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思考多久,外面一阵交谈声传进来。
贾璎抬头,看见俞禄带着几个管事匆匆离去,只留下门外的刘掌柜面带凝重地走进来。
“公子,府中这些账册再需两日便能清查完成,只是……”
刘掌柜走上前来,面色犹豫,这宁国府中银钱虽不多,可账册上往来礼送皆是勋爵官员,他不想牵扯太深,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璎让刘掌柜坐下,笑道:“都请你们来府里查账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刘掌柜但讲无妨!”
听到贾璎的话,刘掌柜面色一正,说道:“您这府上每年的营收在三万两银子左右,其中被下人贪墨的大概万两有余,其他的细节还要等我们厘清。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每年初,账册上会有一万两银子的不记用途支出。”
“一万两银子……”
贾璎默默重复一遍,双眸微沉,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固定流出,贾珍不可能没有察觉,看来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如此。
“贾敬!”
思索中的贾璎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想起这位躲去道观的人。
随即「义女秦可卿」和「老义忠亲王」的名字先后出现在贾璎脑海。
当这三个词和他看过的一些脑洞联系在一起,贾璎瞬间就有了思路。
看着怔住许久的贾璎,刘掌柜出声道:“贾公子?!”
贾璎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无妨,只是突然想起些琐事来。”
刘掌柜继续讲了些账册中的小问题,就要回去继续查看账册。
贾璎送到阶前,又派人去把焦大叫来,总是靠自己的猜测,倒不如直接试探一番。
“坐下吧!”
贾璎边说边打量着走过来的焦大,脸上有道狭长的疤痕,步伐稳稳当当,完全不像已经七旬的老人。
焦大也不客气,径自坐到椅上,道:“璎大爷,接下来还要抓谁?”
“不着急,不着急……”面对如此凶猛的发问,贾璎赶紧说道:“我只是想听听当年您救老太爷的事迹。”
听到是这事,焦大那快要掉没的眉毛飞扬起来,声音提高许多,道:“大爷若是想听,老奴就给您讲讲。想当年……”
焦大手舞足蹈,讲的口沫横飞,不时还起身比划两下,贾璎听得暗暗点头。
贾代化的这次战败,在祠堂的传记中是用春秋笔法带过,并没有提及具体情况。
今日从经历过那场战争的焦大嘴里讲出来,却让贾璎心中更加迷惑,因为这打败贾代化的竟然是白莲教!
只见焦大正说到兴头,突然停下来,朝贾璎喷道:“璎大爷,你在诓老汉的话!”
看焦大这般表现,贾璎心道还是个莽直的性子。
想来也是,若焦大是谋略之士,熟识军武的贾代化也不会让这种人留在家里虚度。
便开门见山问道:“这敬太爷……”
贾璎刚开口,焦大直接啐了一口,破口骂道:“王八羔子,别在老汉面前提那个不孝子!”
贾璎皱眉,看着焦大,面作关心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却见焦大嘿嘿一笑,道:“璎大爷也别套老奴的话,您这读书人忒没意思,不敞亮。想问就直接说,我们都要入土的人了,既然站出来帮你,也不会隐瞒什么。”
只是目光中闪过一丝凶狠,继续道:可您想知道这些事情,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见要套出这些人的目的,贾璎也不再拐弯抹角:“总不能我什么都答应,您不妨先说说条件?”
“把白莲教灭了!”焦大咬牙切齿,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那一双粗糙黢黑的手掌也紧握起来,
贾璎嘴角一抽,还真看得起他,你们派大军都没剿灭,他能做什么。不由双眉紧蹙,看着焦大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继续试着套些信息,问道:“老太爷是白莲教害死的?”
“璎大爷承了爵位,这世仇本就是该你的!”焦大一双混浊的眸子死死盯着贾璎,不再说话。
“战败,世仇,白莲教。”贾璎把知道的信息串联起来,反复咀嚼。
至于该他,那怕是焦大想多了,自己这爵位是担着风险和皇帝交换的。
现在用焦大他们,也是因为无人可信,便推辞说要考虑考虑。
见状,焦大脸上闪过失望,便直接离开了,贾璎望着焦大佝偻着背影离开,陷入沉思。
午后,贾璎回想着见过的一些公司章程,整理修改出一张宁国府府规,让俞禄通知执行下去。
晚些时候,带人出去采购些需要的材料,等回到堂屋,却见晴雯正在他卧房内的隔间铺床。
“你要在这睡?”贾璎惊讶地望着晴雯。
晴雯放下手里的床褥,转身看着贾璎,脆声道:“我是公子的大丫鬟,如今有了其他丫鬟打扫收拾。我当然要睡在这里,好照顾公子的起居。”说完,一双小狐狸般的细眸直直看着贾璎。
贾璎默然点头,将她拉到榻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簪递过去,道:“送你的,这也算咱们搬家的礼物了!”
晴雯看着手里的簪子,眼睛闪亮起来,忙不迭地道:“谢谢爷!”说完,连忙站在镜前,拿着玉簪,认真地插进鬓发。
看着镜子中的贾璎,晴雯俏丽容颜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之后几日贾璎更忙的脚不沾地,先是转了转府中内外院,按大小划分区域,分派丫鬟仆人负责打扫,再安排轮次、巡查区域等等不一而足。
大致便是按他以前任教那所学校分配学生打扫卫生的方式,再加上点名打卡一系列考勤制度,将宁国府变成了另类的学校。
这日,终于忙完府中事务,给刘掌柜和账房先生们每人封上报酬,再派马车各自送回去。
贾璎一袭深松绿直裰,眉宇舒展,坐在外书房的太师椅上,挥笔写张事务条子,盖上一旁的公章,吩咐小厮到原本的西厢房,现在的管事轮值处,把新任命的管事吴成叫过来。
不出片刻,吴成一脸恭谨走进来,贾璎详细叮嘱他之后应对的方法,便让其拿着批条和整理出来的赖升四大罪状以及贪墨细则,点上十几个健壮家丁,带着赖升去赖家让他们归还贪墨宁国府的银子。
而焦大这些人一直没有得到回复,虽有些不忿,可对他的命令也没有阳奉阴违,让贾璎安心许多。
起身走出书房,贾璎望着管事轮值处来去匆匆的下人们,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心道这才像点样子。
以前那走三步退两步,各项事务混乱不堪,宛如一团乱麻的模样,看得他头疼。
这时,门外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来,“大爷,西府琏二奶奶来找蓉少奶奶,被拦在了仪门外,现在正发火呢!”
贾璎闻言一皱眉头,奇怪,怎么把王熙凤拦下了?
之前他已经特意吩咐过下人,后院和私巷的女眷,前宅的男丁只要记录备案,就不必阻拦。
心中只以为是这全勤和年终奖的糖衣攻势效果还不错,这些人现在都有胆子拦凤辣子了。
跟着小厮往仪门走去,远远就听见王熙凤那颇有威慑力的喝骂,门前几个婆子满脸堆笑,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作揖道歉,连连说是璎大爷的吩咐,她们不敢违背!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看出这些婆子是真不准备放自己进去。
丹唇微启,发出一声冷哼,心中却是极其惊讶,这璎兄弟好生厉害,刚进府几日,便将府里这群懒散推诿的下人收拾得如此服帖。连这些最难管教的婆子、嬷嬷们都不敢作妖。
“凤嫂子。”贾璎带着小厮快步走来,看那些婆子们见到他直接将仪门打开,不由凝眸,扫过那些婆子嬷嬷的脸,心中哂笑,看来府里还有人想搞事啊!不过正好借此拖延一会,再给王熙凤下些猛药。
之前贾璎的整顿重点在外院的男仆小厮身上,毕竟内院的丫鬟、婆子们基本不出内院,他以为没什么大问题,现在看来,倒是低估这些人了。
“嗯?”马车上的王熙凤闻声,掀起帘来,目光上下打量贾璎,似想看他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怎地,年纪不大,为何会有这样手段。
原本郁结在心中的火气此时更有了发泄目标,那张粉腻施朱的明艳玉容上浮现一抹冷笑,道:“璎兄弟这东府真是好大的规矩,连我都不让进。怕是再过几天,老祖宗都要被拦在外面!”
贾璎眉头微蹙,幽深清冷的目光正视着那双略施红翠的丹凤三角眼:“凤嫂子说笑了,不过是有些人脑子不好用,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却不知……早晚会栽在这⼩聪明上。”
被贾璎这般毫无情绪地直盯着,王熙凤心中莫名一慌,随即暗啐一声,自己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唬住了,真真是丢脸!
又觉贾璎那番话似在讽刺自己,脸上更添三分薄怒。
贾璎却不再理会王熙凤,吩咐下人把这边的值守叫来。
不多时,值守带着几个人走到贾璎跟前,“见过大爷!”
贾璎微点了下头,指着那几个看门的婆子,对值守吩咐道:“把她们几个抓起来,晚些送到庄子里种地改造去。”
值守愣了一下,见贾璎皱起眉来,赶紧吩咐人把这几个婆子抓起来。
那些婆子们一听要把自己抓去种地,立马挣扎开,大声叫嚷起来,“我们都是按大爷的命令做的,凭什么抓我们?二奶奶,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王熙凤坐在马车里,此时也是看出来缘由。不由柳眉微翘,嘴角含着讥笑,她本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哪容这些下人利用自己。
此时又是宁国府里的事情,王熙凤更觉解气,只待看贾璎如何解决。
看着闹腾个不休的几个婆子,嘴里已经开始胡诌乱骂起来,贾璎依旧平静站着,可值守有些心慌了,一摆手,几个家丁也是不顾她们的挣扎,强行带了下去。
几个婆子这才露出恐惧出来,眼泪汪汪地向贾璎哭喊着自己错了。
贾璎却是一副置若罔闻的表情,目光看到那派去赖家的吴成一脸含笑地赶上前来时,才笑起来。
吴成面带敬仰,目光中满是兴奋,说道:“大爷,按照您的吩咐,我刚做到第三步:在赖家门前大声读那赖升的罪状。他们就拿了八万两银票出来,只说家中仅有这些,其余的还要宽限时日。”
贾璎点点头,他给吴成的底线是五万两,看来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
目余光悄悄看向王熙凤,只是那帘子已经放下,根本看不到王熙凤的神色。
虽是如此,贾璎也完全不担心,王熙凤肯定要动心,可贾母就是横在她面前的一座山,他只要等着王熙凤来找就好了。
王熙凤看了一场闹剧后,只是淡淡说几句,便不再理会贾璎,带着丫鬟婆子进了内宅,直奔秦可卿的小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