好发力。整整半个下午,才学会写三十来字。
擦拭完后,贾璎目光怀疑地盯着正在盥洗的晴雯,直盯得晴雯双颊绯红,面有嗔色地推他往饭厅而来,贾璎才停下思绪,吩咐外面的丫鬟去请尤氏和秦氏同来。
不消片刻,外廊下衣裙窸窣,贾璎起身看去,两人面容已经没了前几日那般憔悴,在身后簇拥着各自的丫鬟、婆子。
饭厅内分坐闲聊,等丫鬟们依次摆上饭来,尤氏和秦可卿瞧了眼坐在贾璎身旁的晴雯,倒也没说什么。
…………
次日,贾璎和尤氏在大厅内闲聊,秦可卿端坐在尤氏下首,一双妙目看着和尤氏侃侃而谈的贾璎,心思百转,不知在思索什么。
只听那钟表响过八声,贾璎起身告罪一声,让两人和晴雯在厅内稍等。
迈步而出,看见那满面春风的赖升站在阶上,在和小总管俞禄还有六七个穿着蓝衫的执事嘱咐着什么。
“昨日的笔墨纸砚可买回来了?”贾璎看向赖升。
听到贾璎的声音,赖升笑呵呵地转过身来,“买回来了,如今都在库房放着!您要不放心,可以看看账本。”
说完,身后执事一脸恭敬将账册递上。
贾璎拿过来也不打开,垂目瞥了一眼赖升,心道看来这老货是觉得他看不懂账本,就是不知一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点头不语,接过一本厚厚花名册,贾璎看向下面宁国府的两百多人。
目光在右边角落处停留一瞬,看到他在祠堂见过的焦大,这倒是个可用之人。
在这些下人里面,背着贾代化从乱军逃出来的焦大,绝对是最不想看宁国府日渐倒塌的。
只是如此救命之恩,贾代化为什么既没放他出府,也没让在府里任职?贾璎心中升起疑惑,可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将焦大请到台前,吩咐几人把账册抬来,又叫人去大门外等候刘掌柜,就听焦大问道:“大爷找我有事?”
贾璎看着须发皆白的焦大,:“如今宁国府糜烂至此,皇上不忍咱们贾家余荫耗尽,让我来重振族风。
您又在府里这么多年,还背着老太爷从死人堆里出来。值此府中为难之际,可愿助小子一臂之力?”
焦大原听贾璎说的一大串文人废话,有些不耐。
心道将军当年治家是何等英豪,如今皇帝换这么一个书生来袭爵。
那浑浊的目光上下挑剔地打量贾璎,听到贾璎后面说他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事情的话,又觉得贾璎比那胡作非为的贾珍强一些,嘿嘿笑几声,露出那缺了几块,泛黄的牙齿。
一旁的赖升听着贾璎的话,心中暗道这读书人的心果然是黑的。
昨天让自己采买,今天就找这老不死的说什么府里糜烂,不过……,哼!把主意打到爷爷头上,还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赖总管想什么呢,这么开心?点名吧。”贾璎故意用力将花名册拍在赖升胸前。
赖升咳了一声,心中升腾起火气,目光不善的对上贾璎那古井不波的眼神,咬牙冷哼一声,愤愤站在阶前点名。
贾璎看着这些下人在赖升面前的表现,指挥着分成两队。
慢慢地,这些下人也看出贾璎的目的,后面再点到名字,已是没有人敢在赖升面前露出讨好神情。
刘掌柜一行人此时早已在一旁候着,目光好奇打量着宁国府内的奇花异株和雕梁画栋的楼阁。
还在点名的赖升,看到一个个手握算盘的账房先生时,就耷拉下双目,心脏砰砰直跳。
点完名后,赖升想到自己的老母亲,情绪重新平静下来,目光挑衅地看着贾璎。
还敢给爷爷设套,等会儿派人通知母亲去西府找老太太哭诉几声,就有你好果子吃!
看到昨日采买笔墨纸砚的下人被贾璎叫出来,赖升目光警告地盯过去。
那十几人看向赖升,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刘掌柜,这就是昨天买笔墨纸砚的账本。”
刘掌柜接过来,看看身后一脸兴奋的账房先生们,随便指出一人。
半刻钟,那账房回话:“这两百余套笔墨纸砚,花费银钱一千二百三十四两五钱六分,按一般品质来算,能有7七百多两的亏空,具体的亏空,还要看看文房的品质。”
贾璎目光看向场下,接下来就看有没有人敢出来发声了,朗声问道:“谁愿意去库房把文房抬过来?”
大家瞅瞅上面的赖升,左右相互看看,没有人吱声。
正当贾璎准备派焦大带人去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声“老爷,我去!”,然后从人群中走出几位年纪稍大,须发斑白的下人来,赖升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
片刻,笔墨纸砚被抬过来。账房们齐齐出动,开箱翻动起来,又交谈一番,其中一个脸颊上有撮胎毛的账房有意在贾璎面前卖弄一番,单手拿着算盘,另一只拿着账本。
当场“啪啪啪”地打起来。最后指着箱子道:“一共亏空七百三十六两四钱三分。”
赖升连连向场下使眼色,左边这队中顿时有人离场偷跑出去。
贾璎扭头看了眼,只是轻蔑一笑,道:“焦大,带人把赖升和这些人抓起来!”
赖升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主子,还敢拿他们赖家开刀,当年他在这府里厮混的时候,这小子还没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呢。
朝贾璎讥讽道:“璎大爷糊涂了吧!银子是他们贪的,吩咐是你下的,我不过是传几句话,这罪名要是在我身上,那以后怕是没人敢为府里出力了!”
赖升的拥趸杂乱地附和起来,那跪在地上的十几人也连连大喊冤枉,原本安静的场面变得嘈杂无比。
厅内的尤氏、秦可卿和晴雯透过纱棂,看着外面的情况,都有些心忧,再这么闹将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贾璎对这群乌合之众的骚动置若罔闻,看着焦大问道:“按照家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焦大看着这群府里的蛀虫,目光恨恨道:“当年谁敢贪这么些银子,直接军棍打死!”
贾愣嘴角一抽,没想到焦大会说的如此生猛,只是打死未免有些便宜他们,道:“先拖下去打四十板子,看这银子到底是谁贪的。”
焦大撇撇嘴,对贾璎这斯文手段有些看不上眼,不过还是领命,挑了些往日的老仆出来,一起拖着这帮蛀虫和赖升往外走去。
赖升挣扎几下,被焦大一脚踹倒,咒骂道:“王八羔子,当年焦大太爷跷跷脚,都比你的头还高,还敢在我面前充脸!”
赖升又呼嚎着让那些拥趸救他,可惜无人敢应。
半刻钟后,惨叫声从旁院响起,伴随着噼啪的板子声,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站立,看着上面闭目养神的贾璎,好一会儿才敢窃窃私语起来。
一些觉得贾璎能把这当二十多年都总管的赖升压下去的人,心中不免蠢蠢欲动起来。
东西两府来往频繁,这么一会功夫,贾璎清查下人贪污的消息便传到西府,
堂屋里面,王熙凤吩咐平儿打发走那些回禀的媳妇婆子们,刚准备休息一会儿,来旺家的匆匆掀帘进来,诉说这事。
王熙凤听完,一挑柳叶吊梢眉,嫣红的朱唇勾起冷笑:“东府的那人岂是简单的,这赖二犯在他的手里,只怕是要把家底都吐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微眯,突然起身吩咐道:”平儿,更衣,随我去老祖宗那儿!“
这边正在闲叙的王夫人和薛姨妈也听周瑞家的讲完。
薛姨妈开口问道:“姐姐,这璎哥儿是?”
王夫人憋了许久,在自家妹妹面前自然无须隐瞒,便将贾璎以前是如何欺负自家宝玉的事情,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薛姨妈听得连连摇头。
荣庆堂内,贾母正在偏厅和一众孙辈说笑取乐。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林黛玉、薛宝钗还有今日刚来的史湘云,三三两两分坐谈乐,不时引起一阵娇笑。
这时,丫鬟玻璃进来通报说赖嬷嬷求见。贾母正在兴头上,起身看着这些儿孙们,乐呵呵道:”你们姊妹且一处顽乐,晌午都留这吃饭。”
说完。带着鸳鸯到隔壁小厅去见赖嬷嬷。
赖嬷嬷一身得体衣服,神色有些匆忙,看到贾母进来,颤巍巍地行礼,口中说道:“老太太如今是越发硬朗了。”
贾母听到这话,脸上笑得更加开心,坐下吩咐鸳鸯给赖嬷嬷搬个凳子,心里清楚这时来定是有事,却也不开口发问。
赖嬷嬷谢完贾母,先乐呵呵聊些家常琐碎,感觉气氛烘托到位,口中叹口气,正要说事。
外面琥珀打帘进来,说凤姐儿来了,随后王熙凤粉脸含笑的走进来,见赖嬷嬷坐在一旁,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给贾母行完礼,坐在一旁铺着秋香色锦褥的梨花椅上,轻笑道:“这是哪来的风,竟把大娘给吹来了!”
赖嬷嬷跟着笑两声,可家里二媳妇说得匆忙,她又担心儿子出事,只好叹气道:“我家里那不孝子,这几日不知怎地,得罪了东府里的璎大爷。如今非说他贪昧府里银子,要抓去送官,还要抄我家里财产。老太太,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赖嬷嬷哭诉起来,又说些往日的恩情故事,眼睛通红的看着贾母。
贾母听到又是贾璎的事情,只觉得头疼脑胀,先前的喜乐已经消失殆尽,对赖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询问王熙凤可知此事,王熙凤点头,只说来老祖宗这儿,也正为此事,最后却替贾璎说句话,道:“老祖宗,这璎兄弟是个读书人,也不似这般贪婪,想来其中是有其他原因,不妨把他叫来。”
贾母心中担忧的是贾家多年来待人慈善宽厚的名声,听王熙凤这么一说,连忙吩咐鸳鸯派人到东府传话。
宁国府内,被打板子的十几人已经熬不住,纷纷招供。
有了这些人的供词,赖升的话已经不重要,直接关到柴房,让焦大派人盯着。
看着场下心思各异的众人,贾璎沉声道:“午时之前,所有愿意主动承认贪墨的人,今日都可免去责罚。若不肯认罪,待之后查出,赖升就是前车之鉴!
另有愿意揭发赖升罪状,府里也会给予奖励,但是……相同的罪名,奖励只会给最先揭发者!”
听完贾璎的话,下面吵吵嚷嚷起来,纷纷说要揭发赖升的罪状,贾璎看着乱糟糟的众人,上前拍了拍俞禄的肩膀,面带微笑,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俞管事,想来是不会徇私的吧?”
俞禄额头上冷汗滴答滴答落下,恭敬的低头应下。
原本还担心自己也会遭殃,现在看来,这位是把自己轻轻放过了。
目送贾璎进到厅内,俞禄才带着手下开始整理赖升的罪状。
贾璎和里面有些震惊的尤氏、秦可卿和晴雯简单说两句,西府那边老太太派的人也到了,贾璎拿着俞禄递过来的第一份罪状,满面从容地往荣国府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