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断案(1)
陈实功眼看多年的夙愿即将达成,实在是兴奋得难以自已,他热情洋溢地道:“夏大人,在这个意义重大的时刻,请您对我们进行一番训诫教导吧!”
夏华想了想,他正色肃然地看着陈实功和他的学生们:“诸位,你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件非常神圣、非常具有意义和价值的伟大事情。你们是医者,医者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想要治病治伤救人,就必须深入地了解人的身体!人的身体是世界上最复杂最精妙的东西,光靠在表面上进行望闻问切是远远不能了解它的,因此,你们必须大胆地、勇敢地、克制住心理障碍和各种所谓的伦理纲常的束缚,打开它,从而更加深入地了解它。解剖尸体绝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恰恰相反,这是为了救人,是神圣和伟大的!
人的身体里有骨骼、有脏腑、有血管…结构非常非常复杂,你们作为医者,不解剖尸体又怎么能深入地了解人体继而治病治伤救人呢?你们放心大胆地动手,我相信逝者在天之灵是不会责怪你们的。况且,人最宝贵的不是这具皮囊,而是灵魂。灵魂高贵的人,就算皮囊肮脏、残缺、丑陋,这个人也是高贵的,反之,灵魂卑劣的人,就算皮囊干净、完整、美丽,这个人也是卑劣的。更何况,我们并非糟蹋这位逝者的遗体,我们只是通过他的遗体更好地了解人的身体,完成解剖后,你们要把他的一切东西都完好无损地放回去,把创口缝合起来,把他好好地安葬,让他仍然可以入土为安。”夏华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叮嘱道。
陈实功赞道:“夏大人说的太对了、太好了!”他看向他的学生们,“好了,我们开始吧!”
学生们一起点头,他们感到紧张、兴奋、激动。
在夏华的带领下,所有人一起向逝者进行三鞠躬,然后正式展开华夏历史上第一场正规医学人体解剖,夏华又特地嘱咐道:“人死后,身体里会滋生出各种尸毒和病虫,你们必须保护好自己,时刻戴着口罩和手套,完成后记得反复清洗。”
“知道了。”陈实功等人一起点头。参加这场解剖的陈实功学生们里,有三人手持纸笔,他们不负责动刀子,他们负责详细地记载解剖过程、画下人体内部结构的图案并且进行各种尺寸、颜色、位置等宝贵信息的标注,陈实功本人亲自操刀。
墙角边放着两个木桶,那是给忍受不了刺激的参加者呕吐用的,毕竟这事确实十分惊世骇俗。根据史料记载,先秦时期,华夏本土的人体解剖学还是得到一定发展的,因为那时候存在大规模的人殉人祭活动,医者很容易得到残缺不全露出内部结构的尸体,并且那时候的封建思想还不是很浓重,社会统治者是不反对医者进行人体解剖的,从汉朝开始,由于封建社会制度和儒家思想的束缚,华夏本土的人体解剖学从此原地踏步,解剖尸体除了仵作可以偶尔为之外,其他人敢动逝者尸体都会遭到严厉处罚,在这样的情况下,华夏的医者们几乎得不到解剖尸体的机会,以致于华夏本土的人体解剖学在长达两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一直没有较大的发展,在近现代大大地落后于西方。
在陈实功划下意义非凡的第一刀后,夏华离开了解剖室,一来,他不是医学人员,留在现场帮不上忙,二来,他要吐了,他的视觉神经和心理刚被那起凶杀案给狠狠地蹂-躏一番,现在又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了。
第三天早上,夏华升堂断案,断的自然是那件石门村凶杀案。
凶杀案在太平时期毕竟是非常少见的,成为话题后肯定是非常劲爆的,加上这年头广大民众的精神娱乐项目跟后世的完全没法比,所以聊八卦在这年头更盛行。三天时间,石门村凶杀案已经传遍了整个新安县,顺便也传到了附近的几个州县,这三天里,街头巷尾、城里乡下,扎堆闲聊的人十有八-九是在聊这件令人闻之色变的残忍凶杀案。
在这同时,所有人都非常期待,身为去年新科状元“文曲星下凡”的夏知县能不能断决、又会怎么断决这件谜团重重的血案。得知夏知县升堂断案,争相跑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把县衙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衙役官差们只会维持秩序,不会赶人,因为根据这年头的规矩,发生重大案件时,官府是允许、鼓励老百姓过来旁观旁听的,远一点地方的街坊乡村还要派代表过来,回去后向左邻右舍宣讲,从而教导广大民众“千万不要作奸犯科,一定要当良民”“天网恢恢,犯了法肯定逃不了”。
预定时间到了后,“咚咚咚”随着惊堂鼓连响三通,十二个牛高马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头戴黑红帽、鬓插雉鸡翎、身穿皂红公服、脚蹬高底黑靴、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役分为两列面对面地步入堂中站在堂下摆开阵势。
一身从六品官服的夏华端坐在公案后,他头顶上是“明-镜高悬”的横匾,身后是江海波浪、旭日东升的屏风,虽然嘴上无毛,但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
在深深地吸口气后,夏华拿起公案上的惊堂木“啪”地重重一拍,长声喝道:“升…堂!”
“威…武…”衙役们的水火棍捣击地砖声响成一片。
这是夏华就任新安县知县后首次升堂断案,毕竟先前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所以在公堂外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百姓们个个兴奋不已,议论声当即猛增了起码二十个分贝。
夏华拿起惊堂木再次重重一拍:“各色人等,保持肃静!再有大声喧哗吵闹者,叉出去!”
衙役们配合默契度极高,当即一起应声地把水火棍在地砖上不停地戳击着,发出听起来很有震慑力的“咔咔咔”声,吓得看热闹的民众纷纷缩起脑袋闭上嘴,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啧啧,怪不得个个都想当官,这感觉确实爽得很呢…”夏华一边神色严肃一边在心里感慨一下,然后正色喝道:“来呀,带苦主!”
一个年轻女子立刻被传唤进公堂,一进来就向夏华跪地连连磕头,嚎啕大哭:“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夏华问道:“苦主何人?”他其实是明知故问,但这是程序,主要是让围观群众搞清楚。
那女子泣不成声道:“民女王四妹,是受害者王五和王黄氏的女儿。”
夏华点点头,他之所以在今天升堂断案,一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真相和证据,二是因为王四妹在今天凌晨从广州府城被接回了新安县。在看到王四妹第一眼时,夏华就知道,自己先前乱七八糟的猜想完全错了,王四妹长得…很普通,可以说不好看,倒也是,现实是现实,不是影视剧或小说,哪里会到处都是美女。王四妹既出身贫寒又相貌不佳,自然不会被哪个有钱人看上。
前去府城的官差也已经打探清楚,王四妹这段时间一直在雇主家里做工干活,极少出门,更没有单独出门或悄悄返回新安县老家,所以不具备作案时间。
夏华看着悲痛欲绝的王四妹,缓色道:“你放心,本官定当为你做主,查出真凶,为你父母讨还公道,这是本官的职责。”他拿起惊堂木第三次重重一拍,“来呀,带报案人石四富!”
已经被带到公堂外的石四富随即被两个衙役“请”到了公堂上。
夏华眼神幽邃地看着石四富:“石四富,根据你的叙述,你是在案发次日早上发现王五夫妇俩被杀死在了家里?”
石四富连连点头:“回大人,是。”
夏华眼神愈发幽邃:“那你在案发当晚有没有到王五家?”
石四富连连摇头:“回大人,没有。”
夏华呵呵一笑:“你平时喝酒吗?”
石四富愣了一下,小心地点了一下头。
夏华看向一边:“舒胜。”
一名二十岁左右、长得白白净净犹如文弱书生的捕快从一边走上前:“大人!”这名捕快名叫舒胜,是捕头舒丰的儿子。夏华当初在指示舒丰扩编新安县的捕快队伍后,由于待遇好,所以舒丰把他的儿子舒胜也招了进来。舒胜因为有个当捕头从事刑侦工作多年的父亲,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对这一行很感兴趣,放在以前,舒丰是不会让儿子干捕快的,一来待遇太差,二来没有前途,眼下不同了,反正舒胜读书也不行。
夏华吩咐舒胜:“把东西拿出来。”
舒胜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布满裂纹的酒壶和两个同样布满裂纹的酒碗,这三个器皿都是他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当时已经随着桌子被打翻而全部摔碎,心细如尘的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装粘合了起来,从而掌握了一份证据和一条线索。
夏华看着石四富:“石四富,看到了没?一个酒壶、两个酒碗,说明案发当晚王五不是一个人在喝酒,而是两个人,你说,那第二个人是谁?”
石四富的脸色立刻变了,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小人…小人不知。”
夏华笑了笑:“王黄氏是不喝酒的,仵作在检查过她的尸身后证明那晚她也只吃了东西而没有喝酒,根据我们的走访查问,村里人都说经常找王五喝酒的人正是你,你自己也说了,你和王五既是邻居,又关系很好。”
石四富惶恐地道:“大人,这不关我的事呀!我跟王五是关系好,经常找他喝酒,但这不代表那晚在他家里跟他喝酒的人就是我呀!”
夏华轻轻一笑:“你说的有道理,只不过,这两个酒碗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案发当晚,有人在王五家跟王五一起喝酒并且此人还是王五的熟人,这个人就是凶手!如此一来,嫌犯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夏华抬头看向外面个个急切地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的围观群众,朗声道:“根据石门村村民们的讲述,案发当天下午,王五去了新县城还特地买了酒肉,整个人兴高采烈,好像遇到了什么大好事。王五的这件大好事就是他惹来杀身之祸的根源!那么,这件大好事到底是什么呢?大家想一想,王五是个贫穷的乡下农民,他能遇到的大好事肯定跟银子有关。一个贫穷的乡下农民,在不犯法的情况下,有什么机会能获得一大笔银子呢?”
说到这里时,夏华心头产生了一丝愧疚,因为给王五惹来杀身之祸的根源就是他发明的。

